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他的五官清俊雅致,眉眼间带着书卷浸润出的温润,像青竹又像温玉,如今面色微白的憔悴模样绝不算丑陋,反倒多了两分勾人的病气。
嵇燕台站在门边,冲他上下打量。
许是他的视线太直白,让裴湛想起了昨日的种种不堪。嵇燕台瞥见他迅速垂下眼睫,并放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王爷,可否不上妆?”
嵇燕台笑了笑,缓步靠近,像逗小猫一样,用指头挑着裴湛的下巴轻轻挠了两下,“哪有人像你这般求人的?半点好听话都不会说。”
“还让本王干坐着等你。”
“哎,本来还想带你去主院认认人,再陪你去看看孩子,谁知道你这样磨磨蹭蹭……真不知道究竟我是主人,还是你是主子?”
裴湛不敢躲,强逼自己仰着脸。
听到男人这番话,尤其是听到‘孩子’二字,他不由得浑身一震,牵挂了整夜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不上不下的。
裴湛不再求,当即改口道:
“王爷恕罪,我这就让她们为我上妆。”
嵇燕台笑吟吟地说:“你若是想上妆,只能改明儿了,今天我可不耐烦再等你了。”
说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丫鬟,扫过她们手上的胭脂水粉,冲门外淡淡吩咐了一声,“把她们都带下去,问问清楚,究竟是谁想要做裴侍君的主子,为他做主。”
话音刚落。
众人惶恐磕头,齐齐央求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奴婢绝没有不敬的心思!”
嵇燕台可以随意折辱裴湛,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让裴湛像一只小宠般朝自己卖娇。
这是他的权利。
可这件事他做得,旁人却是万万做不得的,否则就是打他的脸,挑战他在王府中说一不二的权威。
嵇燕台捏了捏裴湛的脸,玩笑道:“这下高兴了吧?可别再哭了,我要心疼了。”
裴湛抿抿唇,不曾从男人眸中读出一丝心疼的意味,反而听出了一股杀鸡儆猴的敲打之意。
见男人松了指头,他默了默,偏过头,飞快地在男人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嵇燕台满意地收回手。
真是收获满满的一个早晨啊。
燕台: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维护一下权力统治,顺便迫害一下主角。
老登特点之一:我怎么玩是我的事,你们这么做,就是打我的脸,冒犯我的所有物和权力阶级。
[274]Chapter 274:本王心寒。
短短一个上午,嵇燕台借着裴湛的名头,将岭南王府上下敲打了一遍。毕竟他可不是原著里描写的那般沉迷于人体动态艺术,府内琐事全然不管,统统交由身边心腹来处置。
很多时候,纰漏就出在琐碎小事之上。
嵇燕台对他人的信任实在有限。
这个‘有限’,基本可以归零。
嵇燕台早习惯了将权力捏在自己手心里,否则夜里觉都睡不安稳。
万幸的是,他如今并不在皇城内,而是以王爷的身份占据岭南地界,且周遭不存在任何竞争者。
只要他不想着谋权篡位,去皇位上坐一坐,躺一躺,寻常的欺男霸女行径,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不得不说,嵇燕台着实松了一口气。
累了。
这辈子真的不想再肝皇位了。
这种事情还是让主角和他的崽来做吧。
嵇燕台的皇家集体荣誉感非常有限,眼下这个江山又不是他的,而作为岭南王这个角色,他都以统治者的身份爽到最后一秒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死后管他洪水滔天呢。
嵇燕台问过了,这个系统没有回档功能。
太好了。是个废物。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用午膳的时刻。
在王府管事与一众仆从面前,嵇燕台给了裴湛极大的体面。与昨日的轻慢态度不同,话里话外,几乎要众人将他当成岭南王妃看待。
言行举止间,好似在为裴湛撑腰。
正厅内,檀香袅袅。
裴湛端坐在岭南王身侧,身下的紫檀木椅镂刻着花鸟鱼虫,堪称精妙绝伦。他任由府中下人一一跪拜行礼,却不觉得自己的地位有什么不同。
跟这些仆从丫鬟一样……
他亦是岭南王掌中的物件,无非是摆放的位置不同,承受的‘把玩’方式各异。
仆从给他的尊重,他终究要偿还。
裴湛忆起男人昨夜在轿中的轻语,只觉得一阵刺疼,愧对于九泉之下的高堂。
可他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裴湛将思绪压下,惦念着另一件事。
他侧过脸,敛着眸,问道:“王爷,既然认过了人,我能不能去见见允书?”
