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血人渣，此刻正在趴别人家的墙头。

　　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能购下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别墅的家庭条件不会差，院子里栽种着应季的花，墙上趴着整片整片的爬山虎，绿得张牙舞爪，又不失可爱。

　　可以看出，房主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无论是花草，还是孩子，都照顾得很好。

　　宁无恙跟爬山虎趴在一块儿，肩上蹲着一颗头顶幽怨乌云的蓝色光球。

　　二楼阳台上，十三四岁的少年站了一会儿，忽然将脸埋进臂弯里。

　　他看起来有些气馁。

　　不消半分钟，少年抬起头，双手揉脸，将沮丧的表情揉成了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沉稳表情。

　　假沉稳。

　　还是个小孩子。

　　经历过天灾时期，还因天灾失去了亲生父母少年燕长缺比这深沉多了，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大人。宁无恙一睁眼就有记忆，且记忆犹新。

　　许是看得太入神，宁无恙一个不慎，揪断了一根爬山虎的藤，从而拉倒了一片，叶片颤颤巍巍，声音引起了楼上少年的注意。

　　宁无恙连忙蹲身躲藏。

　　紧接着，他戳了戳肩上的蓝色光球。

　　蓝色光球不情不愿地喵喵了几声。

　　它大声地喵，小声地说：“宿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啊喵？主角现在还是个未成年啊喵，没办法给你当哥了喵，你们现在根本就不认识啊喵，是陌生人呢喵……”

　　宁无恙：“啧。”

　　这个小球球开智了之后，有点天然黑。

　　扎心了。

　　蓝色光球丝毫未觉，还很热心地出主意，“我这些年也看了很多…咳喵，小说资料喵，按照一般套路，你现在应该就近买套房喵，近水楼台先得月喵……”

　　“对了，你有钱吗喵？”

　　噫，这个小球球失业之后，变得好狂。

　　宁无恙如此想着，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爬山虎重新搭到墙上，再抬眼一看，阳台上已经没人影了。

　　他直起身，膝盖微酸。

　　对着阳台落地窗发了好一会儿呆，宁无恙冷不丁抬手揉脸，将脸上的不舍揉碎，卷吧卷吧，塞进墙缝里，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哐当一声。

　　一个穿着家居服的温婉女人从大门走出来，手里拎了个尺寸很豪迈的园艺水壶，瞥见爬山虎那一小块斑秃的时候，露出一个稍显疑惑的表情。

　　……哇。

　　他哥长得像妈妈。

　　宁无恙扭回头，视线从半开的二楼阳台匆匆扫过，迈开了大步。走出很远，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从未亲眼见过的女人，说起来自己这副皮相也跟那人极为相似。

　　要去看一眼吗？

　　宁无恙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严格来说，他们并非母子关系。

　　蓝色光球见他一路往外，不解地问道：“宿主你要去哪里啊？不去见主角了吗？”

　　宁无恙：“不见。”

　　蓝色光球莫名体现出高情商，小声问：“是因为那个无限游戏的本体说你也是害死主角的凶手之一吗？”

　　宁无恙：“我一般不内耗。”

　　虽然他确实有过这种感觉，但一切都比不过那个真真切切的人。那是宁无恙永远无法割舍的部分，倘若他真的有罪，就让燕长缺亲自审判他的罪行吧。

　　总而言之，他拒当苦情男。

　　蓝色光球看他头也不回，颇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焦虑，电子音像是加了倍速，“那你要去哪里呀？不跟主角在一起了吗？”

　　“……你那么辛苦，才救活他的。”

　　说着说着，蓝色光球又哽咽起来了。

　　见它如此真情实感，宁无恙终于停下脚步，仰头看向一碧万顷的天空。老实说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打量过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的人。

