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落雨墓园
程青晗直到迈入家门的时候,都还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
他按下指纹锁的时候还心不在焉,垂着眼,明明也没什么表情,可是嘴角的弧度却在轻轻上扬。
但是等他一推门进入屋内,这一点笑意就被立刻吓得无影无踪。
他刚进了玄关,换上拖鞋,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张糊满了绿色泥巴的脸,在洒满清晨阳光的客厅里,两只颇为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幽幽地盯着他。
程青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两秒。
即使知道面前就是自己的妹妹,但他的脑子里还是没忍住冒出了“绿色水鬼”“刚登陆的海怪”这样冒犯的词汇。
“呼……”
程青晗摇了摇头,颇为头疼,“程霜意,大早上的你怎么就开始敷面膜了,你这一盒绿泥面膜还没用掉啊,每次看都这么吓人。”
他将手里的包放在了柜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了沙发上,顺手拿了瓶矿泉水喝了起来。
他问妹妹:“你吃过早饭了吗,没吃要不要我给你做?”
他是已经吃过了,方臣叫的客房服务,逼着他吃了一份松饼和沙拉,他到现在还觉得有点撑。
程霜意穿着宽松的粉色睡衣,又按了按脸上的面膜,声音含含糊糊:“我吃过了,不用管我,哥你也真是,我敷个面膜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每次你都被吓到。”
但她眼睛一转,坐到了程青晗对面的茶几上,盯着程青晗:“但你也别转移话题,我刚刚就是听见的声音才出来看的,你昨天晚上夜不归宿到哪儿去了,我等到两点也没见你回来。给你发信息也不回,早上才看见你。加班吗?”
她狐疑地看了程青晗几眼,眼尖地注意到了程青晗衣服上的logo,这是一套崭新的,她从没有见过。
“看着也不像啊,”她嘀咕道,“你今天加班带换洗衣服了吗?”
程青晗摸了摸鼻子,跟自己差了不少岁的妹妹偶尔同住就这点不方便。
但成年人就是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又喝了一口水,随意道:“那可能是我忘记看手机了,昨天跟同事们去聚会了,太晚了大家就在楼上的酒店睡了,我也喝了点酒,就没记得告诉你。”
程霜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聚会?
她哥是这么随和的人吗,从她哥工作开始,她哥参加过的聚会简直屈指可数。
更何况……她的眼神在程青晗身上扫了一下,她跟程青晗相依为命太多年了,实在是熟悉不过,这身衣服甚至不是程青晗日常的风格。
但是程青晗显然不想被她刨根究底,轻声催她:“好了,你哥我这么大一个人就算偶尔晚归,也不会有什么事的,我能照顾自己。别操心了,去把面膜洗了。”
程霜意不太乐意,但是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只能哼哼一声,自己去了洗手间。
而等她从洗手间出来,她一边往脸上抹面霜一边跟程青晗提醒:“对了哥哥,后天我们要去给奶奶扫墓噢,你记得提前把那一天空出来,别又被安排加班去了。”
程青晗听闻这话不由一顿,眼神往桌上的日历扫了一眼。
再过两天就是他和霜意奶奶的忌日,他从来没有弄错过,在日历上也特地用黑色标了出来。
他的心不由往下一沉,嘴角无论如何也扬不起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一转眼就到了两天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应景,天灰蒙蒙的,飘了一点细细的雨丝。
程青晗跟程霜意带着祭拜的东西,很快就找到了奶奶的墓前。
一连几年过去,两个人已经接受了这位最重要的亲人离开,但是程霜意弯下腰替奶奶擦拭墓碑的时候,仍旧是红了眼。
程青晗将贡品一个个摆上,那一捧刚刚买的菊花也端端正正摆好,然后跪下来,恭恭敬敬对着奶奶磕了几个头。
当年奶奶离开的时候,他彻夜握着奶奶的手,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是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再大的苦楚似乎也熬过去了。
他还是跟往年一样,与奶奶报告家里一切都好。
“我今年工作还挺顺利的,稍微升了个职位,虽然忙了点,但是工资也提高了。就是陪着霜意的时间少了点。”
“不过霜意自己也很争气,去年底拿了学校的一等奖学金,主持人大赛也是第一,明年我想送她出国交换,所以现在再督促她学雅思,别到外面英语太烂听不懂别人讲话………”
程霜意一听就抗议上了:“谁英语烂了,我六级高分通过好吗?”
