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如果是他年少时候，这样鲜明的差距，如隔天堑般的地位，真是足以让他黯然神伤许久。

　　会让他觉得天都塌下来，独自徘徊，最后又仓皇逃开。

　　如今他却只是淡淡收回了视线，领取了自己的那一份午餐，找了一个安静的位置，一边用手机看着关于方氏集团的新闻一边用餐。

　　他想，云泥之别又如何，这本就是事实。

　　他就算烦恼也改变不了现状，不如就随波逐流。

　　吃过午饭，程青晗就回去继续工作了，他今天要略微加班一两小时，这对他已经是常态了。

　　在他查看文档的时候，他听见旁边的同事在聊天，说今天好像有合作方的高层要来企业参观。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参观的，还参观工作区，花里胡哨的，最好别参观到我们技术部这边，这边只有一群死宅，男人女人都一脸疲惫，头都不梳的。当然，小程例外，小程还是我们部门的门面。”

　　旁边的同事调侃了一句，还顺手拍了拍程青晗的肩膀。

　　程青晗也习惯这样的调侃了，他在一帮灰头土脸的技术人员里，确实要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一点。

　　从他进公司开始，这样的打趣就没少过。

　　至于同事刚刚的聊天，什么合作方的参观，程青晗根本没放在心上，他全神贯注地研究着同事传过来的文档，根本不觉得这所谓参观和自己有任何关系。

　　一直到五点钟，程青晗才短暂地从工作里脱离了出来。

　　他肩膀都因为长期伏案而痛了起来，下意识伸了个懒腰，但他没注意到，他下午喝的咖啡就放在桌沿上，里面还剩一点，被他的手臂轻轻一碰，纸杯就咕噜噜地滚了下来……

　　“我去……”

　　程青晗手忙脚乱，第一时间检查键盘，还好没有泼上咖啡，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一边赶紧拿纸巾擦拭，一边下意识先紧急保存了文档。

　　但是就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他突然感觉旁边的同事稍微正襟危坐了一点，同时用手碰了他一下。

　　“怎么……”

　　程青晗下意识问了一句，同时抬起了头。

　　也就是抬头的这一下，他所有的疑问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这个办公组，对外的窗帘完全没有关上，所以从窗户边经过，可以将内部一览无余。

　　而现在令所有同事都有些不自在，虽然还在各做各的工作，却硬是比平时要正经了几分的原因

　　是窗外赫然站了几位公司的高层与产品经理，簇拥着中间的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而这个年轻人，没有人会比程青晗更熟悉，因为几日前，他们还曾经交颈而眠。

　　方臣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西装，头发随性地抓起，正式又不死板，英俊白皙的脸，正站在窗外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方臣轻轻勾起嘴角，不甚明显地笑了一下。

　　程青晗莫名有种当年在课堂上被老师抓包的错觉。

　　他就这么在电脑前站了好几秒，手里还抓着潮湿的纸巾，还是另一边的同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像突然回神，迅速将垃圾处理掉，又回到了办公桌前工作。

　　他努力忽视掉窗外那过于扰乱他的目光，将心思重新放回电脑上。

　　可是刚刚那短短的一幕，宛如当年方臣偷溜到他们学校，趁着他们课间时候，出现在窗户前望着他。

　　如今换成了工作场合，倒比十八九岁时候更显得惊心动魄。

　　以至于他现在内心像掀起惊涛骇浪，根本无法平静。

　　而仅仅是几分钟后，程青晗听见门那边传来了动静。

　　几个高层拥着方臣走了进来，轻声与方臣介绍他们这个部门，部门的负责人也陪伴在侧。

　　这并不影响他们这个办公室的工作进度，他们又不是接待人员，领导也没有让他们接待的指示，所以大家在短暂的停顿后，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而方臣也并不打乱他人的工作，只是站在办公室的侧边，随意观察。

　　可是片刻后，他却径直走到了程青晗这边。

　　他就站在程青晗的身后，并没有什么大动作，仿佛只是路过。

　　可程青晗却如临大敌，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像是都立了起来，握着鼠标的手都忍不住收紧。

　　他不知道方臣想做什么，总不能要在大庭广众下叫他名字吧，暴露他们两人认识吧。

　　他不想这样，他愿意与方臣交集，当枕畔的情人，可他不想在生活中暴露与方臣的关系。

　　这会让他在公司里很难做。

　　可另一方面，他又知道，自己没有决策权。

　　不仅仅因为方臣的身份，还因为在这段关系里，他只是方臣的掌中蝴蝶，任意牵动，进退两难。

　　无论方臣要做什么，他都难以拒绝。

　　但好在，短暂的停留后，方臣轻轻弯下腰，捡起了一支掉在地上的钢笔，放在了程青晗的桌边。

　　“这是你的吗？”方臣神色自若地问。

　　程青晗脑子里一片浆糊，甚至不敢抬头，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对，谢谢。”

