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汤圆妈妈的声音。
是,“我全都要”是贪婪的,天真的,也是完全不能称之为长远规划的。但她还不是那种可以清晰理智安排好所有事项的大人,她能做到的,只有自己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但现在现在我们的人生还有很多可能性,我不想因为一个还没有确定的未来去抹杀这些可能性。因此,在我还能拥抱所有可能的时候,我在全力以赴,不给这个阶段的自己留下缺憾,”她鼓起勇气,与对面的女人对视着,“我想,林重轩也可以的。”
汤圆妈妈不答,她的手指在不自觉轻叩桌面,如衣沿着声音看过去,视线落在试卷上。
她来之前确实想过汤圆的境况会比较令人头疼,但没想到会糟糕到这个程度。
她叹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汤圆,汤圆也在盯着试卷,不作声。
“我是不支持林重轩放弃学业打游戏的。”
听到这声音来自如衣,汤圆猛然抬起头来。
如衣看着他,汤圆的脸上还带着稚气,还有青春期特有的凹凸不平的皮肤,热烈又莽撞的眼神。
“读书的根本目的其实不在于拿到一张领取工资的入场券,而是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从一个又一个普通的科目去拓展自己对世界的认识,重塑自己认知事物的能力,让这短短十余年所接受的教育转化为能看得更深更远的眼光,转化为不需要过度思考就能决策的思路,这是基础教育的意义。”
“汤圆,游戏很好玩,但等你更会看待这个世界,才能更好的认知什么是真正的好玩。”
等他懂得更多了,恐怕才知道,去掌握运用知识的工具会比涂鸦试卷更值得开怀大笑,攻克难关取得成就也远比离经叛道更值得骄傲。
汤圆声音很小:“我学不进去,我不喜欢……”
“没关系,”如衣笑了起来,“这个阶段,还不足以到需要‘喜欢’才能读好书的地步。”
她看回了汤圆的妈妈。
那是很奇异的感觉,那些恐惧的情绪一点一点随着自己的话语被驱散,她慢慢挺直了身体,抬起头,望着别人的眼睛也不再需要勇气的驱动。
她将话说回来:“中考是在明年六月底,这一场比赛是持续到年前,顾虑林重轩的学业的话,其实双方都可以兼顾的。”
汤圆妈妈拧紧了眉头:“这基础,要上好点的高中,耽搁不起半分钟。”
如衣点点头,深以为然。
她低头在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本子外皮还是崭新的,内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各色内容。
那是各科的考点。
凌夜扬起眉毛:“之前你熬夜……是为了写这个?”
如衣轻轻“嗯”了一声,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汤圆妈妈面前:“我认真研究了一下你们市的往年考纲,重新梳理了知识脉络,前两天做了几张真题,大致都能代入,您应该比较关注林重轩的学习内容,可以检查一下。”
她静静看着对方翻阅,心中一派坦然。这些知识脉络是她参阅各种资料多方梳理的,也鼓起勇气去咨询了校外做家教的同学,为此甚至曾在图书馆熬过大夜她备考都没有这样努力过,她做题思路一直很清晰,也相信自己多少算个做题家,如果对方了解过考试内容,就知道这份笔记的价值。
汤圆妈妈的表情有些松动:“……但学习,是林重轩自己的事,光靠别人努力是没用的。”
“嗯,”如衣回应得淡定,“他不好好学习的话,以后不给上场了。”
她的话语得到了汤圆急切的惊呼:“队长!”
当然,这只是开玩笑,她接着说:“我会定期检查他的学习情况的,有不会的地方,我也会抽空辅导。”
汤圆妈妈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但这一次,并不是只因为汤圆:“你刚才说,你一直很忙,再添这几桩事情,真的有必要吗?”
