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晗怔了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程霜意。

　　外面的雨稍稍变大了，路上的人行色匆匆，雨滴不断落在前方的挡板上，而红绿灯还在倒数。

　　程霜意耸耸肩：“其实我以前就想告诉你了，就是没找到机会，我小时候可是看见过你跟那个方臣哥哥接吻的。”

　　雨声在程青晗耳中一下被扩得无限大，哗啦哗啦，像泼天的碎银都从天上落了下来，凿得世界沉闷作响。

　　红绿灯倒数到了最后一秒，可是他却不知道开车，还是后面的车辆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他才重新启动。

　　程青晗此时脑子里一团乱麻，纷纷扰扰划过来许多东西，远比他第一次发现妹妹会看两个男人的瑟图还要惊慌。

　　他本能地开始怀疑，程霜意为什么提起这件事，难道是他跟方臣的事情被发现了？

　　这么凑巧吗？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却又冷静了下来，他这辆黑色的车开出了挺长一段路，他才轻声问：“你当时怎么看见的？”

　　程霜意继续卷了卷头发：“唉，其实当时也不确定，就是有一次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我身后盖着你们不知道谁的外套，然后刚一睁眼皮，就看见方臣哥哥在你脸上亲了一下。啵一下那种。”

　　程霜意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起来：“不用担心，没有吓到我，你们亲得还挺纯情的。只是当时我自觉发现了惊天大秘密，根本不敢起来，眼睛一闭就继续装睡了。就听见方臣哥哥跟你撒娇，说你最近都不理他，说你冷落他。我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后来观察了你们好一阵子，当然能看出你们在恋爱。但是哦，我谁都没告诉啊，没跟你们说，也没告诉奶奶，就闷在心里。”

　　程青晗没想到，他还有天能从自己妹妹嘴里听见他的初恋。

　　他倒是知道程霜意人小鬼大，看着单纯可爱，其实心态一直比同龄人要成熟，只是没想到如此沉得住气，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忍。

　　他相信程霜意说的谁也没告诉，程霜意本来就不是那藏不住事的性格，即使在年少时候也一样。

　　只是他没想到，原来他的年少情动这样明显，明显到像盛在白色瓷碗里的红豆，一眼望去，人尽皆知。

　　偏他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更是吵得让人心浮气躁。

　　程青晗莫名想要叼起一根烟，但他只是轻轻磨了磨后槽牙，什么也没做。

　　“你当时不告诉我，也不来质问我，现在才来跟我说，不觉得晚了一点吗，”程青晗轻轻扫了妹妹一眼，露出一点清浅的笑意，避重就轻，说着自己都不信的假话，“其实这也不是大事，谁都有一点年少糊涂的时候。我那个时候也还太年轻，不够懂事，跟你这个方臣哥哥，只是一时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很想说出“一时走错路”“一时糊涂”这样的字眼，好糊弄一下他太过精明的妹妹。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因为这怎么算走错路，他最珍视的那个人，无论如何，都称不上一句“错”。

　　他只能说：“是一时的感情，当不得真。”

　　程霜意用余光望着自己哥哥，她想，她真是一个字也不信。

　　因为她见过程青晗后来的消瘦，只是她太无力了，什么也做不了，被程青晗送在寄宿学校里，每次回家程青晗都装得很好，以至于她在年少时候，也曾经错以为她哥哥是个很坚强的人。

　　而等她感知到那漫长的伤心时，已经过去很久了。

　　程霜意把玩着自己手机上的挂坠，那串粉色的水晶链摇摇晃晃。

　　她低声道：“唉，那个方臣哥哥虽然很好，但毕竟也是过去式了嘛，年少的时候，谁都有一点荒唐又心碎的感情，很正常。我还暗恋过隔壁班班长呢。你要现在不想提起那个人了，我就也不提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今天之所以说起这件事，就是因为我在奶奶面前说的话都是真的。哥，不管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高矮胖瘦，是谁都好，我希望有个对你好的人出现，真的。”

　　她仍旧低着头，不往程青晗那边看去，这是一点作为兄妹的默契。

　　越是认真的话，越讲得云淡风轻，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说：“前些年奶奶生病，这些年你又太一心扑在我身上了，都没有自己的生活了。可是我觉得这样是不好的。哥，别管什么世俗的眼光，别觉得有压力，起码在我这边，我们都是彼此仅有的亲人了，我才不在乎你给我带个男嫂子还是女嫂子。”

