"他说是因为大众缺乏修养和耐心,所以无法接受他的作品。还说什么总有一天会认可这种艺术性的,就像当年印象派画家们起初也不被认可,直到后世才获得推崇那样。"

　　李仁浩的思绪变得纷乱复杂。

　　这确实是因为那些超越时代的伟大天才们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缘故。

　　"这其实是在巧妙地断章取义。虽说印象派后来广受推崇,但事实上马奈和莫奈在世时就已获得艺术界的认可,享有盛名。"

　　「这有什么不同吗？」

　　「印象派画家们虽被权贵阶层所否定,却赢得了普罗大众的青睐。」

　　张未来十指交叉紧握。

　　那些要求大众等待、自以为超越时代的人实在是大错特错。真正成就艺术的,恰恰是普罗大众。

　　李仁浩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她的每一句话,生怕漏掉只言片语。

　　"那些晦涩难懂的表达方式,即便是策展人或解说员,若没有作者亲自阐释也无法准确解读的作品。还有那些必须由作者本人出面才能形成的艺术讨论,这些真的能与那些对抗强权的印象派先驱相提并论吗?他们通过描绘曾被视作禁忌的风俗画来对抗主流,从民众生活中发掘出新的价值。最终,大众还是认出了他们的价值所在。"

　　张未来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停下来喘了口气。

　　李仁浩看了眼录音机的显示屏,暗自祈祷这台设备能完整记录下这段对话。

　　"您或许有所耳闻,国展历史上曾多次出现舞弊事件。"

　　"作为新闻记者,我确实接触过相关报道。"

　　张未来挤出一丝苦笑。

　　在她厉声反驳"艺术不该是乞求理解的行为"这句话之后。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是美术协会会长的千金。

　　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用不入流的作品抢占自己应有位置的女孩投来的轻蔑笑容。

　　「看到这种情形，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高谈当代艺术与纯艺术的人，就是这帮家伙啊。不过是一群手握权柄便夸夸其谈之徒。这让我怒火中烧。后来更发现，那些助长他们滥用权力的帮凶，竟是我的同窗。」

　　李仁浩点了点头。

　　张未来指出，如今主导美术界的资深艺术家、协会与评论界又形成了新的利益集团。

　　她痛斥这些人一边标榜小众艺术，一边蚕食国家预算，更令她愤慨的是美大学生竟为其摇旗呐喊。

　　「这就是我当时的所有想法。」

　　「嗯？」

　　「什么？」

　　「啊不，请您继续。」

　　信息量过大让李仁浩头晕目眩，他勉强稳住心神。

　　「听了高守烈老师的故事后，我的想法有所改变。」

　　张未来扑哧一笑，继续讲述。

　　「原以为艺术圈尽是那般人物，后来发现认真创作的艺术家比比皆是。」

　　「能介绍几位吗？」

　　「若论国际名家，当属费迪南多冈萨雷斯与亨利马索。不过我国也有许多人以独特方式践行艺术交流。问题在于协会、评论界那些寄生虫他们垄断文化振兴预算中饱私囊。」

　　「哈哈。」

　　「既然提到鞋树，容我说明一下。据我所知，那位安装者完全是义务劳动，所有费用都用于购置装置本身。」

　　「啊。」

　　「当然可以批评或表达不满。但自从发现倾斜的号角和鞋树并非我想象中那般荒谬后，我就一直在思考：真的存在能让所有人满意的公共艺术吗？」

　　「不存在吗？」

　　「难说。」

　　张未来陷入沉思。

　　「或许存在，但这本质上是关于自由命题的探讨。而我现在连自由的定义都尚未参透，想到要教导学生就感到惶恐。」

　　「哈哈。」

　　李仁浩反而被张未来的坦率所打动。

　　比起对无解问题妄下论断，持续十年的思考更令人肃然起敬。

　　「知道《论自由》这本书吗？」

　　「不知道。」

　　「约翰斯图尔特密尔所著，看来这位先贤也为自由命题困扰良久。书中虽未定论，但明确指出某些自由不容侵犯。」

　　李仁浩倾身向前，显出兴趣。

　　「思想自由、趣味自由、结社自由这些基本权利绝不应受任何侵犯。」他说。

　　"确实如此呢。"

　　"没错。问题在于即便是这样,也只能在不侵犯他人自由的限度内进行。你可以思考,但一旦将其以言论、文字或艺术作品的形式表现出来,就会产生认知冲突。就像倾斜的弧线一样。"

　　“…….”