“有必要的,”她抬起头微笑,神色间往日的羞怯都褪去了,笑意皎洁如月色迢迢,“我是队长,我要为每一个队员负责。”
汤圆妈妈终于答应了让汤圆继续比赛的要求,相对的是,如衣闲暇时为汤圆辅导作业。如衣顺带还给汤圆讲了几道题,看汤圆还算聪明,心中的忧虑淡了许多。
汤圆妈妈还留下了他们吃饭,离开时,已是星月漫天。
寒风涌起,吹散地上片片落叶。如衣拢了拢外套,那些带着热意的勇气好像也被吹散了些,她低着头,看着地上她和凌夜的身影被路灯拉长。
小区的道路上,只有叶子滑动的沙沙声。
是凌夜打破了此时的沉默:“大家都说你是拆队狂魔。”
如衣轻轻应了一声:“说就说吧。”
“如果他们知道你这样努力争取一个队友,肯定会不可置信,”凌夜顿了顿,“我们其实也不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凌夜用了“我们”,如衣大概能品出她的意思,她曾经也被自己这样努力地争取过。如果单纯从功利的角度来算,确实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但只是为了功利,她此刻也未必会坚持玩游戏。
“每个人都是不可替代的。”
“嗯。”
如衣看见凌夜的眉眼舒展了一些,那是一个很温柔的表情,融化了她脸上一贯的凛冽之色。
“今天……你在汤圆面前,有点像妙鲜包。”凌夜轻声说。
如衣愕然,脚步都停下来了。
看见她的反应,凌夜很罕见地展颜一笑:“我是说,像个大姐姐了。”
四野寂静,在这不同往日的气氛下,如衣也不觉吐出了心底的话语:“我也很意外你会来。”
而且也很努力。
“我吗?”凌夜失笑,“说过了啊,我和汤圆都很有事业心。”
如衣却也用她的意思将话说回去:“拆队狂魔或许不怕新招一个队员呢?”
凌夜静了一瞬,随后缓缓开口:“汤圆想要的是,用成绩证明自己,告诉所有人除了好好学习,他还有办法好好生活。我对成绩的需求,也是一样的。”
如衣迟疑着说道:“你好像没怎么说过你的校园生活……”
凌夜笑了一笑,那笑容很淡,也没什么笑意:“我不是什么好学生,我的校园生活你们恐怕也理解不了。毕业后我可能就随便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为个一日三餐奔波。但如果能靠打游戏活着,或者不一样。”
如衣想起凌夜的那些数据,问道:“因为,会有很多钱?”
凌夜点了点头:“钱,也就是价值。在这里,我的价值不一样。”
在屏幕那端,她是无人替代的刺客,她是众人仰望的王者,人们的目光牵绊着她,让她从可有可无的影子凝聚成实体。
她忽然明白凌夜说的她和汤圆别无退路的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到这里才说好像有点奇怪……!!但是如果有没点收藏的朋友走过路过可以帮点个收藏吗~~
第78章 家徒四壁!
汤圆很快归队继续训练了, 大约是得到了许可,网络也稳定了许多。有人好奇问他这些事情怎么解决的,而在汤圆嘴里, 故事变成了队长勇猛与妈妈大战三百回合, 凌夜从旁辅助,妈妈终于认识到了汤圆对这场比赛的重要性以及必要性,出于大义释放了他。
如衣很想说他妈妈也不是什么反派人物, 但这个年纪的小男生恐怕理解不了这些,只好叫他把今天做的题给她看看逼迫他停止胡说八道了。
汤圆的问题解决了, 但如衣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下一场赛被安排在第三场,如衣对这个时间段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像之前那样寝室特种兵大行动的话,别说是她自己不好意思, 对室友也是极大的困扰;而硬着头皮打后又因为自己告负的话,她也绝对不能接受;至于找主办方调时间,更是天方夜谭。
思来想去,她决定沿用汤圆之前的路径上网吧!
