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跟来时的安排一样,松田阵平和原研二一左一右地坐在了那个黑发青年的两侧。
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对视了一眼,还是不约而同地决定保持缄默。
他们的确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很清楚,草率开口或许会为那两位同期带来麻烦。
车内陷入一片令人压抑的寂静。
小池川正在思考。
他是一个爱好思考的人,也自认称得上一句还算擅长思考。
他有时候会故意不去思考一些事,但是一旦开始思考,大脑中的齿轮就很难再停止转动。
按照以往的行程安排,会议结束后他会在美国休整一天,隔天再启程回日本。
但是他现在不是很想继续留在这里了。
对于这种情况他向来不会犹豫,毕竟一旦瞻前顾后下去时间就会平白流逝,最后竟然糊里糊涂地就被略过了。
他知道这种任性有时候会为其他人带来麻烦,但在组织里,一旦退了一步,就会有无数步等着你退。
他只想向前方走,他这十几年来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有一技之长的人,任性一些也很正常。”】
【“没办法,谁让他是小池川,你行你上。”】
【“你管小池川干嘛,你不要命了你管他?”】
【“你第一天认识他?不说就不说,随他。”】
【“小池川就是这样,你还指望他让步吗?”】
【“天才嘛,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也正常。”】
像组织里的一些人评价的那样,其实他也清楚自己在为人处事方面只能说是一般般,自顾自地做一些看起来无厘头的决定也是常有发生的。
他自己倒是并不觉得那些决定有多无厘头,归根结底其实只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加舒适的处境而已。
更何况在组织里长大的家伙能有几个正常人,那种成长环境下三观还是正常的就已经很难得了,他这样不四处惹事也不反社会人格的明明都算得上性格不错的了。
他的行程是由组织一手安排的,想提前回去,也是需要报备的。
其实直接回去倒也不是不行,想把苏格兰甩掉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是那会给涉事的人都带来或多或少的麻烦,他并不想把事情搞到那种谁都不舒服的状况。
他给琴酒发了条短信,不过显然琴酒还没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红色感叹号。
他可以像之前那样用点技术手段黑一下琴酒的手机,但是苏格兰说琴酒很忙让自己不要去找他,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做多余的事。
毕竟琴酒的确很忙,比他忙得多,跟他不一样,琴酒是真的有尽心尽力地为组织做事。
小池川最终向另一个不太常用的号码编辑了条短信发过去。
他收起手机,等待回信。
诸伏景光从车内后视镜中隐秘地观察着坐在后排中间位置的青年,不知怎么的,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很快便到达了酒店,小池川照例等着雪莉一起走,他认真打量着正朝自己走来的女孩,确认她没有出任何问题,这才露出个微笑。
等到雪莉走到他身旁,他便与其并排走进酒店的大厅。
对待松田和原的态度没变,面对雪莉时一如既往,对待黑麦也还是忽略而过……偏偏只对他和zero的态度改了。
诸伏景光不远不近地坠在一大一小的两人身后,陷入沉思。
他想不明白。
“苏格兰。”诸星大发现那几人的氛围竟然在短时间内再次发生了改变,他饶有兴趣地问:“很棘手吗?”
“嗯?”诸伏景光笑容温和,反问道:“你指什么?”
“当然是……”诸星大冲着前方那个黑发青年扬了扬下巴,话音点到为止。
诸伏景光回答得滴水不漏,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无论是什么样的任务、什么样的任务对象,只需要按照要求完成就好,其他的事情不是我该管的。”
“……好吧好吧。”诸星大耸耸肩,看着旁边那人一本正经的模样,笑了一声:“真是谨慎啊。”
诸伏景光目不斜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彼此彼此。”
诸星大不再开口说话,但是这不耽误他觉得这个不大不小的队伍格外有趣。
七个人,走在一起时却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四个部分小池川和雪莉、他和苏格兰、小池川的两个助手,以及严格履行助理之名的不知道去找酒店经理沟通什么的波本。
小池川此前在人前对他和苏格兰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他们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来自组织中其他成员的排挤和针对,诸星大一方面要腾出手应对,一方面却又觉得好笑。
那的确对他产生了影响,严重时也曾疲于应对,但是那群人做得倒也没有特别绝。
竟然会有所收敛啊虽然被针对的对象就是他本人,但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竟然会有所克制,这一发现还是让他啧啧称赞。
对待有关小池川的事情时,某些人身上仿佛装了个开关,一旦临近限定阈值就会自动跳闸。
更令他感兴趣的是,这一切的连锁反应,竟然只是一个连代号都没有的普通成员在点头握手之间带来的效果,那个人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但是在得到这个近距离观察小池川的机会后,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他发现了更有趣的事情。
所谓的在苏格兰与他之间展现出的态度差距,其实并非是表面呈现出的一好一坏,而是“好感”和“无感”才对。
小池川对他展现出的态度就是对待绝大多数人的惯用态度,只不过因为对苏格兰态度良好,同时出现时他就被衬托得像是不受待见了一样而已。
