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了一个下午惊心动魄的比赛,就算程青晗这种对网球不太有兴趣的人也提心吊胆了好几次,此时真心实意地为对方鼓起了掌。
而方臣就要更真心一点,站起来为对方鼓掌,眼神里是真心实意的欣赏。
“他是国内现役男子网球选手里最出色的那个,”他对程青晗说道,“从他出道起我就知道他会越走越远。”
他瞥着程青晗,一贯从容稳重的脸上,突然出现一抹年少时的孩子气,嘴唇微微弯起:“怎么样,我的眼光是不是一直很准?”
程青晗一怔,随即弯了眉眼,声音在晚风里十分轻柔:“是。”
周围的人群陆陆续续散场后,方臣将程青晗带去了FOB的赛后酒会,能出席酒会的要么是赞助方的嘉宾,要么是特意邀请的名流,要么就是媒体方面的代表。
程青晗不熟悉这样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场合,微微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攀住了方臣的手臂,方臣也没为难他,只是带他来跟李魏宁合个影。
李魏宁明显与方臣认识,一看见方臣就颇为爽朗地笑了起来,两个人伸手握了握,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他也看见旁边的程青晗,礼貌地笑了下,问方臣:“这位是?”
方臣松开李魏宁,揽着程青晗的腰将人带了过来,面上却像是滴水不漏:“是我学长,他对网球不像我感兴趣,今天是特地陪我来的。”
“这样。”
李魏宁笑了笑,也很热情地对程青晗伸出了手,他又不瞎,一眼就看出了方臣的姿势过于暧昧了,可他也是名利场中滚过的人,又怎么会露出异样。
寒暄几句后,就有摄影师来帮他们合影,方臣让程青晗站在了中间,一只手搭在程青晗的肩上,差点把李魏宁给挤出画面。
而几张合照过后,方臣又示意摄影师给他和程青晗单独拍几张。
程青晗有点不明所以,抬头看着方臣。
方臣却示意他看镜头,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指。
“我不是跟那个毛头小子说过了吗,要想记录,我自己会拍,不需要他帮忙。”
方臣注视着镜头,微微牵动嘴角,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的笑容跟每一次采访时一样得体。
可他的身体动作却自然地偏向了程青晗。
咔嚓几下,几张照片便留存了下来。
自始至终,程青晗面对镜头都有点紧张,但直到很后来,他在方臣家里看见这几张照片,才发现自己一直是笑着的。
那种无意识流露出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而拍完照,方臣就带着程青晗离开了会场。
他坐进车里,对程青晗说:“这种酒会没什么意思,都是应酬,就也没特色,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程青晗并不怎么喝酒,但既然是方臣想带他去的地方,他自然都说好。
方臣开了快一个小时,来到了几乎要出市中心的一条小巷子里,直直地驶入进去,而在个巷子的尽头,程青晗一眼就看见了一个黑色的招牌,上面用银色的墨水写了几个大字西街饮冰。
程青晗的视线一转,注意到这条巷子的名字就叫“小西街”。
“下来吧。”
方臣对他说道。
两个人走进了这个酒吧内部,里面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却也大得有限,整个屋子都是黑色调,光线朦胧却足以桌上的人看见彼此,墙上镶着瑰丽的花窗,窗台上放着一罐罐颜色艳丽的糖果,而在吧台那边,用丝线垂了无数只的银色蝴蝶,空气中闪烁着冰冷的微光,似乎这些蝴蝶还在轻盈起舞,可是乍眼看去,它们又分明只是冰冷的死物。
现在时间还早,零零散散坐了七八桌客人,方臣却带着程青晗径直坐到了吧台的位置上。
“这是我大学回国时候经常跟朋友们来的酒吧,最开始是姜灼野发现的,说调酒好喝,后来就经常把我跟顾羌云他们都拉来,。”
方臣说到这里,笑了一声:“你没见过他们,只见过照片,还会有印象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方臣的心情意外的平和。
因为当年他是故意不让程青晗见自己的朋友们的,出于一点微妙的小气,在程青晗还没有与他正式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无名无分,没资格去介绍程青晗。
而等真的在一起,他却又只想把程青晗藏起来,就藏在程青晗家的那座小院里,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程青晗都会乖乖在里面等他,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对程青晗占有到了,连朋友们都有微妙的防备,不愿意给任何人窥探一眼。
但凡他的那群死党们知道他这样的心理,都要跳起来骂他有病。
程青晗已经记不太清了,摇了摇头:“我记得你给我看过照片,但过去太多年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他还有点怕方臣不高兴,又补充了一句:“我有时候是记性不太好。”
可是方臣却笑了一声,顺手解开了一颗袖口,声音慵懒:“记不得也正常。”
他抬手招来了调酒师,虽然现在不经常过来,他跟这家店的调酒师却还是很熟悉,笑着跟人聊了起来,几句话间就敲定了点的酒。
调酒师很快把两杯酒做好了,他们这里没有固定的菜单,还有隐藏彩蛋,方臣点的就是彩蛋里的两杯。
属于程青晗的那一杯要好入口很多,酸甜口,漂亮的烟紫色,上面还放了一块粉色的奶酪。
程青晗轻轻嗅了嗅,就闻到了清甜的果香,这也让他掉以轻心,以为度数很低,一点不设防就喝了第一口。
“好喝吗?”方臣故意问他。
程青晗正在喝第二口,乖乖点头:“挺不错的,有葡萄的味道,还有一点茶香,我好像尝到了里面有伏特加。”
他认认真真在分辨酒,就像高中时候在分析一道数学题。
方臣又轻笑了一声,也喝了一口自己的酒,他那杯里面有大量的苦艾酒,绿茵茵的,装在透明的高脚杯里,像一剂毒药。
他喝了两口,又递到程青晗的唇边,像在哄小孩子:“要尝试一下吗?”