　　程青晗不说话，他已经开到了自己家楼下，将车听到了车位上，却不下车，而是沉默地望着自己的妹妹。

　　程霜意拨弄着自己的手机珠链，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跟小时候考砸了一样一样，偷偷地观察着哥哥的脸色。

　　程青晗绷不住，先轻声笑了一笑：“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吗？”

　　程霜意立刻点了点头，也放松下来：“是啊，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来着，今天纯属择日不如撞日。”

　　她放松下了肩膀，靠在椅背上看着程青晗：“其实前两天，就你夜不归宿那天，我看见有人送你回家了，好像是个男人。啊我不怀疑你什么，但要我说，我真巴不得是你约会对象。”

　　她用珠链去甩她哥哥，像小时候调皮捣蛋。

　　“你这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我就恨不得有谁给你拽出来，陪你约会，陪你看风景，但最好要是个一米八大帅哥，温柔多情，对你体贴。这才配得上你。”

　　“所以我说，你想谈就谈，别考虑我，我是个成年人了，没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你大可以追求一切你想要的生活。方臣哥哥已经是过去式了，但以后也许有方左哥哥，方右哥哥，对不对？都很好嘛，去试一试嘛，人也要拥抱一下新生活。”

　　她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一点撒娇的语气。

　　程青晗沉默不语。

　　他望着外面雾蒙蒙的天空，这场秋雨还不知道要下多久。

　　他倒也知道人要去拥抱一下新生活，这天宽地广，世界上这么多人，谁又称得上错过。

　　可他偏偏，只想沉醉在年少的一场梦中，最好永不醒来。

　　程霜意只看见了有人送他回家，却不知道，送他回家的，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程青晗轻叹了口气，到底是没有去驳程霜意的好意。

　　他知道这些话已经在程霜意心中憋了许久，今天终于无法忍耐，才吐露了出来。

　　他伸过手去，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轻笑了一句：“人小鬼大，装什么大人，还教育起我了。”

　　程霜意吐了吐舌头：“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程青晗失笑，颇为无奈地点了点头：“对。”

　　作者有话说：

　　妹妹智商高就算了，情商也能甩她哥和她嫂子一条街～（两人主要是爱情比较笨，别的还行）

　　第16章 绯闻男友

　　程青晗跟程霜意一起回了家，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了午饭，午饭后程霜意就哒哒哒踩着刚买的黑色小皮鞋，拎着一个玫瑰色的小皮箱去了学校。

　　今天她虽然放假，但是她们宿舍有活动，她要赶过去帮朋友化妆。

　　她站在门边对程青晗挥了挥手，已然是成年人的姿态：“哥，我晚上就不回来了哦，你要记得自己老实吃饭，别又拿便当盒糊弄过去！”

　　程青晗哑然失笑，心里想真是小管家婆，却还是冲程霜意点了点头。

　　而程霜意显然不太相信他，狐疑地打量他，却又知道自己拿哥哥没有办法，只能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关上了大门。

　　而程青晗也一点没有辜负程霜意的猜疑，妹妹前脚刚走，程青晗后脚就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听冰啤酒，走到了阳台上。

　　他推开了阳台上的窗，外面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阳台上的绿色植物在这湿润的风中轻轻摆动了一下，书架上的风铃也跟着轻轻晃动，发出稀碎的声音。

　　而他坐到了那张宽大的躺椅上，抽出了一根深蓝色的细烟，打火机啪得一声响起，橘红色的火焰跳动，将烟点燃了。

　　程青晗微微闭上眼，他今天穿了一身米色的亚麻衬衫，手指在冷光下格外的细白，他现在收敛起情绪，全然不见了当初在方臣面前那种任人施为，柔软可欺的样子，骨子里的清冷与傲气，在这个雾蒙蒙的天气里，又重新显现出来。

　　方臣如果在这里，大概会觉得此时的程青晗，更像当年高中时候的样子。

　　程青晗轻轻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在空气里。

　　他这个人根本没有烟瘾，却偶尔会喜欢在下雨天点一根，因为他第一次抽烟就是方臣教的，就是在这样细雨绵绵的阴天里，而把他呛个不停后，方臣又像恶作剧得逞一般，凑过来亲他的嘴唇。

　　所以他抽烟的时候，总觉得与当年的方臣靠得更近了一点。

　　程青晗现在轻轻一闭眼，都还能想起18岁的方臣吻他的样子，蓝莓爆珠的味道留在两个人的嘴唇上，于是这个吻就也沾上了淡淡的蓝莓与烟草味道。

　　方臣自己把烟递到他唇边的，可是他抽了几口，却又将烟夺走，掐灭，将他抱在了膝盖上，一下一下吻着他的脖颈，低声道：“抽烟对身体不好，要少抽，或者只有我在的时候可以抽。”

