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和阿尔塞恩热情地迎接了我们。

　　"最近过得怎么样?"

　　「好的,米歇尔呢?」

　　「我啊,一直都挺好的。」

　　虽无刻意张扬之举,却总透着一股从容大气,这份气质着实令人欣赏。

　　「那其他人呢？」

　　最讨厌被人打扰了。

　　亨利马尔索开口了。

　　看样子已经征得了咖啡店老板的同意。

　　有米歇尔和阿尔塞恩在场,想必他们不会用太过恶劣的方式相求。

　　马索向阿尔森使了个眼色,年轻男子便走过来递上了菜单。

　　这家咖啡馆的食物既非现成供应,价格也未标明。

　　'这是什么?'

　　'是午餐菜单。即便没有您想要的菜品,只要提出要求我们也能立即准备。'

　　“…….”

　　菜单上列着旗鱼腹肉、卡普里乔山羊奶酪凝乳、烟熏番茄、烤明虾,以及配松露菌菇酱汁的猪肉等多种美食。

　　本打算空着肚子晚上好好享用自助餐,这下可麻烦了。

　　拗不过爷爷的坚持已经吃了早餐,要是午餐也这么丰盛,晚上自助餐怕是吃不尽兴了。

　　'怎么了?'

　　“…….”

　　'不吃吗?'

　　'要是吃过午饭了,这里还有甜点。'

　　马索和米歇尔这是在考验我。看来晚饭前得做些运动帮助消化才行。

　　'主菜请上猪肉,其他的就麻烦主厨推荐吧。'

　　因为不知道哪些菜好吃,就只定了主菜,其余的交给厨师决定。

　　刚点完单,马索就扬起下巴问道。

　　'有什么想问的?'

　　'关于沙龙展的事。看参展指南上说评审方式会在评委选定后另行公布。'

　　亨利马索挑起一边眉毛说道。

　　'正在选拔中。'

　　沙龙展特别展览定于12月初举办，所以征集活动至少要在11月前结束。

　　现在才8月，会不会太迟了些？

　　网络论坛上也频频出现质疑法国国立艺术协会本届沙龙展存在问题的声音。

　　听到这个话题，米歇尔立即向亨利使了个眼色。

　　原本亨利马索作家已被内定为评委，但他拒绝了。

　　马索作家？

　　正疑惑恋人之间为何如此生疏，观察神色才明白这事连阿尔塞恩也被蒙在鼓里。

　　米歇尔倏然睁大了眼睛。

　　既然约定保密，便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延续话题。

　　为何要拒绝呢？

　　不想做罢了。

　　这理由倒是直白得很。

　　若是马索出任评委，大家都会信服。我也是如此认为。

　　他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偶尔也想去那种场合确认下自己的艺术定位。但被人评头论足终究不是件愉快的事。

　　这般矛盾心理，想必亨利马索也不例外。

　　呕心沥血创作的作品被人指摘，纵使是正当批评，作为凡人难免会感到受伤。

　　虽无权利也无意堵他人之口。

　　评论家们总爱用自己的标准随意评判他人，这种倾向未免太过轻率。

　　或许是19世纪那段经历留下的阴影，让他们至今心有余悸。

　　但至少在我看来，评论家就是游走在艺术家与大众之间挑拨离间的那类人。

　　我既不曾向他们讨教，更不是为了他们而执笔作画。

　　有资格评价我作品的，只有我想要展示的对象。

　　那就是与我同处一个时代的艺术家和普罗大众。

　　「要是马索能当评委就好了，上次他对我概念艺术的见解就很独到。」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对着照片冥思苦想，第二天竟发来近万字的赏析文章，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他不仅洞悉我的创作思路，还指出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节，再次令我叹服。

　　虽然语气总是高高在上，但那深入骨髓的理解力让我觉得，若真要接受评判，唯愿是这般水准。

　　「……不行。」

　　马索断然拒绝。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米歇尔在旁边吃吃地笑，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

　　看他那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八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比如伤到亨利马索自尊心之类的糗事。

　　「该不会是选拔赛落选了吧？」

　　「什么？」

　　「您看，明明没有拒绝的理由却偏说不合适。看来评选委员的选拔程序相当严苛呢。」

　　马索的嘴唇微微颤动。

　　* * *

　　亨利马索感到难以置信。

　　这位不仅能左右沙龙展、甚至掌握着法国国立艺术协会命脉的人物，居然会在区区评委选拔环节落选这种问题简直荒谬可笑。

　　「别开玩笑了。这世上没有我胜任不了的工作。」

　　「那您为何推辞？」

　　高勋偏着头追问。

　　他终究无法坦白自己正匿名参赛与高勋竞争。

　　「太忙。」

　　「在忙什么呢？」

　　不擅撒谎的亨利马索支吾着，只能摆出苦闷表情。

　　「您瞧，既然有空不如就接下吧。大家能得到马索先生的点评都会很开心的。上次您给的指导意见让我受益匪浅。」

　　高勋发自内心感激亨利马索的鉴赏与建议。

　　他认为若这位大师能将自己的智慧赋予那些追逐奖项的后来者，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哪里好？」

　　亨利的提问让高勋眨了眨眼。

　　「我是问，究竟哪里让您如此满意。」

　　"其实在子弹横飞的构图里，人物位置稍微扭曲些也无妨。我当时担心拍摄可行性就排除了这个方案，但问过诺曼后，他说真要实现的话总有办法。"

　　亨利马索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

　　"这种程度谁都能想到。"

　　"我就没想到。"

　　"……就这些？"

　　"子弹穿透玻璃的构图虽然老套，但把玻璃当镜子用的点子倒是别出心裁。"

　　高勋通过这番对话，不仅发现了自己构思的盲区，也理解了亨利马索的创作方法论。

　　两位天才围绕同一作品的交流过程，在相互理解中不断碰撞出新的灵感火花。

　　"协会事务也好，收购无名画作也罢，说到底都是在帮扶艺术同行。"

　　"这有什么关系？"

　　"评审意见也会有帮助的。就像我这样。"

　　虽是麻烦事，但正如高勋所说，似乎也不无裨益。

　　尤其当这个傲慢的年轻人主动认可自己时，他心底竟泛起一丝得意。

　　"试试看吧。"

　　在高勋的再次劝说下，亨利马索突然回过神来。

　　"我说了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