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也不全是。
程青晗想起自己收在书房的那一张照片,上面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子,都穿着浅碧色的长裙,笑起来一样天真,他就觉得心里一阵一阵难受。
但方臣说得没错,他们当年分开的根源,最大的原因就是无非就是“不般配”。
他纵使天资聪颖,念着不错的学校,有着还不错的前途,但与方臣这样的天之骄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男人,同性婚姻虽然通过了,可是大部分豪门对此根本没有被接受,依旧抱有偏见,同性联姻也是这两年才偶尔有一两桩。
起码在方臣的家族里,前一个出柜与男人结婚的人是方臣的小表叔,本来拥有大好前途,后来却与家里公开决裂。
他实在看不见他与方臣的出路在哪里,也不想连累方臣,所以他自以为清醒冷静,做出了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是。”
程青晗努力压抑住了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一坦白自己曾经的罪行。
“我当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不知道你家境优渥。你念的高中,你的穿衣打扮,我就算再愚钝也看得出来你出身不俗。但我那时候想象力太贫瘠了,我只以为你家里是普通的富裕。”
“从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一直在惴惴不安,哪怕你只是一个富裕家庭出来的学生,与我的处境也是天壤之别。我有个年迈的奶奶,还有个在念小学的妹妹,说句家徒四壁都不为过。所以我一开始拒绝你也有这个原因,我当时想,你是个拥有广阔天地的富家公子,可以随便在高中玩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游戏,结束了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可我不行,我的人生一步都不能出错。”
“可就算这样,我还是没能抵抗过你,我还是爱上了你。所以我那时候发了狠地读书,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努力到怎么才算满意。但我想着,虽然,虽然我们现在是天壤之别,但我毕业后会去找一份很好的工作,我会比别人刻苦十倍百倍,我会给我们两个买下一套小房子,纵使你家里对你有不满,我也不会让我们两个无处可去……我会变得优秀从容,与你相配一点,这样也许有一天我们面对家庭的压迫,可以更游刃有余。”
程青晗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得不像样。
他不是为自己开脱,他是真的这样想过,他比方臣大一岁,他出生在贫寒之中,他比方臣更懂得这世间的人情冷暖。
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哪一样离得开金钱。
他不想方臣跟他在一起后会过得痛苦,他希望方臣永远无忧无虑,像永无岛的彼得潘一样永远不知道疾苦,永远澄澈如水。
“后来我考上了目标院校,申请了国外交换的项目,我当时真的非常高兴,虽然与你要短暂地分离,但我跟老师们沟通后,我都想好了毕业后争取去哪几个工作,争取先去海外工作,这样才能比较快速地攒下第一笔金……”
“但也就是那时候,我终于知道了,你叫方臣,是哪个方。我在新闻报道上看见了你,你跟着父母一起出席了晚会,虽然那个照片十分模糊,可是我一眼就看出了是你。”
即使时隔多年,程青晗依旧能记得那短短的几行字。
“报道上说,你是方氏的独生子,方臣。说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宠儿,母亲李月桦是出色的建筑家与方雅基金的董事,父亲方正怀坐拥庞大的商业帝国,你周岁的礼物是以你名字命名的马场。”
程青晗闭了闭眼,眼泪从眼眶中一颗一颗滚了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那一篇报道给他的冲击,与他曾经耳鬓厮磨的人,在他狭小的卧室里与他挤在一起也甘之如饴的人,握着他的手要跟他有一个小小的家的人……
原来是这样显赫的出身,这样花团锦簇的人生。
他自以为是地想给方臣的一切,自以为是想要创造一点可怜的财富,好让方臣即使有朝一日触怒家庭被赶出门,也有一片天地可以遮风挡雨。
原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作者有话说:
还是早上爬起来才写完了,而且只写了四千……剩下的两千先拖欠一下(趴地)
第60章 自我厌弃
程青晗说完后,阳台上短暂的陷入了死寂,他像是承受不住一样仰起脸,嘴唇死死咬住,下颌却湿漉漉一片。
他如今二十六岁了,再回头看,他当年真是愚蠢又自负,他甚至没有问问方臣一个人的意见,就自己做了决定。
