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研究员站了出来。
我指向距离自己站立之处约两步远的地方。仔细回想起来,当时确实是那样。
「您是怎么知道的?」
"通过对比这幅画作与照片的视角,我们可以推测出梵高当时所处的位置。"
即便不知企鹅属于鱼类,仅凭几幅画作与老照片就能推断出我当时的视野如何,着实令人惊叹。
果然不负博士盛名。
他研究我多年,想必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记忆本就不可靠。
马丁扬森站了出来。
'关键在于自杀地点。手枪为何会出现在麦田里?若非作画时轻生,那必定是归途中所为。'
因手枪发现于麦田,人们至今仍在奥维尔的麦田周边搜寻线索。
故而比起作画地点,他们似乎更倾向于在麦田寻找血迹之类的证据。
但我分明是在作画处开的枪。
'还存在其他可能性。'
一位研究员起身发言。
"即便真如勋所言在此处尝试自杀,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明明以为已经死去,恢复意识时却发现周遭一片漆黑,身体痛不欲生。既然决心寻死,自然会再次寻找那把手枪吧?"
"确实如此?"
"可为何没有再次开枪,反而回到了旅馆?"
"因为遗失了。既然梵高回到拉布旅馆时已是深夜,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自然找不到失落的手枪。"
我不禁再次感叹,他们研究我确实事出有因。
对当时的情境竟能把握得如此精准。
'说到底,那把手枪不也是百年之后才被发现的吗?从来就没有什么从一开始就存在在那里的保证。'
「嗯。」
正如研究员所言,由于手枪是在麦田中被发现的,因此推测自杀未遂的现场也应该是那片麦田。
《麦田》被误认为是他最后的作品,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可我也无从知晓,为何那把手枪会在麦田里被人发现。
原以为只要告诉我作画和试图自杀的地点就能解决问题,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一位记者站了出来。
「我能问个问题吗?」
马丁点了点头。
"会不会是他在此作画后,在返程途中惨遭杀害呢?"
这质疑合情合理,乍听之下仿佛我真遭了谁的毒手。
"这种可能性...确实不能排除。"
「若是他杀,凶手很可能在此处夺走梵高的手枪射击后,仓皇逃窜时将凶器丢弃于麦田之中。」
研究员们从昨天到今天,一直以这种方式交换着意见。
对于当时不认识我的人来说,综合各种情况来看,他杀之说确实显得更为自然。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手枪会出现在麦田里了。
求知若渴的研究人员们穷尽一切可能,在反复推敲中不断接近真相。
「那么一开始为什么要随身带枪呢?」
面对记者提问,众人皆默然无语。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发作,比如瘫痪之类的。」
我刚回答完,记者们又追问道。
「这有什么关系吗?」
「因为我真切地感受到身体正在逐渐僵硬。那种终有一日将无法动弹的恐惧,时刻萦绕在心头。」
"既不能作画,又恐成为提奥的累赘。"
马丁扬森补充解释道。
「是啊,谁愿意成为心爱妹妹的累赘呢。当时想着若再瘫痪,不如一死了之。」
「那也不过是您的推测吧?」
一位记者提出了疑问。
「您有证据吗?」
研究人员虽竭尽全力试图破解此谜,却始终未能证实其中奥秘。
因为根本不可能留下什么证据。
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记者先生,若您持枪决意自尽,您会选择瞄准何处呢?」
面对记者的反问,他略作思索便给出了回答。
「大概会瞄准太阳穴或后脑勺吧?」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想法了。
这样至少能少受些折磨。
研究员中有人挺身而出。
"所以'他杀'这个说法才更有说服力。毕竟没必要特意瞄准左侧腰部开枪。"
研究员和记者中有几人点头表示赞同。
「不。正因如此,才选择自杀。」
马丁杨森紧蹙眉头沉思片刻,终于开口。
「原来并非出门寻死啊。」
「没错。」
众人纷纷歪头露出不解的神情,或是偷偷观察周围人的反应。
'随身携带手枪确是事实,但绝非因当日萌生自杀之念。我确是为写生而去,诸位也亲眼所见,我当时正在描绘树根。'
研究员们纷纷颔首。
"然而,尽管我不愿看到,癫痫还是发作了。这次发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留给文森特的选择并不多。如果身体还能听从使唤,他最初就不会选择自杀。或许就能把那幅未完成的画作继续画完吧。"
"啊。"
看来他终于明白了。
是啊。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在作画的梵高,怎么可能在未完成画作时就尝试自杀呢?他时刻准备着,只是连他自己也没料到那天会来得那么突然。
没错。
"但当时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身体逐渐扭曲,完全不听使唤。他并非有意射击左侧腹部,只是对于已经倒地不起的文森特来说,那已是竭尽全力的选择。"
所有人都沉默了。
"...确实如此。若非如此,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怎会刻意射击自己的左腹呢。"
马丁扬森低声说道。
「但您也知道,子弹只是擦过心脏。身体无法自如活动,实在无可奈何。」
「且慢。」
马丁扬森突然插话。
「从昏迷中醒来后竟能徒步走回拉布旅馆。若真是半身麻痹,这怎么可能?」
原本聒噪的记者们此刻都安静地点头附和。
「症状并非持续发作。痉挛频率虽渐增,但也并非时刻如此。」
之后的发展众人皆知。
他确为求死寻枪,却因夜色昏暗未能觅得,最终折返拉布旅馆。
一位研究员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
「或许在返回拉布旅馆时,他还心存侥幸觉得伤势无碍。」
正是如此。
「没错。既然还能活动,便想着或许能再画几幅。终究是执念作祟。」
这份执念绵延至今,又将我引回此地。
以文森特梵高之名存活时,那幅未竟的绝笔
《金色麦田》。
为绘制继《树根》之后的《金色麦田》而来。
纵使侧腹枪伤汩汩。
仅凭着'或许还能完成一幅'的渺茫希望,这副残躯便自行寻路回到了拉布旅馆。
马丁扬森开口说道。
「……我本不想死的。即便身处不得不自我了断的绝境,却始终无法放下画笔。」
他这番话,恰如其分地道出了我当时的心境。
* * *
1)企鹅(Penguin)这个名称源自1852年灭绝的大海雀(Pinguinus impenn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