学校旁就有个网咖,机型丰富,收费合理,生意兴隆, 是学生们休闲开黑的不二之选。
如衣望着网咖那霓虹闪烁的牌匾,握了握拳, 登上台阶,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的电脑, 闪烁着的屏幕画面, 黑漆漆的一个个脑袋, 。满是零食饮料的架子前, 网管用手撑着下巴, 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如衣事前已就上网吧该如何操作做过充分的预习,无数种开机方式都有一个前提:她必须要和网管沟通,只是她还未酝酿好语言,后头就有人“哟”了一声。
如衣吓得几乎弹起来,她回过头,发现是一个她几乎没说过话的同学。
对方对她友好地笑着,一行白牙在灯光下颇为亮眼:“程颐!你也会来上网?!”
“啊,呃……”如衣头脑已经短暂地死机了,好在她cpu运行很快,“我来找人……”
“哦哦。”对方也只是随意和她寒暄一下,很快轻车熟路去前台刷卡,充值,从人头和屏幕的海洋中找到一台空置的电脑,登录。
如衣看着他一系列操作,本来她应当努力追随,可是她已经说了自己是找人,就不能做出这种奇怪的行为。
更何况,这么多的脑袋,真的很吓人啊!
如衣步步后退,同手同脚逃也似地离开了网吧。
如衣的网吧作战方案因为她的社恐大爆发而失败了,只是比赛的时间不会为这些少女的困扰而推移,眼见着比赛日的迫近,如衣终于拿起了手机。
她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手机屏幕上,最近通话的记录里,只有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记录上反复触摸,过了许久,才决心按下去。
“嘟、嘟……”简单的电子音像打在她的心弦上,每多一声都是煎熬。
谢天谢地,这道电话很快被接通了,手机彼端传来了她熟悉的声音,温柔,轻快,带着笑意:“怎么啦,小如衣?”
这声音说熟悉,其实中间又好像横亘着她看不见的隔阂,但是如果说陌生,通话时间明明又只在不久之前。
她不清楚是什么让她有了这样怪异的感受,就像她不清楚她和妙鲜包不再那么亲密无间是从何而起。
但从这里看来,妙鲜包对她,一如往昔。
如衣酝酿了几番,话语也未曾说出口。而对方似乎极有耐性,一声都不曾催促。
如衣的视线左右游移,直到落定在日期上,那流失的勇气才渐渐重新聚集起来,她说得艰难:“我有个时间是9点以后的比赛……可以去你家吗?”
电话那端的人却沉默了许久,她只能听到她轻浅的呼吸声。
如衣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以为这个方案的难度只在于她如何请求对方,而对方大概率是会果断答应的毕竟,最开始的时候,这个建议是妙鲜包自己提出的,这也是她下意识没有在聊天软件上找她而是拨打电话的原因。她如今说起,难道还是太过冒昧了吗?
在如衣考虑下一个方案的时候,妙鲜包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是很清晰的一声轻笑,声音温和又明快,干脆得好像中间那段空白从未出现过一样。
“好啊。”
如衣的心仿佛又开始恢复了跳动,又急又快。
去妙鲜包的家是个大工程,因为宿舍楼门禁的关系,大概率她还要留宿的。如衣提前三天就开始计划自己要带什么行李,中间又是筛选又是补充的,计划变更过很多回,等到那天,她又参照长辈们上门的礼仪,买了两箱水果,最后的结果是,来接她的妙鲜包惊呆了。
“太客气了吧!”
如衣小声说:“总归是麻烦你的。”
妙鲜包站在校门口,微微歪了歪头,笑着看她:“说好的不谢我的呀,现在换新说辞了?”
那好像是她们好久好久之前的约定,当时天光明媚,鸣蝉声响,满眼绿树繁花,是水波粼粼映照在轻薄的衣衫裙角的盛夏。
她告诉她,“我们是朋友”。
如衣抬眼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天气日复一日冷下来,天色都变得冷寂,树木露出了苍青色的枝丫,像枯墨在以天地为画卷向上伸展,地上落满了黄的红的绿的叶片。物非人是,她眼前的人穿着浅色的风衣,栗色长卷发在肩膀上垂散,侧着头,依旧是眉眼带笑,在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