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程青晗的惴惴不安里,他最终迎来了跟方臣一起踏入方家的日子,程青晗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方臣的父母常年在外奔走,方家的宅子大多时候都靠佣人在维护,但是这座庭院依旧十分雅致,温馨,带着微微积雪的庭院里,紫衫和黄杨都被修剪得妥当,碎石小路旁边都是匍匐在地,互相交错的草木,程青晗分辨不出名字,只能认出迷迭香与冬青。
他跟着方臣穿过前院,还没有走入正厅,先听见了一声鸟叫,两个人下意识侧了侧头,只见廊下悬着一只原木颜色的鸟笼,里面是一只画眉鸟,而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女人,披着头发,正在拿一只细细的木棍逗弄它。
“妈。”方臣停住了脚步,叫了一声。
这个身材修长的女人便转过了头,与方臣和程青晗打了个照面。
程青晗说不清自己心内是什么感受,只知道与李月桦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
方臣的轮廓与气质很像父亲,可是在看见他们的一瞬间,李月桦就微微笑起来,她的鼻子与嘴唇几乎是复制粘贴一样遗传给了儿子,所以在她笑起来的这一刻,程青晗立刻从她脸上看出了方臣的影子。
这让程青晗一时有些恍惚,甚至有些难言的亲切,遗传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用一些微妙的细节论证了两个人血脉的连接。
他对李月桦甚至生出了一点亲切,来之前他犹疑胆怯,但是真的对上李月桦的目光那一刻,他却落落大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大衣,肤白如雪,清风明月般温和,也笑了笑:“阿姨好,初次见面,我叫程青晗。”
李月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程青晗身上转了一圈,其实不止程青晗在惊讶,她也在惊讶。
她点点头,没有分外热情,声音却也透露出亲切:“你好啊,青晗。”
她几步走了过来,微微抬头望着程青晗,对着程青晗的外貌流露出欣赏的目光:“我刚刚还在想着你们什么时候到呢,没想到你俩就来了。我之前就想见见你了,所以这次一回国,就让方臣一定要带你回家吃顿饭,这要求可能有点唐突和冒昧,希望你不要觉得不自在,你就当是来朋友家做客,不必拘束。”
程青晗连连摇头,认真道:“不会的,谢谢您邀请我,我很高兴能有机会能跟您见面。”
方臣受不了这样客气的气氛,一手推着一个,让程青晗跟李月桦一起往室内走:“好了,你俩都在这里站着干什么,赶紧进去,进去再说。”
然而进了室内,李月桦拉着程青晗聊了没两句,正说起程青晗的工作,李月桦对程青晗非洲那段经历颇感兴趣,问了好一会儿,方正怀也从室外走进来了。
方正怀进来的时候,程青晗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一直等方臣叫了一声“爸”,他才下意识抬起头,而一抬头就吓了一跳。
因为方正怀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方正怀已经年过五十,却仍然身材挺拔,常年健身让他气质保持得很好,外貌上根本不符合他的年龄,与李月桦一样受到岁月的优待,可是这么多年纵横商场让他的气势愈发沉稳,尤其是他沉默着从上而下打量着人的时候,充满了压迫感,几乎是立刻就让程青晗背后一冷。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方臣的父亲,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李月桦先笑了一声:“你这么凶巴巴的站在这儿做什么,也不发出点动静,吓到人家孩子了。”
她拍了拍程青晗的手:“这是方臣的爸爸,他不笑的时候是有点吓人,但是平日里脾气还可以。”
程青晗立刻站起来,叫了一声“叔叔”。
方正怀应了,视线却仍落在程青晗的脸上。
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程青晗,他知道程青晗的气质与形貌与柳玉笙有几分相似,但这都抵不上本人站在他面前,抬起脸的那一刻。
他从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不是柳玉笙的直系后代,但是身上流着与柳玉笙一样的血液。
他是柳玉笙姐妹的孩子,拥有一样漂亮的眉眼,小巧的耳朵,耳朵上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方正怀的眼睫颤了颤,他甚至听见自己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那是来自于三十年前,那个断了腿也不肯低头的男人的叹息。
但很快他就收敛了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妻子李月桦身上,李月桦安静地望着他,说不上是为什么,也轻叹着对他笑了笑。
将近三十年的夫妻,他们看一眼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刚刚见到程青晗的那一刻,不要说方正怀了,连她都在恍惚。