可他又分明知道,如果他当初询问了方臣,那方臣的回答也只有一个,就是绝对不会与他分开。
所以他想,这件事只能由他来决断,因为他比方臣更懂世界的残酷。
“我在看见那个报道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非常恍惚,你来找我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脸还是不敢相信,你怎么会是这样金尊玉贵的一个小少爷,你又凭什么会爱上我,在你的生活里有的是与你门当户对,更为理解你的人,为什么你偏偏会与我相遇?”程青晗声音沙哑地说道,“所以那个时候我也对你产生了质疑,质疑过你对我的爱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像电影里一样,高高在上的豪门少爷对另一个世界的人偶然产生了新鲜感,滋生出了浅薄的爱意,又在年少的冲动下误以为是爱情。”
程青晗想,那时候就是如此的惊惶不安。
在巨大的差距面前,所有的爱意与信任都显得如此脆弱,现实的基石根本无处安放,只是一捧碎沙。
他凭什么相信方臣会冒着失去一切荣华的风险与自己在一起,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值得方臣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
他说:“我如今再想起来,那时候是我的自卑与不安,对自身产生的强烈怀疑摧毁了一切,可是我当时身在局中,自己根本看不清楚。我还是照常上课下课,可是心里总像被一块石头压得喘不过气。而也就是我启程去国外交换的时候,我身边接连有两对情侣分手了,都是男生跟女生,在学校爱得情深似海,毕业后却没有敌过家庭的差距。我平时根本不关心这种感情问题,可是那时候我路过教学楼,听见学姐跟其中一对的女生打电话,听见那边歇斯底里的哭嚎,我只觉得那就是未来的我,总有一天,我也会哭得这么绝望,会输给现实还要咬牙站起来,装作自己一切都好。”
“那太难看了,不如早一点结束,由我来结束。”
方臣听见了程青晗的吸气声,讲到这里,程青晗身上的痛苦几乎具象化了,像一片云雾一样笼罩了整个公寓。
因为他们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程青晗向他提出分手,用一通简单的跨国电话,而他千里迢迢从国内分过来,恳求,哀求,几乎要向程青晗下跪,也没能换来程青晗的慈悲。
而在这之后,就是近乎六年的分隔,他们彼此音信全无,两地煎熬。
程青晗凝视着窗台上的花瓶里,里面的黄玫瑰娇艳欲滴,灿烂的黄色极具有生命力。
可是黄玫瑰的花语是请原谅我。
他这阵子只往家里买黄玫瑰,可他又心知肚明,他哪有所谓被原谅的余地。
他说:“……方臣,其实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清高又自负,年少的时候就更是如此,把自己的尊严与颜面看得比任何事情都要重。正是因为我出身清贫,因为我奶奶从小教我做人要有体面有根骨,不要让自己落到卑微的境地,我才愈发的在意自己会不会狼狈又可怜。我不想要等到你厌倦我,等到你被现实打压过后才来放弃我,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只是一件被你随手丢弃的器物,是你年少时候的荒唐。”
“所以我先对你提了分手。在给你打那一通分手电话之前,我甚至坐在公寓里自我剖析了一夜,自以为成熟冷静,我觉得我还没有很爱你。在我十九岁,即将进入二十岁的年纪与你分手,一切都还来得及,趁我还放得下你,趁你也还放得下我,就这样一刀两断对我们都好,也许当下会痛苦,可是时间总会治愈一切。我们总有一天会忘记彼此。”
他的视线从黄玫瑰上面移开,又落在了方臣身上,他们四目相对,手也交握在一起,可是程青晗却还觉得自己被困在了六年前那个冰冷的冬夜里。
他连骨头都在发冷,冷得他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血肉,看看自己的血还是不是温热的。
他对着方臣笑,自我嘲讽,又像是自我厌弃,他说:“我当时也真的以为我可以放下你。我也以为,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就三年,总有一天我会看见你的脸也只是怅然若失,随后释然走过。”
“我就是这样一个坏人,如果我做到了,我就真的会成功地抛弃你,再也不回头。”
可他偏偏没做到。
这句话程青晗没有说出来,他长睫微垂,侧脸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被精雕细琢成了美人模样,鼻尖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眼皮就更是薄薄的一层,红得像白玉沁入了桃花。
方臣摩挲着程青晗的指尖,他听得出来程青晗的意思,程青晗将自己说得冷血无情,说得愚蠢轻狂,就为了自己的体面与尊严,就抛弃了年少时候发过誓的爱人。
可程青晗的心情,怎么会是这寥寥几语可以概括的?
