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开始鼓掌。
啪啪啪啪
'原来是宗教题材的作品啊。'
'想必是要表现烦恼吧,我完全没想到这层。'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人们竟为这些疯言疯语鼓掌喝彩。
'不,未必就是宗教作品。或许意味着:为创作而痛苦的画家本身即是艺术。'
而且持这种看法的还不止一两个人。
尽管对现代艺术一窍不通,但我仍不禁质疑:这般行径当真值得世人理解与喝彩吗?
更令人不安的是,底座上的亨利马索似乎颇为满意,嘴角微微上扬。
他向前迈出一步。
「马上给我下来!」
亨利马尔索纹丝未动。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不仅是在嘲弄那些千里迢迢专程前来拜访的访客,更是对自己数十年如一日刻苦磨练的亵渎。
如此精美绝伦的雕塑作品,岂能容许这般玷污?
'创造出这样的杰作,却做出这等行径!'
难以抑制的怒火在胸中翻腾。
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嘴唇。
"如你所说,我就是马索家族最珍贵的宝石。再完美不过了。"
"少说废话,立刻给我下来!画啊!你至今为止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完成这幅画吗?"
"没有什么能比理念更完美的影子了。"
用华美辞藻阐释抽象概念,那是哲学家该做的事。
艺术家是构思并表达它的存在。
我刚要迈步去拽那个蠢货,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
「够了。」
是爷爷。
"跟这种放弃构思、只会空谈概念的懒家伙争论毫无意义。"
听完爷爷的话,我才明白这位先生和玫瑰未来所担忧的事情。
这不对。
至少亨利马尔索此刻的所作所为,根本称不上艺术。
胸中翻涌的情感与脑中精心构筑的理念,皆依个人美学之道倾泻而出。
艺术的本质不在于他人是否认可其为艺术。
艺术之道。
艺术的价值并非由艺术家单方面创造,而是需要能够与之产生深刻共鸣的观众来认可。
此刻竟有人为这无谓之举强赋深意,足见此类行径早已蔚然成风。
这真的能被称之为艺术吗?
是我错了吗,还是当下这个时代的艺术已然扭曲?
无从知晓。
但唯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怎么了?
这不是高勋吗?真可爱啊。
「生气了?」
「不喜欢亨利的作品吗?」
我无法原谅的是,
那个不断磨砺自己、画出如此美丽画作的人,那个创造出完美雕塑的人,因为不愿承认极限而选择逃避。
「……是害怕了吧?」
亨利马尔索挑了挑眉毛。
「是觉得这样完成不了吧?所以想用些不着边际的借口逃跑?」
「小勋,注意你的言辞!」
爷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情绪激动之下,我不自觉用上了从前的口吻。
转头郑重其事地反驳道。
「不觉得羞愧吗?你真正该羞愧的不是没能完成那座雕像,而是欺骗了自己。」
「我才是马索家族的珍宝。复制品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至少画自画像时,你终于认清了自己是谁。」
「是啊,我明白了。世上根本找不到能替代我的复制品。」
「少说这些漂亮话!你当时别无选择!你明明就想那么做!」
亨利马索松开架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你懂什么,在这大呼小叫。」
「我懂。光是看你房间里那些自画像就懂了。我看出你有多爱自己,为了表达这份爱付出过多少努力和挣扎。可结果呢?就只配站在那个位置吗?」
亨利马索眼中燃起怒火。
这个固执的男人简直不可理喻。
「怎么?打算一辈子杵在那儿?要不要干脆把你做成标本?」
「什么?」
他拖过坐过的椅子,摆在《马索的珍宝》前面。
「勋啊,你这是干什么!」
爷爷虽然出声劝阻,但这个榆木脑袋实在不可救药。
他拾起工作台上的画笔,挤出那些曾用来寻找宝石色泽的颜料。
「学生!」
保安人员正要上前阻拦,却被米歇尔普拉蒂尼伸手制止。
反而对我点头示意,鼓励我按自己的想法放手去做。
亨利马索似乎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我朝他举起画笔。
「下来画吧。除了你,还有谁能画出它的神韵?」
「只要我还活着,那座雕塑就毫无价值。」
「......你要抛弃它?」
「没错,不过是块顽石罢了。」
这尊精妙的雕塑,数十年打磨而成的美学结晶,几乎等同于他分身的存在,竟被轻蔑地称作顽石。
这个人显然迷失了方向,而且错得离谱。
我登上了椅子。
「你想干什么?
「难道......」
「不该阻止他吗?」
「策展人都没说话呢?」
那双翡翠般的眼眸盛满偏执与哀伤。
「勋啊!」
画笔触及雕塑的瞬间,画廊里惊叫四起。
我充耳不闻地挤出颜料勾勒瞳孔,却被老人拦腰抱住。
「你这是做什么!嗯?」
「那个可悲的家伙该清醒清醒了。」
财富与才华。
即便他已拥有一切,却仍倚仗自己的声名制造话题,逃避到虚无的幻象中这样的他,我无法原谅。
我死死盯着他。
亨利马索从展台上走下来。
他移开落在我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马索的宝石》,突然咬牙切齿。
"你干什么?"
"怎么?现在它没用了是吗?到了别人手里反倒珍贵起来了?"
沉默。
他盯了我许久,突然夺过我手中的画笔,转向雕像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