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大抵是昨夜哭得厉害,眼皮肿得像是金鱼。
嵇燕台兴味盎然地盯着裴家仅存的一大一小。
就见裴湛低着头,脸颊贴着裴允书的头发,脊背稍稍放松,肩膀形成一个保护的弧度,注视怀中幼童的视线很柔和,声音轻极了,
“……允书,小叔在这里。”
那张清俊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面对嵇燕台时的戒备,麻木与屈辱,嘴角因怀中的幼童弯起一道很轻的弧度。
然而,裴允书对裴湛的呼唤和亲昵毫无知觉,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嵇燕台安坐着,瞥见那孩子稚嫩的指头搭在裴湛的肩头,不经意地揪住了他的一缕长发。
按照现代医学来判断,裴允书大概是在遭受巨大刺激后,患上了失语症。
这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此类患者需要亲人的耐心陪伴,才有一定概率走出心理阴影,恢复正常。
嵇燕台回忆了一番原著中,裴允书病情恢复的片段,不由得暗暗感叹一句,这对叔侄实在是感情深厚啊。
大的那个,为了小的,甘愿委身于变态老登;小的那个,为了大的,居然突破了心理障碍,主动开口说话。
“小叔,杀了他吧。”
“我不要你疼。”
“……”
几乎是同时,嵇燕台忆起了另一段远久的记忆。
那是他第一次读档之前的事情了。
他的宫女妈与太子有染,东窗事发后,老皇帝勃然大怒,当即废了太子,又赐死了他的宫女妈。嵇燕台通过了老皇帝的滴血验亲,才勉强留下一条性命。
当时,他分外感谢古代社会的不科学生理知识。
好景不长。
一个没有母家,又被老皇帝厌恶的庶皇子是无法在深宫中立足的。嵇燕台最终没能活过降生后的第一个冬天,活生生饿死在冷宫中。
紧接着,他迎来了首次读档。
嵇燕台吸取失败经验,趁宫女妈和太子哥被人发现之前,在襁褓里嚎啕大哭,让两人躲过这一劫。
虽然这么做很对不起老皇帝,但他有那么多个老婆,嵇燕台只有一个妈。在位高权重的太子面前,一个小小宫女又能怎么样呢?
这一回,他艰难地活到三岁多。
嵇燕台总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
于是,他在宫女妈面前展露出了远超三岁的情商与智慧,给她出主意,以此躲避太子一次次的私下接触。
万万没想到的是
几天后,一个夜晚。
嵇燕台迎来了第二次读档。
那个曾因他的啼哭,侥幸躲过一劫的生母,大抵是为了自保或是受到太子蛊惑,悄然扼住了熟睡中孩子细弱的脖颈,亲手结束了他的第二次新生命。
“啪嗒。”
思绪回笼。
嵇燕台将筷子丢回了桌子上。
裴湛听到这声响,心神一惊,连忙冲主座上的男人躬身告罪。嵇燕台淡然颔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
他起身,冲裴湛怀里的孩子伸出双手,双眼却紧盯着裴湛,温声道:“你不是右手有伤吗?来,把小允书给我。”
“让叔父抱抱。”
话音刚落,裴湛神情一滞。
比起正厅那一会儿,岭南王的神情温和多了,但不知为何,裴湛却后背一寒,他下意识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不肯松手。
短短一瞬,裴湛恍然反应过来了。
他将裴允书往连翘的怀里一塞,轻声吩咐道:“允书年纪太小,性子又愚钝,莫要扰了王爷用膳的心情,还不快把他带回去。”
连翘的表情很惶恐。
嵇燕台笑吟吟地收回手,坐了回去,还帮裴湛催了一句,“你没听到裴侍君说的话吗?”
很快,膳厅安静下来。
只剩两个人,一站一坐。
裴湛侧过脸,瞧见岭南王斜斜地倚在椅子里,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下地敲着,神情看不出喜怒。
他定了定神,走到主座旁……
然后,打着横,坐进了男人的怀中。
裴湛心中木然。
他死死压住那股从喉咙里泛出的恶心之感,主动道:“不若让我来伺候王爷用膳吧?”
“你竟如此防备于我……”嵇燕台不肯接他的话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哎,本王的一颗心好似坠入冰窟,寒透了。”
裴湛想再说些让岭南王消气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时间,厅里陷入沉默。
嵇燕台忍不住轻笑两声,主动抬手,搂住裴湛那截细腰,摩挲了好几下,然后逐渐往上,将大拇指落在他的唇角,质问道:“裴侍君饱读诗书,怎么连几句哄人的好听话都不会说?”
“哑巴了?”
裴湛身体僵硬,眼皮敛起,生怕岭南王窥见自己眸中的反感与厌恶。他轻轻摇头,却被男人的拇指撬开了唇瓣。
随后,岭南王将食指与中指抵在他的齿间,似乎想要一探究竟。
尽管裴湛已是另一个男人的妾室,但他到底是个适婚的男子……
岭南王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在男人冷冰冰的视线下,裴湛主动张开了唇。
片刻后。
岭南王抽回手,仿佛将裴湛的脸当成了一块柔软的帕子,指缝间的水渍尽数擦在他的脸侧后,起身离开了。
“饱了。”
裴湛只觉得脸上一阵凉。
待岭南王彻底走远了,他独自坐在满桌冷掉的珍馐前好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弯下腰,单手扣住桌子边沿,干呕了一声。
指尖泛白。
“……”
书房里。
嵇燕台干坐片刻,胃里烧得慌。
他一口饮尽凉透的茶水,将茶盏一推,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用来装样子的古籍,翻开内页。
纸页泛黄,墨色浓郁。
这页抄录了一首诗。
嵇燕台匆匆一扫,视线骤然定住,落在诗词下方的落款处,久久没有移开。
半晌。
他神情古怪地念出诗人姓名,
“……霁朝,谢芳?”
(小鸟冲刺)(小鸟甩尾)(小鸟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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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登小课堂:搞小寡夫心态,要用他的孩子。
[275]Chapter 275:前朝皇帝,跟我岭南王有什么关系?
当今朝代,是为晟朝。
按照原著里主角等人造反的进度,如今应当是晟朝末年了,不出十载,这个绵延了不足百年的朝代就要消逝在历史长流中。
但问题是……
这个霁朝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嵇燕台视线稍移,定格在这首诗词的题名上,就见一道细瘦隽秀的墨痕写道永熙三十八年秋,谢芳于兰洲亭送别旧友。
哪个旧友?
该不会是柳文渊那家伙吧?
嵇燕台只是死了又活了,不是失忆了,他当然记得自己上辈子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皇帝游戏的朝代和年号。
正是霁朝,永熙年。
谢芳。
嵇燕台再次默念这个名字,脑中顿时浮现一张皱巴巴的老人脸。那个古板耿直、不苟言笑、会拎着戒尺打皇子手掌心的太傅。
穿来穿去,竟然是同一个世界?
嵇燕台意识到,原来自己并非跨越世界,而是跨越了时间。
朝代更替之下,霁朝已是过往云烟。
就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单单是如今的晟朝,也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
作为霁朝登基总时长为一天的皇帝,嵇燕台有些好奇是谁继承了他的皇位,亦或是被哪一方势力推翻了政权统治。
可惜岭南王自幼纨绔,虽然精通丹青,却不爱读正经书,满脑袋的颜色文字,自然没有那些枯燥史料的容身之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