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歇尔用一记强力反手削球,将高高弹向外侧的球狠狠压了回去。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直到第11局时,亨利终于失分。
「即便初衷再好,若对方不情愿便是强求。继续这样下去,只怕会招人厌烦吧?」
亨利马尔索将球高高抛起,一记漂亮的发球破空而出。
飞速旋转的网球刚一触地,便径直弹出了场外。
"米歇尔。"
打出制胜球的亨利马尔索首次吐露了心声。
「我甚至不愿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米歇尔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就连有人搭话也讨厌。特别是笑着说话的时候。甚至连多看几眼别人的画作都令我生厌。」
"......够了。你让我有点发怵了?"
「是我错了吗?」
亨利马索一把扔掉球拍,气势汹汹地走向米歇尔普拉蒂尼。
我将脸凑近惊愕的她,近得几乎鼻尖相触,轻声问道。
"就算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也无所谓吗?"
"这怎么能一样...根本没法比啊。"
「这标准由谁来定呢。」
实在捉摸不透。
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宅邸中独自长大的他,从未受过任何人的干涉与约束。
他能够随心所欲地做任何想做的事,而无人能强迫他做不愿做的事。
年幼的亨利马尔索就像一块空白画布般空洞茫然。
因儿子儿媳离世而丧失生活意志的祖父对孙子漠不关心,亨利不得不独自探寻世间一切。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思索着我是谁、为何而生、又该如何活下去。
那双酷似母亲的翡翠般美丽的眼眸,是他唯一的慰藉。
少年开始往空洞的心里填满绿色。
怀着对母亲的思念之情,他甚至未曾察觉那便是爱,独自彷徨寻觅着更美的绿色。
后来祖父去世了。
自从少年时期的奶妈谢丽加多搬进宅邸后,那幅空白的画布便开始一点一点地被色彩填满。
乳母与祖父和其他佣人们都不同。
每当亨利有所成就,他总会像自己取得成功般由衷地高兴并给予赞美。
明明只是如常行事,却遭来一顿严厉的训斥,而后又被紧紧拥入怀中。
他将原本只有绿色的画布染成了一片湛蓝。
亨利马尔索沿着雪莉大道踽踽独行,在这条路上,他总算塑造出了最起码的人格轮廓。
唯有那填满莫名乡愁的旷野,和因雪莉大道之爱而敞开的天空,才是少年世界的全部。
就在那时,亨利得知雪莉竟有一个亲生女儿,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令他深受打击。
原本长时间只充斥着绿色与蓝色的画布上,突然泼洒下暗红色的颜料。
雪莉和她女儿都令人憎恶。
他心中唯有雪莉一人,却无法接受雪莉心中另有他人的事实。
亨利马尔索将米歇尔视为眼中钉。
就连米歇尔普拉蒂尼也不看好亨利。
在那个渴望被爱填满的女孩眼中,亨利不过是个抢走她母亲的可恶家伙罢了。
两人视彼此为死对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高中时代,两人几乎天天打架斗殴,体育比赛难分胜负后,他们甚至假借拳击对练之名,实打实地挥拳相向。
曾在巴黎市政府主办的高中组拳击比赛中获得亚军的米歇尔普拉蒂尼,当时确实展现出了非凡的实力。
终于等到了挫挫那个讨厌鬼锐气的机会。
论自信满满,亨利马索也不遑多让。
童年时因觊觎遗产者绑架而留下的创伤,迫使他习得多种格斗技以自保。
米歇尔虽非等闲之辈,却也并非不可战胜。
那迅捷身法中显露的破绽,足以让我将其制服。
然而这一拳,终究未能挥出。
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明明该是最恨她的人,可想到动手打她会让雪莉伤心,拳头怎么也落不下去。
几次站上拳击台,却在决胜关头下不了狠手,最终屡战屡败。
向来不能容忍任何失败的我,唯独输给她时,竟奇怪地没有伤到自尊。
真是怪事。
从那一刻起,亨利画布上倾泻的暗红色颜料开始逐渐明亮起来。
深红的颜料上叠加了蓝色与绿色,最后又以高饱和度的鲜红色覆盖其上。
你倒是说说看!这标准由谁来定!
亨利马索紧紧抓住了米歇尔普拉蒂尼的双臂。
「亨利。」
「你不也一样吗?因为我害得雪莉有家不能回,你心里其实很讨厌我吧?」
比起被蛮力钳制的双臂,更痛的是那颗无处安放的心。
这个可爱的傻瓜如此坦率地表露心迹,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我啊!就这样的我!想成为你的整个世界有错吗?想彻底占有你有错吗?!'
亨利马尔索真心渴求着答案。
尽管他向来对那些微不足道的闲言碎语毫不在意,此刻却被美贤和高勋动摇了心志。
心中笃信不疑的真相被全盘否定,这令我难以忍受。
当米歇尔踮起脚尖献上亲吻时,他环抱她的手臂不自觉地卸了力道。
「不是的。」
米歇尔搂住这个可爱的傻瓜,轻抚他的背脊。
「你没有错。」
她能说出口的唯有这句话。
对于不懂爱的他,唯一能教会他如何去爱的方式,就是给予更多的爱。
这并非理性所能理解的事,米歇尔只是用尽全力拥抱他。
草原与苍穹。
既然悸动的心之画布已迎来温暖阳光,那么夜幕降临也不过是自然轮回。
她相信这个可爱的傻瓜终将理解这个道理。
愿他如感知初阳的向日葵,随着时光流转绽放。
* * *
「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
听闻孙子的遭遇,高秀烈也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感激赏识我的画作,但这样未免太超过了。」
「呵呵呵。」
「爷爷。」
高勋疲惫地抱怨道。
来自亨利马索的压力本就不小,看着不明就里只顾发笑的爷爷,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埋怨。
高秀烈点点头问道。
「是啊,马索确实过分了。不过爷爷,您还是不懂我们勋的心思啊。」
高勋微微偏过头。
「您当初不愿像爷爷那样卖画,不正是因为想与更多人交流,而非只面对个人吗?」
「嗯。」
「马索拿走作品也不是要束之高阁。现在在画廊展出得很好,没什么问题吧。」
「这是两码事。」
「这个嘛...爷爷还是不太明白。作品不一定非要在你的画廊展出吧?现在泰特现代和惠特尼美术馆不都在展览吗?」
高勋沉思片刻,转移了话题。
「如果亨利总收购我的画,我可能会对他产生依赖...我讨厌这种感觉。」
「这倒也是。但你和马索早已相互影响,不是吗?」
高秀烈望着孙子,露出慈祥的微笑。
亨利马索受高勋影响的事实,通过《影子》等作品已广为人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