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是关于费迪南多的。他公开承认自己是同性恋。"
我震惊了。
不仅因为他同性恋的身份,更震惊于自己对此产生的震惊反应。
明明对教条化的教会如此失望,却仍未完全摆脱他们的思想桎梏。
"所以赞助商要撤资?"
爷爷点了点头。
“…….”
惠特尼双年展上汇聚了风格迥异的作品。
在这个不受流派、形式和声音约束的自由氛围里,人们彼此尊重。
这样的艺术圈里,竟会因性取向问题而撤销赞助,实在令人费解。
'爱你的邻人'这条训诫,理应超越其他任何教义。
听完这番话,爷爷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人也好,群体也罢,越是处境艰难,就越容易变得保守行事。"
我似乎明白您话中的深意了。
14至16世纪封建制度变革之际,火枪大炮相继问世,骑士阶层亦随之没落。
他们非但不去适应瞬息万变的社会,反而过分强调骑士精神,助长了特权意识的滋长。
尽管与现实格格不入,这位画坛骑士却为自己制定了必须恪守的准则,在自我束缚中逐渐走向封闭。
西班牙有位作家曾通过《拉曼恰的堂吉诃德》这部小说对此加以讽刺。
「基督教整体信众数量持续减少,如今剩下的只有那些极力强调教义的强硬派了。」
「这和冈萨雷斯有什么关系?」
「正因为影响力巨大。即便没有他们参与,全球对性少数群体的认知已有显著改善,但像费迪南多这样的名人也加入阵营,自然就引发了某些人的危机感。」
这难道是他们认为会威胁到生存的事吗?
「你原本就一直藏着掖着吗?」
"即便法律上获得许可,反对者的势力依然不容小觑。特别是处于易受攻击的立场时,难免会感到胆战心惊。"
对一位声誉决定命运的艺术家而言,出现这样完美的对手,无疑将成为难以逾越的高墙。
-另一方面,原定展出其作品的艾弗里奇美术馆宣布全面取消合约。
“…….”
在各美术馆纷纷发表声明撤回支持并取消展览计划之际,费迪南多冈萨雷斯的全球同步展览能否取得成功,正成为业界关注的焦点。
宗教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
我对政治一窍不通。
对于同性恋相关的事情,我也一无所知。
强迫一个人去喜欢他厌恶的对象,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呢?
然而,
他想要展出那件凝聚生命终章意义的艺术品。
作为艺术同行,作为同类之人,我愿伸出援手。
* * *
1)174磅约合79公斤,75磅约合34公斤
2)自2011年7月24日起,纽约州正式承认同性伴侣婚姻的合法地位。
重生的梵高 第139话
31. 冲突(8)
1885年3月26日。
收到父亲去世的电报时
本想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堂堂正正地前来拜见,岂料竟这般徒然离去。
'父亲。'
究竟从何时起,爱意深藏却再难启齿?
那是我爱着K的时候吗?
还是从决定成为画家的那一天起?
虽然无法确定具体时间,但自从遇见诗妍后不,准确说是与她分别之后,我就再也没能见到父亲的面容了。
我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所以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只能将那些啃噬灵魂般沸腾的怨恨默默咽下,深埋心底。
可是。
时至今日,那些想说却未能说出口的话语,不知是否还在唇齿间徘徊。
父亲。父亲啊。我的父亲。
透过袅袅升腾的烟圈,父亲赠予的那本圣经映入眼帘。
曾在改革宗教会担任牧师的父亲,一直期望我能继承他的事业。
曾几何时,我也想过要追随父亲的脚步,顺应那股潮流,但终究未能如愿。
越是钻研神学,就越是发现教会与上帝的恩典、神圣话语及救赎之道形成了鲜明对比。
与其在教会中虚度光阴,他宁可选择成为传教士,在贫苦大众身边传播福音。
在比利时博里纳日的矿工村,他怀着改善矿工们生活的热忱,甘愿为他们服务。
我曾告诫矿主们要善待员工,然而一切如故,毫无改变。
无人真正遵循上帝'爱邻如己'的教诲。
权贵们拘泥于琐碎教条,假借主之名奴役本该平等的兄弟姐妹。
利欲熏心之下,他罔顾上帝的教诲,榨取贫苦百姓的血汗。
除了追随那位甘愿降临至卑微之处的耶稣,我们别无他途。
看来我的选择并不合父亲的心意。
我没有错。
惟愿与贫苦无依的人们相濡以沫,共度时艰。
明明事实如此确凿,却得不到父亲的理解,怎能不心生怨怼。
为何。
为何这般痛彻心扉。
明明已决心永不相见,为何此刻却因当初未能道一句温言软语而悔恨难当。
「呃...呃呃呃呃。」
那些未能冲破唇齿的话语与情感,此刻正悄然流淌。
一旦宣泄而出,那些郁积已久的委屈便如决堤之水,止不住地涌上心头,只能一次次强咽下去。
一日复一日,时光流转。
痛哭一场后,我的心绪才渐渐平复,纷乱的思绪也终于得以梳理。
所谓理念也好,道德也罢。
直到此刻方才顿悟,爱之力量远胜信念。
父亲责问我为何要结识风尘女子,而我则哭喊着质问为何不能怜悯弱者反而要将其驱逐。我们不过是想法相左,难道就非得闹到父子关系破裂的地步吗?
不,不是这样的。
与其这般追悔莫及,不如当初就求同存异,相濡以沫。
即便此刻,也要倾尽所能去爱这世间万物。
放下父亲赠予的圣经
怀着惋惜之情,他画下那支已然熄灭的蜡烛,以此寄托对逝者离去的哀思。
面前摊开的左拉《生活的乐趣》,终究不是父亲所期望的人生道路,但我仍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这既是决心不再怨恨父亲,也是深深的懊悔。
尽管最终也没能真正理解彼此,但我并非不爱父亲。
因为爱啊。
* * *
那段未能与父亲和解便永别的往事,蓦然浮上心头。
分手之后,连一句我爱你、对不起或是谢谢你,都再难说出口。
人生苦短,却因彼此不同而争执不休,这样的爱情令人扼腕。
为寻一线转机,我再次叩问。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个嘛...」
老人揉搓着双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想要说服任何一方,都只会引发更大的争执。」
确实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