　　放完钢笔，方臣就转身离开了，迎上几个高层颇为疑惑的目光，他淡然地解释：“我刚刚看见你们这个员工，长得好像我一位学长，我还以为就是他呢，想去认个亲，结果走近了才发现认错人了。”

　　他笑了笑，调侃了一句：“真是可惜了，我当年和那位学长关系很好。”

　　几位负责人这才恍然大悟，也笑了起来。

　　其中一位说道：“方总您的学长要是真能在我们这里高就，倒是我们的荣幸了，必定是一位得力的人才啊。”

　　另一位道：“这世界上长得相似的人确实多。我前些日子也把一位女士看成我母亲了 差点闹了笑话。”

　　几个人笑着聊天，把刚才的一幕就给揭过去了，谁也没放在心上。

　　方臣的偶然停留，与AA集团的一位小小职员，又能掀起怎样的波澜。

　　一直到方臣离开，走远，程青晗才舒了口气。

　　左右的同事虽然有点奇怪他刚刚的反应，但在繁忙的工作中，谁也没心思管他人的闲事。

　　他在工位上沉静了十来分钟，又重新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喝了半杯，才将精神慢慢凝聚起来，逼迫自己忘记刚才的那一幕，重新投入了工作中。

　　他只当刚刚是个插曲，是方臣工作中的偶尔经过，一时兴起，毕竟方臣年少时候是个极为跳脱的人。

　　但方臣如今身居高位，想来应该会更为稳重……

　　但程青晗还没想完，他就感觉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没在意，随手拿过来看，以为是工作消息，结果就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方臣的对话框。

　　“学长今天穿工作装也很漂亮。”

　　“今天真是巧，看见了你工作里不一样的模样。”

　　程青晗刚一怔，想回复一句什么，下一句信息又跳了出来

　　“刚刚真想把学长按在桌上，大庭广众之下，学长应该会哭得很可怜，也很漂亮。”

　　这句话让程青晗的脑子轰得一下，红晕从脸到耳朵，简直快要滴血。

　　这个人……

　　这个下流的……

　　程青晗在心里组织了几遍语言，却始终无法骂出口，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地将手机放到一边。

　　但他好不容易集中的精神已经全都混乱了，一连打错好几个字母。

　　而片刻后，程青晗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他心里已经知道是谁，根本不愿意去打开。

　　但是挣扎一番后，又怕是什么重要信息，只能又拿过来打开。

　　而这次映入程青晗眼帘的，不是什么轻佻的淫词浪语，只有很简短的一句

　　“你几点下班，我在公司前等你。”

　　第26章 在樟树下

　　程青晗对着这条消息又呆了好几秒钟，甚至下意识抬头又往办公室的窗外看了一眼，可是那儿自然是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写下了回复：“我不确定，可能是7点，也可能是8点，甚至更往后，要不你还是别等我了吧。”

　　但是很快，手机就滴了一声。

　　“你忙你的。”方臣说。

　　后面方臣就不再回复了，不管程青晗怎么略带紧张地询问，他都置之不理。

　　程青晗猜测方臣可能忙工作去了，又只能满腹疑虑地将手机放在了一边。

　　程青晗预测的没错，一直到八点半，他今日份的工作才结束，办公室里还有好几个人没走，仍旧有一点收尾要处理。

　　隔壁的男同事就是其中一员，掰了掰手腕，跟他吐槽：“我都两周没跟女朋友见面了，再这样下去我对象就该不要我了，但我又真的没时间陪她看电影逛街，我又愧疚又只想回去休息。”

　　他不无羡慕地看了程青晗一眼：“不是我说啊小程，你单着也有单着的好处，起码不用这样左右为难，来回考虑。”

　　程青晗一愣，附和地笑笑，拿起了自己的公文包。

　　但他摸了摸鼻子，心想，他确实是不用左右为难了，因为属于他的那个“男朋友”，已经在公司外等着他了，对方根本没有给他摇摆的权利。

　　程青晗走出了大楼就给方臣发了微信，问对方在哪儿。

　　这次方臣倒是回复得很快：“你从正门出来，左转那个巷子的中间，我停在那棵樟树下。”

　　程青晗顺着指示就走了过去，虽然才八点多，但是这条巷子里空无一人，他一走进去就看见了路中段的那辆宾利雅致。

　　整条街就停了这一辆车，实在再显眼没有了。

　　而他刚一走到车边，驾驶座的车窗就降了下来，露出了方臣的脸。

　　方臣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铁灰色的正装，头发比白天还要再散乱一些，可是配上那慵懒的眼神，从上到下地瞄着程青晗，像在冰冷地打量自己的所有物，却又有种难言的性感。

　　而程青晗也还是白天那副打扮，浅咖色的衬衣，外面一件宽松版型的外套，脸上架着一副棕色的框架眼镜，略带疲惫，身上还背着一个公文包，可是这样规规矩矩地站在窗外，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反而更让人想欺负了。

　　方臣微妙地弯了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