他听见程青晗轻轻说:“方臣,其实你眼光真的不好,你怎么会爱上我这样不坚定的人。”
方臣听得出程青晗对自我的厌恶,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自从重逢以来,他有许多话想跟程青晗说,可是千言万语里,他最想告诉程青晗的那一句是
“学长,你当年也才十九岁。”
已经迈入二十六岁的程青晗,在经历了多年的折磨后,当然可以站在冷静的角度,对过去的自己全盘否定。
可是当年十九岁的程青晗,只是一个刚刚进入大学的学生,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背负着家庭的责任,对自己的未来茫然无措,像一株脆弱的柳枝,随便就可以被折断。
方臣轻声道:“我不能说我没有恨过你,但是谁可以去苛求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人?他确实不够成熟,不够聪明,不够坚定。可他才十九岁,他一无所有,只有相依为命的家人和虚无缥缈的未来,甚至没有一份工作可以作为依靠。他当然别无选择。”
方臣也是花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件事。
或者说,其实他早就懂了,只是这些年他太痛了,痛得他不愿意去体恤程青晗一分一毫。
唯有程青晗回到他身边,他躁动痛苦的灵魂得到了安抚,他才找回了那一点理智与仁慈之心。
方臣轻抚过程青晗的眉眼,眼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心疼与痛苦,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程青晗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说:“学长,你当年才多大?你一个人面对了这么多事情,刚刚知道了我的家世,就被自己最亲的奶奶要求与我分开,又得知了自己的长辈与我父亲的恩怨,如果我是你,也不会做得比你更好了。”
程青晗听着方臣的话,本来有些恍惚,可是当他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却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方臣,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间空白。
第61章 由他承担
程青晗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他第一反应是否认,下意识想要掩盖过去,甚至有点想要装模作样地反问方臣在说什么,什么上一代的恩怨?他的奶奶从头至尾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可是对上方臣视线的那一刻,他就停止了这个愚蠢天真的想法。
方臣知道了……
这句话在程青晗脑海里盘旋,让他像溺水了一样喘不上气,手指不自觉地动弹了一下,像是痉挛。
方臣为什么会知道?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本来就不够清醒,此时更像是一盘散沙,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理智。
方臣却神色冷静,好像他刚刚只是说了最轻描淡写的一句。
他停顿了片刻,将程青晗慌张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当然知道程青晗保守着怎样的秘密,但他知道这个秘密的时期也不算早,起码在与程青晗重逢之前,他是不知道的。
他将手覆上了程青晗的手,他低声问:“你不是要与我坦白吗,程青晗,你不是要把当年的一切都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这么坚决放下了我,为什么你真的认为我们走不到最后,那最关键的一个地方,你为什么没有说?”
程青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下意识要解释,可是却又发不出声音。
他直到这一刻都带着一丝说不上是侥幸还是犹豫,他不知道方臣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又应该与方臣交代多少?
而方臣静静地等了他一会儿,看程青晗依旧流露出迷茫无措的神色,他选择了先动手。
他将手伸进了口袋,拿出了一个古铜色的怀表,这个怀表一看就有年头了,却又保存得极好,只是在表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方臣只停顿了一秒,就将这个怀表打开了,古铜色的表盖掀开,里面的表盘也是可以打开的,而在表盘之后,嵌着一张年代久远的合照,一个穿着茜色长裙的女生坐在秋千上,她生得实在漂亮,眉眼却温婉,一只细白的手攀着秋千的绳子,笑得有点腼腆。
而在她旁边,站着与她年纪相仿的英俊男生,正含笑低头看着她,与她说话。
程青晗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只觉得心底轰然一声,像是有一道城墙彻底倒塌了,露出了后面他好不容易掩藏起来的秘密。
方臣果真是都知道了。
他恍恍惚惚地想道,而在下一秒,他就听见方臣问他
“这照片你觉得眼熟吗,照片上的女生,你应该非常熟悉,她是我父亲的初恋,跟我父亲走过许多春夏秋冬,我父亲为了她想过私奔,被家里打断了腿也要在一起,可是最后却没能抵抗过世俗的压力,还是与她分开了,与我母亲结了婚。此后的很多年,我父亲都没能听到关于她的消息,一开始是家里控制着不让,而后来是怕物是人非不敢联系。直到很多年后,我父亲才知道,她去世了。”
“在与我分开后没有几年,她就因病去世了,一直到死,她都没能再与我父亲见上一面。”
方臣轻声这段往事,脑海里出现的是他父亲那一天怅然若失,却又无可奈何笑了一声的表情。
追忆又如何,惋惜又如何,日子总是一天天朝前过的。
他父亲错过了柳玉笙就是错过了,一切都再难回头。
所以他才不要像他父亲,也不要像他母亲,人生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如果”的结局,他要紧紧将程青晗握在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