谁能想到呢,三十年前,柳玉笙没能与方正怀执手,她血亲的后代却与他们儿子走到了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她并没有吃醋,嫉妒,她只是有一瞬间的怅然,为三十年前的自己与方正怀。
吃晚饭的时候,方正怀也一直很沉默,他平日里是个健谈的人,可是今天却只是安静地旁听。
好在李月桦与程青晗还挺投缘,她本来就是个大方开朗的人,讲起自己上个月在埃及度假的事情也妙趣横生,她倒是真的挺喜欢程青晗的,也许像她这样强势又性格热烈的人,反而会偏爱温柔沉静的人,看程青晗斯斯文文,一直规矩又端庄地坐在身边,对比之下,倒显得她那个无所事事的儿子像个浪荡子。
李月桦不由白了方臣一眼,方臣一只手支着下巴,也不做什么,就这么盯着他俩聊天。
她抬手摸了摸程青晗的脑袋,看着程青晗,眼神里莫名的柔软,她笑着说:“你知道吗,我从前以为我生下的孩子就应该是你这样,温柔,体贴,知书达理,反正不该是个混世魔王,从小就不安分,长大后一心去山林里探险,将生命都置之度外,只知道气我。”
在她没有嫁给方正怀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以为的,她的孩子不论男女,就该是这样。
她轻声道:“哪晓得,方臣生下来真是跟他爸一模一样,真是气到我了。”
程青晗不禁笑了,他跟李月桦待了一阵子也放松下来,李月桦身上有种母性的温柔,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
他看了方臣一眼,低声道:“可是我觉得方臣这样就很好。”
方臣听到了,得意地冲李月桦挑了下眉。
他现在很少有这样幼稚的举动,只有回到了家里,在他最爱的人身边才会如此放松。
用过了晚餐,李月桦留方臣与程青晗住一晚:“外面也下雨了,干脆今天就住下吧,家里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你住在方臣的那个小别墅里,也不会被打扰,明天用过午饭再走。”
程青晗扭头去看方臣的意思,方臣握着他的手,答应得飞快:“好啊。”
他们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李月桦体谅程青晗第一次来做客,虽然相谈甚欢但想来程青晗精神一直是紧绷的,所以喝了杯茶,她就让方臣带着程青晗去休息了。
“来日方长,今天你就早点休息吧,别累着了,”她温柔地看着程青晗,“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跟方臣说。”
而等程青晗跟着方臣走了,休息室里就剩下了她跟方正怀两个人,方正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说话,此刻也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雨冷冷地敲打着窗户。
李月桦走了过去,坐在了方正怀身边,问道:“你在想什么?”
方正怀抬头望着妻子,灯光下,李月桦的脸格外柔和,她年轻时候的锐利到了这个时候,终于被岁月磨出了一点温和,虽然骨子里依旧强硬,可是对外却更加从容妥帖。
他垂了垂眼,也没有隐瞒李月桦的意思:“没什么,只是看见方臣跟那个孩子,又想起我们两个年轻的时候。”
他跟李月桦最初,只能用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来形容,刚结婚的时候,他是绝不会想到自己与李月桦能共度这么多年的。
方正怀点了支烟,递给妻子,又给自己点了一根,他对李月桦说:“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我已经是老头子了,今天看见程青晗那个孩子的时候,我还会想起从前,可是我已经接受了这一切,我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看得久了,我就也习惯了他原来叫程青晗,不会总是把他和柳玉笙联系在一起。”
“但我今天看着方臣忍不住在想,他现在跟程青晗情深似海,但如果我一意孤行,要他重走我的老路,这6年他不变心,不放弃,那16年呢,26年呢,他能坚持一辈子吗?”
他轻声问李月桦。
李月桦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他。
片刻后,方正怀吐出口烟,自己笑了一声:“但我不会这么做,我只是会思考这个问题,但你劝我的话,我听进去了。何必要自己的孩子重走我们的老路,那种痛苦我们受过一遍就够了,他是我们的孩子,他爱着的人,是我爱过的人的血亲,我不想去当一个刽子手,就为了验证我心里的那一点的怨恨。”
李月桦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只手抚过方正怀,她今天其实也感慨良多。
要说痛苦,他们都是五十几岁的人了,真的再难感受当年那样的撕心裂肺了。
可是看着程青晗,尤其听着方臣无意识叫着程青晗“学长”,她也会忍不住想起,她曾经也这样叫过某个人学长。
但那个人,九年前走了,一辈子没有结婚。
李月桦想,她与方正怀,最为互相可怜的地方就是,他们爱的人一个早逝一个终身未婚。
但凡柳玉笙与她的学长都另觅良人了,都度过了平凡幸福的一生再走向终老,他们也许都不会如此耿耿于怀,而是可以一心一意怜取眼前人。
可偏偏,他们的爱人忠贞如玉,宁可碎裂也没有委身于世俗。