　　对于过去的宁无恙来说，这些都是不重要的。

　　只有哥哥是重要的。最重要。

　　哥哥给出的第一个怀抱，即是他的分娩之地。

　　于是，宁无恙理所当然地接受、或者说掠夺了燕长缺所有的精力与爱意，并对其他的一切冷眼相待。

　　他是隔着一层光屏去看待世界的。

　　最开始是电视光屏，后来是系统光屏。

　　当然了。

　　燕长缺不自觉表现出的紧张，也是他对外面的世界提不起兴趣的原因之一。后来他才知道，哥哥是怕他伤害别人，或者被人伤害。

　　除了命运的推手，宁无恙多多少少也是有反省的。

　　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应该学着独立了。

　　总不能当一辈子哥宝男吧？

　　毕竟，现在他们俩的年龄也对不上了……

　　宁无恙的脑中闪过一溜烟的理由，最重要的那个却迟迟造访因为他，他哥也跟世界有了一层隔阂，以至于他终日活在疲累中，没有青春，也抓不住梦想。

　　燕长缺的梦想和兴趣是什么呢？

　　宁无恙从没听他说起过。

　　或许有，或许没有。

　　但在那般境况下，燕长缺绝不允许自己有。

　　他只知道，那人曾被弟弟撞见过一次抽烟，隔天就戒了。

　　电视里说戒烟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可燕长缺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他好像总是这样。

　　为了弟弟，能割舍自己的所有。

　　过去的宁无恙只会为此而感到高兴和满足，最开始在系统空间里装睡时，心里也在盘算着救回燕长缺之后，要跟他如何的亲密，如何的交融。

　　宁无恙在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呢？

　　刚回到这里的时候，他曾跟燕长缺说过，自己遇到过许多有意思的人，因此淡忘了仇恨……这话并非玩笑，在想方设法从宿主们手中抠出积分的过程中，他似乎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总而言之，宁无恙不想燕长缺再为自己割舍什么，再背负什么了，所以在学会做一个真正独立的人之前，他暂时不打算去见他哥。

　　世界这么大，他想去看看。

　　亲眼看看。

　　蓝色光球哽咽道：“我明白了，你是不想夺走主角的青春！”

　　宁无恙惊讶：“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宁无恙发出驱逐宣言：“不要破坏世界生态平衡，快点跟我解绑滚球。”

　　贴心的蓝色光球没有点破宿主的不舍，而是蹲在他肩头嘟囔道：“宿主我失业啦，而且我是纯高科技，不会有影响的……”

　　“糟糕，主角的记忆也重启了，该怎么办？”

　　宁无恙很淡定。

　　他早就做好对策啦。

　　唔……他哥应该过段时间才能发现吧？

　　打败了无限游戏的主人之后，宁无恙解放了所有玩家，并彻底关服，但在此之前，他给唯一作答的玩家发放了游戏胜利的奖励。

　　违规操作而已，基操。

　　另一头。

　　浇完花的女人抬抬头，瞧见自己的儿子站在阳台的边角，手里似乎攥着一张黑红金三色的小卡片，痴愣愣地往某个方向看。

　　她从墙根走出，回到院子里。

　　“缺缺？”

　　少年循声垂眸，眼尾霎时一红，笑意却盎然。

　　“妈。”

　　他趴在围栏处，向下招手，“妈！”

　　坐在庭院里的男人起身，朝上看一眼。

　　少年换了个人，又喊一声：“爸！”

　　男人满意地坐了回去，屁股还没挨到藤椅的边，忽闻妻子惊呼一声，“缺缺，你是哭了吗？”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娇生惯养的宁无恙又开始了自己的打黑工生活。

　　比起穷游的背包客，他更像个流浪汉，但凭借着一副好相貌和不俗的谈吐，宁无恙总能找到一些稀奇古怪但能来钱的工作，还结交了不少人。

　　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呆很久。

　　大多是呆一段时间，攒一笔钱，便跑到下一个地方。

　　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山川他越过，湖州他也渡过，不知道是在外头游荡的第几年，他忽然很想看一场雪，干脆拎着包跑到了世界的另一头，独自一人钻进漫漫雪林。

　　运气忒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