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执笔时。
当颜料直接从管中挤出涂抹在画布上时,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爆发了。
快乐无比。
这个总是克制自己欲望的孩子,第一次真正地表达出了自我。
看着自己的每一个手势都能改变画布上的世界,少年的心潮澎湃不已。
幸好。
高勋对车时贤如何作画只字未提。
只为让他尽情享受绘画的乐趣。
即便画得不够好,也仅是静静守候,等待他自己领悟改进。
'若执笔困难,用手涂抹也无妨。'
'怎么画?'
'像这样。'
高勋摊开手掌,攥紧了颜料。这个动作对车时贤而言犹如一记重击。
竟用手指触碰颜料。
如此过激的行为是否妥当,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虑。
但此刻已无法自控的少年,跟随朋友的引导抓起颜料,大胆地涂抹在画布上。
挥笔作画。落笔成锋。
手指时而收拢,时而舒展,随心所欲地活动着。
只因过分执着于涂抹颜料这一行为本身,画布上的色彩已然混沌难辨。
「真奇怪。」
车时贤无法理解自己画出的这幅画。
那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形态罢了。
但挥毫泼墨的过程本身带来的欢愉,简直令人忘乎所以。
虽然发现衣服沾上颜料时心头一紧,但这辈子头一回尝到的美食确实令人回味。
多亏了衣物护理机,回家时衣服已焕然一新,蓬松柔软得像刚买的一样。
唯余一桩心事未了。
我...还能再来吗?
今日欢愉,终须一别。
我开始害怕这只会成为一次转瞬即逝的回忆。
"那好吧。"
高勋咧嘴一笑。
"挺有意思的。"
当确认不只是自己一个人感到快乐时,车时贤觉得心脏都要炸开了。
"嗯!"
* * *
仅读一遍是无法完全理解作品的。
为了充分呈现克里斯汀诺曼导演的剧本,这次我逐字逐句地仔细品读。
虽然进度因此慢了些,但应该问题不大。
反正不是急事,明年的事时间还很充裕。
况且眼下惠特尼双年展的筹备才是首要任务,不必太过着急。
'真想画一幅风景画啊.'
首尔可不像阿尔勒或瓦兹河畔欧韦那样容易找到自然风光。
我想把家附近所有想画的都画下来,然后四处走走看看。这个周末,我得邀请爷爷一起出去郊游。
料峭的寒意已经消退不少,想必会是个愉快的野餐日。
正想着要提升绘画技巧,我便开始素描各种点心。
'啊...'
车时贤发出赞叹。
转头一看,她正在看我平时练习的静物画。
她猛地转过头来。
'这么棒的画为什么不展出?'
'只是练习作品而已。'
'可你画得这么好?'
'能画到这种程度的人比比皆是。'
「骗人。」
「真的。」
这个时代天才辈出,仅用'精英遍地'这样的说法已不足以形容其盛况。
爷爷和蔷薇教导的学生们确实掌握了非凡的技艺。
就连我去参观大学生们的展览时,也不禁大吃一惊。
至少在技艺方面,他确实远胜于我。
甚至在地铁站内的小型展览会上,也时常能见到那样的画作。
虽然祖父、张未来和亨利马索都是杰出人物,但其中有一位格外耀眼的存在。
绝非大学生们的水平不够。
他笔下的人物不仅丝毫不逊色于那些早已声名远扬的前辈大师们,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要更胜一筹。
我在韩国大学生画展上寻觅良久,终于找到了那幅令我印象深刻的画作,此刻正将它指给你看。
哇哦
车时贤不禁赞叹。
"这也配叫画?"
「嗯,据说是大学生画的。」
宛如照片般的表现力。
我曾以为能用油画颜料达到如此境界的,世上只有爷爷、张未来和亨利马索三人。
但如今这已算不上什么惊世才能了。
超现实主义。
听爷爷说,这在美国早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就风靡过的画派了。
在过去,精密绘画曾是唯有少数受神明眷顾的天选之子才能驾驭的艺术圣域。
而如今,就连普通大学生也能模仿个七八分像了。
「这种画作肯定价值连城吧?」
「不,似乎并非如此。」
据方泰浩所言,很多时候画家连颜料钱都收不回来。
"为什么?明明画得这么好?"
「所以说啊。」
纵有如此精湛的画技,却连温饱都难以维系。
真是令人窒息的操作。
「啊,原来是供过于求的缘故。」
车时贤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供应这类画作的人太多了,需求跟不上,价格自然就上不去。"
“……?”
理解这句话费了些工夫。
确实如此。
像我练习用的静物画那样技法娴熟的作品,市面上比比皆是。
购画之人本就寥寥无几,若作品不够出类拔萃,自然无人问津。
"画得好也不见得就能卖出去啊。"
车时贤微微点了点头。
"画得好并不一定意味着要画得写实。"
"那是指什么?"
"很难用语言完全解释。古画具有史料价值,名人画作具有收藏意义,而且每个人对'画得好'的标准也不尽相同。"
有一次我给他看威廉德库宁的《女人III》,这幅画曾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这是什么?"
车时贤皱起眉头,撅起了嘴。
该说是接近抽象的具象,还是具象化的抽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