程青晗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张开了嘴。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对他这种平时只喝点啤酒和低度调酒的人,喝了一口酒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不太习惯。”他说得很克制,但是脸上的表情完全出卖了他。
方臣大笑出声,他一只手搭在程青晗的椅背下,在朦胧的灯光下望着程青晗雪白的脸,湿润的嘴唇。
他觉得无论是六年前还是现在,程青晗都比一场最精彩绝伦的网球赛更有意思。
他们在这个酒吧里一共待了两个多小时。
程青晗一开始还有点拘束,等喝到第三杯调酒的时候,明显放松了下来。
他的脸颊都晕上了淡淡的粉色,没有完全醉,看人的时候却有些醉眼朦胧的意味,眼睛里像浮着一层水光。
刚才有两个酒吧的客人经过,都没忍住盯了他好几眼,只是对上方臣森冷的眼神 又背后一凛,急忙收回了视线。
程青晗还在专注地盯着杯子里的酒,喝得半醉不醒后,他胆子也像大了一点,他这一杯酒叫“蛇吻”。
银色的杯子上缠了一条弯曲的蛇,鳞片都栩栩如生。
在西方的神话中,蛇经常是欲望的化身,引诱夏娃与亚当吃下欲望之果,所以这杯酒里也有苹果的香气。
但是却让程青晗想起方臣曾经给他做的苹果蛋糕。
“你大学那时候,跟朋友们来这里开心吗?”程青晗低声问。
他的手指拨弄着杯子上的那条蛇,眼睫低垂,在酒精的催化下,他才敢提起一点过去。
“其实我记得,四年前有一天,我接到了你的电话,那明明不是你的号码,但是我听见对面的呼吸声,就知道是你。我听到了你好像在酒吧里,身边是几个不熟悉的男生声音,叫你方臣,说你醉了,让你不许抢别人手机。”
他眼睛雾蒙蒙地看着方臣,像是看一个藏在水底,专属于过去的谜语。
“那就是你,对吗?我后来很多次都觉得是我听错了,是我的幻觉,你根本没有给我打过电话。那只是一条骚扰电话,没什么特别。”
“可我又分明知道,那是你打来的。”
方臣看着他,很清楚程青晗是醉了,如果没有醉,程青晗绝不会这样诚实,将这些深埋在心底的刺都拿出来询问。
而他也知道,他今夜回答了,明天程青晗就不记得了。
可他竟然已经不会失落。
“是我,”方臣说道,“除了我,还有谁会拨那一通电话。”
“是我死性不改,忘不掉你,喝醉了还要去骚扰你,第二天被我所有在场的朋友围起来骂,说我恋爱脑,不清醒,没出息得很。”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方臣自己都笑了一声。
他将自己杯中的酒也一饮而尽,这是他今天的第五杯了,酒杯里是银蓝色的液体,像月光下的湖泊,也像情人的眼泪。
而当他放下酒杯,他看见对面的程青晗趴在了吧台上,脸枕着手臂,眼里那一层水雾,真的化作眼泪,淌了下来。
他也不说话,就这样默默望着方臣,像胆怯的小孩子,伤心到极致,又觉得是自己犯了错,所以无法说出口。
方臣想,他的学长总是这样,上学时候就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现在更是一个成熟理性的大人。
可是在他面前,总有本事比小孩子更无辜的表情。
脆弱得不堪一击,却也让人想把他捧在掌心,珍珠一样百般垂怜。
方臣买了单,然后抱着程青晗出了酒吧。
当他将程青晗抱进后座的时候,两个人靠得很近,在昏沉沉的天色下,在狭窄闭塞的车内,他们的嘴唇靠在了一起。
亲吻,纠缠。
仿佛一切都只是夜色底下的沉沦。
方臣听见程青晗模糊又脆弱的声音,在接吻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却又意外的热烈大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
“我做了很多坏事。”
“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近乎虔诚地亲吻了方臣的脸侧。
他的脸上带着小孩子般的纯真,和成年人才有的诱惑与风情,以及教徒般的忏悔,交织在一起,都融在了雾气般的眼睛里。
方臣听得心里一紧,眼神幽幽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一休息哦~
第21章 谁教你的
方臣关上车门后,唤来了熟悉的酒保,对方驱车将他们送去了很近的一家酒店,这家酒店隐在森林的湖泊边上,一进入酒店内部就能看见参天的榕树。
方臣在这里有一间长期的包房,有时候跟朋友聚会结束,他不想回家也会来这里。
在车里的时候,因为还有外人在,方臣尚且还能忍耐,但现在他抱着程青晗走入电梯,程青晗眼睛已经半睁半闭,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流喷洒在他的脖子上,很轻,也很痒,像一道细细的电流,又像小猫在打呼噜,让他半边身体都僵住,也让他忍不住去亲吻程青晗的嘴角。
叮得一声,电梯门开了,里面却久久没有人走出,只能寂寞地合上。一直到几分钟后,电梯门才再次敞开,方臣带着程青晗走了出去,走入了他那一间套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