诸星大的目光在苏格兰和小池川身上来回流转,那么,苏格兰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了小池川的东西,才会被如此特殊对待?而从那场交流会回来后,小池川对苏格兰的态度又为什么突然降至普通阈值了?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雪莉跟他说了些交流会上发布的某些生化领域的最新论题,虽然都是科研人员,但是研究方向大相径庭,小池川一边听一边尝试理解,只能听懂很少一部分,但他还是时不时地点头给予一些回应。
小池川垂眸看着女孩茶色的发顶,今天第二次想起了女孩曾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长大以后会变得更好吗?”】
他转过弯,看向前方,脚步一顿。
走廊里的灯似乎坏了,灯光闪烁,于是走廊里的光线也跟着忽明忽暗。
他在那盏灯下停住,有些恍然地仰头向上望去。
雪莉当初问他的问题,其实他也不知道答案。
第34章
小池川在晚饭时等到了回信, 但是事情的进展却不如他最初预想得那样顺利。
坐车回酒店时,他给伏特加发了条短信,拜托伏特加在任务结束后和琴酒说一声, 记得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说。】
琴酒的短信一如既往地简洁, 小池川放下筷子,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字眼,突然有些迟疑。
就一定要提前回去吗?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孩。
宫野志保察觉到那束目光, 抬头问道:“怎么了?”
小池川摇了摇头,最终什么都没对琴酒说, 将手机收起了起来。
任性一点是无所谓,但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面前还任性就未免有些过头了。
雪莉是他带来的,如果提前回去, 雪莉势必也要跟他一起启程,他也是过来人,这种能勉强称得上和自由活动沾边的机会对雪莉来说并不多。
明天全员各自修整的时间,很有可能就是雪莉一年当中最自由的一天。
在雪莉面前,他这个成年人可没有胡来的资格。
宫野志保的筷子顿了顿,总觉得刚刚小池川的神色不太对,但定睛仔细去看, 那张脸上明明没有任何额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但是她最终什么都没问, 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一般收回了视线。
反正即使问了,小池川也什么都不会说。
一个话少到极致的家伙, 不知道是懒得说还是不屑于开口, 但从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开始, 她就没听过那个家伙真开口说过什么。
宫野志保咀嚼着米饭, 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小池川时的情景。
她对小池川的初印象并不算好, 那看起来是个标准的傲慢且无礼的家伙,面对她的自我介绍也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随后就自顾自地走远,把她和琴酒扔在原地。
“他叫小池川。”琴酒说。
“哦。”宫野志保有点惊讶于琴酒竟然对那个人不服安排的行为视若无睹,但是她没敢真把这句话说出口,看着那个逐渐消失的背影,她忍不住问道:“不用跟上去吗?”
琴酒只是淡淡道:“他会回来。”
就像琴酒说的那样,那个人很快就回来了。
于是她对那个名为小池川的人的印象在短时间内就发生了变化,倒也没有变得更好,但看到那个人拎着三杯奶茶回来的时候,她很难不感到心情复杂。
小池川十分自然地把奶茶递给他们,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琴酒,确认琴酒没什么反应,这才接过那杯奶茶。
其实她不是很想喝奶茶,只是一时间没有什么拒绝的好理由。
琴酒并没喝小池川买的那杯奶茶,但在后续的行程中也没有将其随手丢掉,看那两人相处间熟稔的模样,大概已经认识很久了。
她过去不是没有和其他组织里的研究人员见过面,但是行事风格出人意料的小池川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次见面后,她意外地并不讨厌那个还没有代号的青年,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她觉得那是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怪人。
宫野志保有些佩服那个人的心态。
“我吃饱了。”宫野志保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直至今日,她还是很佩服小池川的作风,至少她自认是绝对做不到那种仿佛对所有事情都毫无顾忌的程度的。
小池川的确是个怪人,他明明并非什么都不在意,却总能给人一种什么都可以不放在眼里的既视感。
在今天之前,跟同行的那四人待在一起的小池川让她产生了一种那家伙终于舍得踏出结界与外界接触的错觉,但那果然只是错觉,一夜过后,那种氛围就神秘消失了。
她一方面对此感到些许好奇,一方面却又觉得很正常,毕竟那是小池川。
小池川那种人,无论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显得很合理。
宫野志保想,要是哪天小池川从组织叛逃了她都不会有多惊讶,毕竟小池川就是那样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永远都搞不清楚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小池川怎么会叛逃呢?
谁会叛逃小池川都不会叛逃,那家伙在组织里完全称得上一句简直就是如鱼得水,朋友和维护者众多,根本就没有离开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