程青晗笑笑:“我知道啊,所以让你保持。”
程青晗拍了拍裤腿,站直了身体,把位置让给了程霜意。
程霜意二话不说也跪下给奶奶磕了个头,然后叭叭叭就开始告状。
“奶奶,你别光听我哥说我这和那的,我哥才是那个需要被管的呢,老是加班,熬夜也不好好吃饭,准确说三餐都不规律。让他去查一下胃拖了俩月才去,好不容易去医院检查一次说有点贫血,他也不当回事,我上次想带他去电影院放松一下,结果他在电影院睡着了。我哥已经变成一个无趣的大人了哦。”
程青晗听到这儿,无奈地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个无趣的大人了。
一个疲于工作,不够知情识趣,也不解风情的成年人。
但是下一秒,他就听见程霜意说:“但最重要的是呢,我哥一点都没有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你当年明明叮嘱他要早日找个伴,好好成家再立业,不要一个人漂泊,有个人互相支撑也好,他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我劝过他可以去谈谈恋爱,但他完全不听我的。”
程青晗不由一怔,视线先是落在程霜意身上,而后才越过程霜意,落在了墓碑的照片上。
照片上,他的奶奶面容恬静从容,沉稳不惊,一看就是个很有气度的老人。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因为程霜意的话,他的耳边也像是响起了奶奶临别时候与他说的话。
“我并不求你跟霜意大富大贵,只想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尤其是你,霜意虽然比你小,可她脾气好主意正,我并不太害怕,她会把自己的人生过好,反而是你……反而是你,更让我担心。”
“有机会的话,再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对你好的,什么家世学历的,不图都没关系,能陪你就好。叫你不要吃苦。”
这么久以来,他几乎是刻意不去回想这段话。
因为当时奶奶用尽了力气握住他的手,盼着他回答。
可他望着奶奶那双已经有些模糊的眼睛,喉咙里却如哽咽住了一样,始终无法说出一个“好”字,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权作答应。
可如今被程霜意一提,那天的场景几乎是立时又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呼吸都轻窒了一秒钟。
程青晗不禁有些怔忪,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去拍了拍程霜意的脑袋。
“你告什么状不好,偏偏告这个,还管到你哥哥头上了,你自己把自己管好就行了,”他轻声道,“好了,说完就起来,再给奶奶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摆放的。”
程霜意挑挑眉,也没反驳这句话,只是咕哝了一句:“我又没说错。”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还有一小段,但是还没修,看看是并入明天的更新,还是之后贴在这一章后头~
第15章 雨间谈心
等到最后一只元宝燃尽,程青晗跟妹妹将东西收拾了起来,打扫干净奶奶墓碑前的那一块空地,又回到了车上。
开着车离开的时候,车内的气氛有点沉默。
程霜意把玩着手上一根细细的青色手链,那是她十五岁时候,奶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即使这个手链很普通,并不昂贵,但她一直很珍惜,几乎没有拿下来过。
而手链再往上,是一个黑银的链条手表,很漂亮也精巧,当年她收到的时候才十二三岁,后来又去把这个表带调整了一下,才能戴到现在。
想到这里,程霜意扭头看了看她哥哥。
程青晗沉默地开着车,侧面看来,程青晗明明是这样高挑的成年人,可是身形却如此清瘦,手腕白皙脆弱,不说话的时候,眉宇总像不经意地蹙着,肩上压着一层又一层无形的怅惘。
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尤其明显。
程霜意不禁摸了摸手腕上的那个手表。
她这人真的挺念旧的,程青晗好几次问过她,要不要换一个新手表,她总说不要,就这样挺好。
她很多时候不说,程青晗大概也以为她忘记了那个送手表的人。
可她其实一直记得。
送她手表的人是那个曾经来家里拜访的方臣哥哥,长得很高大,穿着跟哥哥不一样的灰色校服,明明是斯文有礼的西装打扮,可是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夏日阳光般的热烈与轻佻。
但他握着程青晗的手的时候,却又这么小心翼翼,来家里做客也很彬彬有礼,还会较她讨厌的数学题。
程霜意转了转手上的表带,她突然说:“哥,我前几天在家打扫,你猜我打扫出了什么?”