从昨夜到现在,裴湛还未见过侄儿。
他一夜未阖眼。
裴湛心知,既然岭南王以裴允书为把柄,将自己强纳入府中,当下便不会要了侄儿的性命,可他心底的焦灼愈发浓重,快要坐不住了。
裴允书身患离魂症,会夜惊。
白日里还好,有个叫连翘的丫鬟会照看他,然而每当裴允书夜惊时,只有裴湛能近他的身。
裴湛怕他夜里见不着自己,病情加重。
偏偏昨夜他身处后院,不得出,又整夜不见岭南王的身影,想求人都没法子。
“……”
一个上午了。
嵇燕台被裴湛暗瞟了好几眼,只充当不知,待对方按耐不住了,才施施然地唤人传膳,“去,把小公子抱过来,一同用膳。”
交代完,他站起身,一把拉过裴湛的右手,把人往膳厅里带。裴湛下意识想抽回手,又硬生生地止住动作,随岭南王迈出正厅。
仆从们跟在后头,不言不语。
嵇燕台佯装没察觉到他的僵硬,自顾自地将那只手举到身前,饶有兴致地把玩起来。
那只手,是属于读书人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匀称而秀气,指腹和虎口处覆盖着经年握笔磨出的薄茧,透着一股书卷气。
嵇燕台手一翻,“你还有小月牙呀。”
他指盖上就没有。
裴湛没吭声。
嵇燕台慢条斯理地摩挲过他的手背,沿着骨节一路滑向手腕内侧。在那里,一道横贯整个腕部的深褐色疤痕,盘踞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
他曲起食指,在凹凸不平的疤痕上轻轻刮过,明知故问,“这是怎么了?”
裴湛手臂发僵,淡声应道:“手筋断了。”
“这么可怜呀,”嵇燕台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刻意的惋惜,“我已经让人去寻名医了,要不然也给你治一治?说不定还能拿起笔呢。”
是一定可以。
原著中有一个名为常有道的民间医师,裴湛经历了长达一年的治疗和温养,手伤最终痊愈。
只不过到那时候,嵇燕台大概已经下线了,所以他说得也不是很走心,裴湛却愣了一下,忍不住扭头看向男人。
他的眼睛会说话。
嵇燕台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捏着裴湛的手腕晃了晃,“你看,本王对你好不好?”
裴湛垂下眼,“王爷待我极好。”
恰时,正好穿过回廊。
日光熹微,嵇燕台瞥着裴湛低垂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忽又听到他轻声问道:“王爷如何知道我住在永安街巷?京中……”
嵇燕台知道他是趁机试探,但笑不语。
总不可能告诉裴湛,自己是从小说里看到的吧?
说起来,在嵇燕台还没有被皇帝养成系统绑定的时候,他还是看着裴湛‘出生’的呢,若是论资历辈分,裴湛得唤他一声叔叔。
现在好像也行?
嵇燕台思忖着,他现在这具身体的年龄是二十八九岁,而裴湛满打满算也才刚满十八周岁……
两人的年纪差了快一轮了。
换做现代社会,裴湛还是读高中的年纪呢,却在没成年时嫁给一块牌位,如今又给一个奔三老登做小男妾。
抵达膳厅后。
嵇燕台率先在主位坐下,示意裴湛坐在下首,然后用筷子指着桌上那道品相精致的水煮白菜,冲人摇头叹气道:“你看这颗水灵灵的小白菜……”
像不像你?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抱着一个裹在柔软锦缎里的瘦小身影走了进来。在她踏进门槛的瞬间,裴湛忍不住站起身来,将幼童接到自己怀里。
“允书……”
四五岁的孩子不见去岁的圆润粉嫩,小脸瘦出了尖,面色泛着几分不健康的红,葡萄似的大眼睛呆愣愣的,不见一丝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