她望着方正怀,她不是对眼前这个人没有感情,正如方正怀对她也是,他们携手走过几十年,怎么会没有在彼此的人生里占据一席之地。
可是这一刻,她对方正怀说:“正怀,你我一世夫妻,我对你……不是没有爱,你对我也是。我们都对彼此尽到了责任。可是要是有下辈子,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吧,就像方臣一样,不要过这处处是遗憾的人生了。”
方正怀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了握李月桦的手,他的手背碰到了李月桦腕上的翡翠镯子。
“你也是,我也希望你过没有遗憾的人生,不管是选我,选那个人,选了别人,都该是你自己选的,去做你喜欢的事业,去爱你想爱的人。”
他抬头望着妻子,两个年轻时一身傲骨,意气风发的人,相视一笑,可是眼睛却都微微红了。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快完结了,估计也就是两章左右的事情了
第65章 相知相守
程青晗跟着方臣回了卧室,自从十二岁以后,方臣就搬出了主楼,住到了旁边的小别墅里,这里完全是属于他的空间,可以由他随意安排,随意设计,给予了他全部的自由。
方臣带着程青晗上楼梯,路过转角的窗户的时候,他望着外面的樟树,笑了一声,对程青晗说:“当初我就是这个小楼溜出去找你的,自以为混熟了安保为我掩护。其实我爸妈也隐约知道,只是他们以为我是偷偷找朋友玩,不想太约束我,就也没管。我在这栋小楼里度过了很多时间,一直到后来二十岁,我才搬了出去,自己买了一套公寓里和现在跟你住的那套别墅。”
程青晗不由也外看了一眼,他想着少年时代的方臣挎着书包,躲躲藏藏地溜去与他约会,忍不住也流露出微笑。
他跟着方臣回了二楼的卧室,洗过澡,他坐在方臣少年时代的房间里,环顾着这间卧室,看着那深色的丝缎窗帘,书柜里的奖杯,墙上的照片,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
他从未来过方臣的这间卧室,与方臣后来如今居所的风格不一样,这间卧室的装修风格明显要更年轻化一点,以暖白色与棕色为主,到现在还留着不少方臣高中时候的东西。
方臣少年时候的球棍甚至还好好被收纳在角落里。
他慢慢站起身,看着镶嵌在墙上的几个相框,这似乎是方臣自己做的,手工很粗糙。
相框里面有十六岁的方臣赢了篮球赛与队友合影,有十八岁的方臣跟几个发小勾肩搭背,站在山顶上一起肆意微笑对镜头比耶,还有方臣参加冰球比赛,在赛场上眼神坚毅,像个冲锋的士兵……
程青晗盯着这些照片看了许久。
他见过17岁之后的方臣,可是方臣17岁之前的时光,他却无缘参与,所以一见到这些照片,他甚至会觉得分外珍惜。
方臣也走到了他身边,轻笑着问:“看得这么认真?”
程青晗已经看起了书柜里的奖杯,他一一望过去,笑着对方臣说:“你从小到大得的奖状还不少。”
“那当然。”方臣抱着手臂,抬了抬下巴,“你难道以为我当年念书是在混日子的吗?我可是从小就学习好的,当初我说要跟你考一所大学也是认真的,我可以考上。”
程青晗的学校在国内排名前五,他本来走的是出国的路线,可是当时为了追上程青晗的脚步,他最后一年真是发了狠在读书,一边承受着对程青晗的思念,一边让各个私教给自己补齐进度。
只是到最后,这种种努力还是落了空,没有派上用场。
而程青晗也微微出神,确实,方臣当初学习是很好,要不然也不能来辅导程霜意。
方臣垂下眼,看程青晗又拿起一篇固定在相框里的自己12岁的报道,上面他在参加一场英语演讲,梳着背头穿着西装,故作老成地板着脸,表现自己的临危不惧。
完了,忘记把这个拿走了。
方臣不自在地抿了下唇,声明道:“这是我妈坚持要放在我房间里的,她觉得这张照片很可爱,不许我换掉,我可没有这么自恋,12岁的报道都要留着。”
程青晗却饶有兴趣,看着12岁的方臣在扮深沉,喃喃道:“是很可爱。”
他听见李桦也喜欢这张照片甚至有点遗憾,因为他也喜欢,要不是不能夺人所爱,他一定会央求方臣让自己把这个照片拿走。
程青晗东看看西看看,把方臣卧室的每个角落都参观了个遍,还求方臣把相册也找出来给他观赏,这才老实跟方臣一起上了床。
只是他坐在床上,也仍旧津津有味地在看方臣的童年相册,看见方臣婴儿时期被抱在怀里的照片,就不自觉笑弯了眼睛。
“你小时候有酒窝啊,”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转过头对方臣说道,又细细观察方臣的脸,一脸懵懂,“怎么长大就没有了么?”
方臣一直静静看着他,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万千温柔。
程青晗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睡袍坐在床上,一脸认真翻看着相册的样子甚至有种天真与稚气,看得他心里发软。
“可能因为长开了吧,酒窝就不见了,”方臣懒洋洋应了一声,却又凑过去,仰起脸给程青晗看,“其实还有一点点,只是非常浅,基本看不出来。”
他盯着程青晗,慢慢笑起来,随着他笑容加深,在明亮的灯光下,也要极为仔细才能看见他的脸颊出现了极为浅的一个窝,淡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程青晗忍不住用手指点了点,笑话他:“这也能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