程青晗“嗯”了一声,还有些心不在焉:“什么?”
他的心思还在窗外这一场雾蒙蒙的雨,这潮湿的雨,从他二十岁下到如今,像是从来没有停歇过。
尤其是今天这样的日子,想起墓碑上奶奶的样子,他只觉得心脏还被泡在潮水里。
程霜意眨了眨眼:“我打扫出一个玩偶,是个泰迪熊,我本来以为是我自己买的,结果一翻过来,那个泰迪熊脖子里还有个很好看的项链,项链上写着日期,底下落款,是方臣赠。”
她微微勾了勾嘴角,看向驾驶座上的哥哥:“好多年过去,我一开始差点没有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程青晗差点把手里的方向盘打歪,前几天还与他相拥而眠的人,突然出现在妹妹嘴里,他背脊都一僵。
他盯着面前的街道,倒也没有欲盖弥彰,装作不认得“方臣”这个名字。
他轻声说:“你还记得他啊?”
“记得啊,”程霜意也看着前面,倒是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露出一点怅然的笑意,“我刚上初中那时候,他不是经常来家里找你吗,有时候就在门外面等你,我从窗户里一抬头就能看见。我记得他经常带小零食过来,教我写作业,还帮奶奶整理毛线,在院子里给我们种玫瑰花,种得好像还是个挺珍惜的品种,后来邻居问我们要了一捧过去。”
她回忆道:“我现在都有点记不清他的脸了,但记得他很高,很帅,性格也很好,你说他很聪明,数学竞赛拿了第三,平时却不好好上课,总是打瞌睡或者逃课,所以总被学校点名。可是在学校又受欢迎,人缘很好。”
程青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还说过这些吗?”
“说过啊,”程霜意声音淡淡,却很温柔,“你那时候总是无意间讲起他,看见某个电影,也会突然跟我说一句之前方臣哥哥给你推荐过,所以我对他一直有挺深的印象。只是也不知道哪天起,这个方臣哥哥就不来了,我有段时间还有点想他,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又不敢问。”
她偏过头看程青晗:“哥,你们当时是为什么不联系啊,这些年还见过面吗?”
程青晗将车在红绿灯前停下,避重就轻:“你问这些干什么?”
程霜意也在想,是啊,她问这些做什么。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哥怎么也都该往前看了。
但也许就是因为她哥该要往前看了,她才会想起提起那个人,在奶奶墓前的时候,她看着她哥去整理那一束白色菊花,被花映衬着,程青晗的脸色雪白,一身黑衣,身形消瘦,轻得像一缕风,永远不会落地。
以至于她在那一刻,突然有无尽的心酸。
奶奶走了,就剩她跟哥哥相依为命,可是这些年,她哥简直像在为她活着,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没有一点私人生活。
她不喜欢这样。
她哥哥这样温柔,体贴,优秀,包容,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人,也当然该拥有最美好的人生。
“我也不知道,”她抬起手卷了卷额前的刘海,尽量用轻松的口气,“也许是因为刚刚跟奶奶告状了吧,说你这些年总是一个人,也该有个人来知你冷暖,对你好,所以就会想起从前的事。”
她悄悄望向程青晗,眼神里有一点特意露出来的狡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