　　他被亲得背脊发软，低头去看方臣，没好气道：“那你还塞给我？”

　　方臣轻轻笑了一声：“这世界上也不只是有正面健康的东西，诱惑，是非，坏情绪，也都可以尝试一下，但是不要上瘾就好。什么都没有尝试过，才会容易被欲望拖下深渊。”

　　方臣说着，又去亲他的嘴唇：“更何况，学长你总是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太清心寡欲了，就会很想让人教坏你……更想弄坏你。”

　　最后一句方臣是贴着他耳朵说的，轻轻吮了一下他的耳尖，害他立刻跟虾子一样从指尖红到耳根，气得要把方臣推下去。

　　而方臣只是放肆地笑，更加肆无忌惮地把他压在了床上。

　　如进二十六岁的程青晗抽了一口烟，睫毛抖了抖。

　　他到现在还是习惯性买蓝莓味的爆珠，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因为当年方臣递过来的那支烟是蓝莓味的。

　　其实他一直知道18岁的方臣在外阳光又开朗，正派从容，对谁都落落大方，唯独在他身上，却有诸多无法言说的欲望，有时候看着他的眼神，像是要将他永远锁在怀中，又像是要把他全部弄坏。

　　他知道，当年恋爱的时候他就心知肚明，可是这样越是复杂沉沦的占有欲，越是让他感到安心。

　　他希望被方臣占有，掌控，他也乐于看见方臣对他失控。

　　他们像庭院里那一墙的暗红色蔷薇，晴天雨天里都纠缠在一起，只有他们知道那灿烂的花朵下藤蔓绕得多紧多扭曲。

　　可是时隔多年，蔷薇早就谢了，老宅也已经搬迁，一切都是物是人非……

　　程青晗淡淡吐出一口烟雾，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他如今再看向方臣的眼睛，已经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这不免让程青晗有些心烦意乱。

　　他将烟掐灭在了烟灰缸里，却又点上了一支，同时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

　　今天是他难得不需要工作的一天，而他已经在阳台上发了一个多小时的呆。

　　要是换作从前，这样的空白时光也算是一种享受，可他现在一旦安静下来，脑海里就总会想起方臣，简直比手里的香烟更伤害他的身体。

　　为了将这些复杂的思绪赶出脑海，他拿过了放在旁边的手机，想看点无聊的新闻打发时间。

　　但就像老天故意要跟他开玩笑，他一打开视频软件，第一条跳出来的娱乐新闻就是：“…………方氏集团太子爷近日又携影帝谢谦出海，两个人低调出海，太子爷一身黑衣，影帝墨镜鸭舌帽全副武装，中间还刻意保持距离。两个人这些年花边新闻沸沸扬扬，从未得到承认但也明确否认，却总会被狗仔捕捉到一起出行，个中关系真是耐人寻味啊………”

　　花边小报的记者声音聒噪又吵闹，充斥着这个不大不小的阳台上，外间偶尔传来遥远的汽车鸣笛声，却根本盖不过手机的音量。

　　程青晗听见这个消息先是一愣，而等他听清以后，他眼神不觉暗了下来，像是嫌手机太吵闹，将音量连着降了几个键。

　　但是他却又不声不响将这一则无关痛痒的娱乐新闻听完了，视线落在狗仔拍的那几张模糊照片上，也落在影帝谢谦的剧照上。

　　谢谦，这个名字足够响亮，就算是程青晗这种根本不关心娱乐圈的人，一年也总会在各路颁奖台或者影院的海报上看见他。

　　他还很年轻，与方臣同岁，去年刚刚荣获华阳奖的影帝，前年则得了玉花奖的最佳男配，演技与他的容貌一样过硬，这几年简直风头无两，走在红毯上似乎就是要人看一看何为星光璀璨。

　　连程霜意这样不爱追星的少女都是他的路人粉，偶尔也会咕哝一句“谢哥好帅啊”。

　　可程青晗认识谢谦，却根本不是通过他的哪个作品，更不是等他荣登宝座后，才勉强记住了谢谦。

　　他最早知道谢谦，是因为这个人是方臣最暧昧最经久不息的一条传闻。

　　那个传闻里与方臣出双入对，秘密结缘，只是迫于世俗压力而无法公开绯闻男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