　　"记者先生听着也觉得费解吧?"

　　"恐怕没法写成报道呢。"

　　两人相视一笑。

　　* * *

　　1)《倾斜的弧》-理查德塞拉,1981年落成~1989年拆除

　　这件安装在纽约曼哈顿联邦广场的大型艺术品长约37米,宽约3.7米,厚度约6.4厘米。

　　通过广场的分隔设计,唤起了人们对熟悉空间的全新认知。

　　制作成本共计17万5千美元。

　　2)《鞋树》，黄智海，2017。

　　2017年5月20日至28日期间展出的装置艺术作品,长约100米、高约17米、厚约2.5米的大型造型艺术装置,与花卉节同期呈现。

　　3)根据CPI消费者物价指数的货币价值计算器测算,1980年与2020年的货币价值差异为0.209倍。

　　但需说明的是,这仅是换算为韩元的估算值,不可与美元等值而论。文中所述与2028年货币价值的差异,纯属假设性数据。

　　4)部分用于建造政府大楼的公款被挪用了。

　　5)引用美术研究家帕梅拉李的评述。

　　"当代艺术史始终处于一种永恒的未完成状态,因其在新锐性、批判性与商业耗竭之间永无止境地往复徘徊。"

　　6)引用理查德塞拉言论

　　重生梵高 第123话

　　29. 向日葵籽(6)

　　"不过,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李仁浩转动着钢笔问道。

　　正如她所言,协会、评论界以及部分艺术家确实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

　　连媒体都开始介入报道张未来所说的话,这对她而言绝非好事。

　　张未来抿嘴微微一笑。

　　"一点都不好呢。"

　　如今不过刚满三十一岁。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刚刚褪去青涩,这位年轻艺术家看上去甚至不到一米六。他身形瘦小,体格单薄。

　　"就算再难也得抗争到底啊。"

　　李仁浩咽了口唾沫，直视着张未来的眼睛。

　　"即便在当下,仍有无数人为了糊口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我认识的人里,甚至还有活活饿死的。"

　　2028年居然还有人会活活饿死,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或许有人会说'打点零工不就行了'。但说实话,一个从小学最晚不过中学就开始专攻艺术,直到大学毕业都在搞创作的人,要找个普通工作谈何容易。」

　　李仁浩点了点头。

　　"打零工也是一样的道理。那都是三十岁前才干的事,过了三十连找兼职都困难。最后只能去工厂或物流中心卖力气,干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似的,那叫一个累啊。"

　　李仁浩点了点头。

　　"国家为那些艺术家准备的基金也好,全国美展之类的机会也罢,全都落到不相干的人手里,当然要争个明白。"

　　张未来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

　　"以前我也曾被剥夺过这样的机会,当时气得直接冲上去理论。"

　　李仁浩挑了挑眉梢。

　　"现在还有和我一起学习的人,有我教的学生们呢。我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面对他们呢。"

　　说完话后咧嘴一笑的张未来,那笑容灿烂得无以复加。

　　* * *

　　「我的天哪。」

　　为了领取概念艺术设计稿而造访高秀烈住宅的方泰浩代表,不禁惊讶得张大了嘴。

　　高勋准备的两幅作品分别题为《陷阱》与《子弹》。

　　方泰浩站在《子弹》前,一时语塞。

　　黄金子弹迎面倾泻而来,弹面上映照出的人物情感纤毫毕现。

　　雷蒙德的决心、卢平的困惑、伊西多尔的震惊与赫洛克的绝望,无不刻画得淋漓尽致。

　　这与他所熟知的概念艺术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