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与注视着自己的亨利马索相遇了。
观画之人能看见亨利马索凝视自己的目光,但画中的亨利马索却对观众视而不见。
这可以有多种解读。
或许他想展现一个独立于评论界与大众之外的自我。
又或者,这暗示他全然不在意那些审视着他的专业眼光与世俗目光。
这或许是对他们的一种批判尝试。
或许正是那份渴望了解自我的纯粹之心, 如此直白地映照在画布之上。
凡人的思维难以参透这位疯子的癫狂。
'我似乎懂了。'
但我似乎明白了为何那么多人爱他。
看着他那充满自恋的自画像,那份理直气壮既令人惊叹又忍俊不禁。
而且。
真令人羡慕啊。
这世上能对自己如此确信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并非仅仅沉醉于自己的外貌与家世。
在绘制766幅自画像探寻自我的旅程中,他始终笔耕不辍,从未停歇。
为了画出这双神秘莫测、熠熠生辉的翡翠绿眼眸,不知曾经历过多少时日的冥思苦想。
已数不清他究竟挥洒了多少笔墨。
'又不知经历了多少煎熬。'
他正通过绘画来锤炼那个摇摇欲坠的自我。个中艰辛,不言而喻。
我也曾如此。
训啊,那幅不是你的画吗?
顺着金智友所指转头望去,隔壁展厅正挂着那幅。
入口正中央,展厅最醒目的位置,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是啊。
原本在欣赏亨利马蒂斯自画像的观众也渐渐移步隔壁,开始驻足观看我的作品。
「哇哦!」
随着他们一同移步展厅,立刻传来阵阵惊叹。
「天呐。」
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男子捻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细细打量着《访客》。
「理查德菲利普斯。说要买你画的人。开价至少一百万欧元。」
金智友凑近耳边低语。
连看都没看就要买画?富豪的思维方式真是难以理解。
正揣摩他如何看待《访客》时,我们的视线猝然相遇。
我抿嘴浅笑,他也报以会心一笑。
「没想到杰作近在咫尺。」
理查德菲利普斯上前伸出手。养尊处优的外表下,是双粗粝坚硬的手掌。
「我叫高勋。」
「我是理查德菲利普斯。」
他转头向爷爷也熟稔地点头致意。
「有这么出色的孙子,您怎么从不炫耀?」
「呵呵,缘分呐。」
爷爷与理查德菲利普斯热络握手的样子,
显然是旧相识。
「真是令人叹服。这样的构图灵感从何而来?向日葵的明黄,简直能感受到梵高温暖的凝视。」
他竟在片刻间就领会了我的创作意图。
本想让画作寓意尽可能浅显易懂,看来传达得很成功。
「或许你心底也藏着成为梵高那样画家的渴望吧?难道不是吗?」
面对菲利普斯的提问,我摇了摇头。
即便因病无法作画,即便得不到世人认可,我也从未萌生过丝毫轻生的念头。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个说法。」
「我不想自杀。」
理查德菲利普斯突然睁大了眼睛。
原本深陷在浮肿眼睑里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浑圆,仿佛随时会弹出来似的,着实吓了我一跳。
「不不,我是问你想不想成为伟大的画家。哈哈哈。」
我一时语塞。
「有意思。这小子虽然喜欢梵高,评价却出奇地苛刻呢。」
「是吗?」
理查德菲利普斯目光在我和《访客》画作间来回游移,突然发问:
「无论是向日葵还是这次的新作,明明都带着鲜明的梵高风格。」
「应该要更进步才行。」
「呵呵,果然艺术家就是艺术家。居然说要超越文森特梵高。」
毕竟是我的画作,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珍视过往,却不愿重蹈那段惨淡人生的覆辙。
只想以此为基石,追寻更好的自我。
即便终有一日要舍弃我苦心钻研的厚涂技法。
「勋啊,在这儿等会儿?爷爷去聊几句就回来。」
「您请便。」
爷爷与理查德菲利普斯并肩走向人少的角落,低声交谈着什么。
不知不觉间,展厅里的人已经多了起来。
原本宽敞的展区,此刻竟被挤得水泄不通。
无奈之下,我只得退后几步,细细观察人们的神情。
看来大家都很喜欢这些作品。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让我的心跳加速。
"感觉如何?"
金智友抛出了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
"很棒。"
虽然浏览网络评论也很有趣,但终究比不上亲眼目睹的震撼。
连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别这么敷衍,说得详细些。"
「大家明明都是初次见面。却能用这样的方式交流我用画笔,他们用表情。能遇到懂得倾听的人,这是多么令人欣喜的事啊。」
他们正与我共同感受着我在梵高美术馆所经历的那份震撼与感动。
纵使岁月流逝,只要看着这幅画,就能重温我当年的感受。
这是何等令人心潮澎湃的事啊。
就在金智秀认真记录我说话的时候,一位女士朝我们走了过来。
「喜欢吗?」
一位有着明亮棕发和迷人蓝眸的女子正在自我介绍。
"这是米歇尔普拉蒂尼的作品。我特意把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让尽可能多的人都能欣赏到。连灯光布置都花了不少心思。"
"简直太棒了。"
'真是万幸。我为此费了不少心思。谢谢你送来这么出色的画作。'
他满心欢喜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这幅作品出自韩国艺苑。请问亨利马索作家的创作意图是什么?」
金智友突然插话,用带着独特口音的英语问道。
米歇尔普拉蒂尼的嘴角微微抽动,虽然细微,却明显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我并非有意为之,只是作品尚未完成才如此。」
金智友眨了眨眼。
我也略感诧异。
虽觉此言可信,但即便是事实,作为马索画廊的策展人也不该如此直言不讳。
她看上去着实气得不轻。
「您说那座雕像还没有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