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怡沉默了一路,拉开车门,上车前,回头,在夜色中看了丛飞许久,最后对他说:“如果你真的完全拒绝我,今晚就是我们俩最后一次见面。”
丛飞本来准备要迈开脚步,听到这话,身形顿住了。
他转头看这个倔强的姑娘,她眼中那股闪着锐光的决然和不逊,说实在话,那很美的。
要怎样才能掰折一柄无可能弯折的钢刃?
于是丛飞开口了:“道别之前,给你一个立刻释怀的理由”
他笑了下,笑得有点坏,忽然靠近那姑娘。
“说真的,”他低声说,“我是gay。”
第26章 小花猫
周天上午,照计划,“过山车”成员一同从丛飞家出发,往西北方向出城,因着郑涛要开店,没能一同成行。
开一个半小时车,就到了目的地,这是片海拔并不高的山,但山群绵延,四野深深,野味遍地,常常吸引背包客探秘。
丛飞他们要去的地方其实在群山最边缘,上山的路狭窄,不怎么好走,不过因为山里有条缓流的小溪,在地势平坦水域宽广的新南,这是难以见到的风景,辛苦爬山,也算值得。
窦鸣开了他家的suv,停在上山入口旁收费停车的农家院里,打开后备箱,将装备一包包卸下来。
刚合上后备箱,一辆扎眼睛的奔驰远远朝这院子的方向驶来,到门口,险些开过,往后倒了几米,才调转车头,停进来院子里。
焦靖奇别着脸。的确是辆好车,可想到它是那趾高气昂的简旭尧开来的,他心中便有些说不出的难受,拧着不愿去看。
直到陈似青从车上下来,跟大家打招呼,他才别别扭扭地挪过去,只跟陈似青说话,声音轻悄悄的:“我还以为你不想来呢。”
陈似青对他笑了笑,又去看眼前植被茂密的后山:“我没有爬过这种山,试一试吧。”
简旭尧绕过车头,到他们跟前,揽着陈似青的肩跟他们说话。
刚见第二面的人,有什么话题可聊。
左不过都是些场面上的废话罢了。
丛飞在车的另一边,透过车窗往那头看了眼。
陈似青和他男朋友都穿一身浅色登山装。他男朋友靠他靠得那么近,好像如果不昭告天下他们是情侣关系,姓简的那位安息时都闭不上眼睛。
“走吧。”丛飞拿起包,对身旁的窦鸣说。
窦鸣开道,丛飞殿后,一行人沿着山道,负重上行。
这路从林中开辟,脚下有石有泥,太窄,只供得一人行走,左右都是长满山蕨的树林,好在坡度平缓,选择给没经验的登山者体验,确实考虑得很贴心。
只也因为这两位身娇体贵的小开没经验,带的装备多是吃食,窦鸣从后备箱里多拿了点东西,分到焦靖奇和丛飞手里,一人提着几包。
相比之下,陈简二人就轻松得多。陈似青手里甚至只拿了水壶和一个装零食的小包。
丛飞玩乐器惯了,又常帮郑涛整备机车,常运动,这点重量对他来说,其实不在话下。
他一个人落在队伍最后,身前是护着陈似青行走的简旭尧。姓简的一会儿问小青累不累,一会儿关心他渴不渴,不时还念叨着让他留神脚下,那体贴入微的样子,好像两个人看起来真是情意深重蜜里调油的一对。
谁来也撬不开似的。
丛飞看了一阵,将视线收回来。前面是个岔路,他们往下坡的方向走,路要比之前宽敞一些,简旭尧放了脚速,慢行几步,与丛飞几乎并肩。
陈似青是没有觉察到的,他第一次来这种山野,再八风不动的性子也会觉得好奇新鲜,专心随队伍徒着步,并不知道丛飞和简旭尧两个人就这么并行着跟在他的身后,视线像链,紧锁着他。
“又见面了。”简旭尧低声说。
丛飞看着前方,陈似青手上的水壶随他走路的动作晃晃荡荡,倒是有种平日里见不到的可爱。片刻,他说:“是啊。”
“小青从小没来过乡下这些地方。”简旭尧继续说,“我没办法放他一个人来,你也知道,外面到处都是危险,光靠眼睛是看不见的,所以我厚脸皮跟上了。同学,你能理解吧?”
丛飞看了简旭尧一眼,对方也正好从陈似青背影上收回视线,转来看他。两个人目光交错了一瞬,像两道抢潮头的恶浪无声碰撞到一起。
丛飞牵了牵嘴角。“当然了。”他说。
“喂”焦靖奇在林子尽头喊,“就到了就到了,飞哥,别磨蹭啦,赶紧把装备拿来。”
往前几步,便听到山涧的声音,再行十数米,就出了树林,眼前一片敞亮,阳光明晃晃,照在脸上却不觉得热,清凉的水汽扑面来,他们到了那条小溪。
踩过草坪,下缓坡,溪边还有面积不小的石滩,像是常有人来此玩耍,石滩上残留几处扎过营的痕迹。溪对面,是山壁,有些陡峭,植被像是斜插其上,因在阴面,算不上太茂密。
焦靖奇在溪边选好地方,一边卸东西一边说:“都来帮忙呀,咱们一鼓作气,先把根据地扎好再玩。”
他今天居然是最勤快的那个。不可思议。
五个人分配任务,焦靖奇和窦鸣去围灶生火,陈似青和简旭尧负责搭建帐篷天幕,丛飞便收拾餐桌与吃食
窦鸣原本是这么规划的。
毕竟如果将陈简二人拆分开,那用意太明显,把丛飞安排给陈似青或是简旭尧作搭配,也不是什么好决定。
但是他显然高估了陈似青的动手能力,不,也没法这样评价,只能说,陈似青实在没有一点劳动的经验,对他来讲,基地建设工作稍显复杂了一点就算是窦鸣第一次搭帐篷,也对着说明研究了大半天。
那要不要让丛飞替掉陈似青?窦鸣看了眼丛飞,还没做下决定,陈似青兴致缺缺地将支撑架放到了一边。
他踩着石滩走过来,蹲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对拿干柴回来的焦靖奇说:“靖奇,我好想试一下。”
谁能对这样的陈似青说“不”呢?
“好吧。”焦靖奇乜了简旭尧一眼,将打火机递给陈似青,耐心教他,“不难的,先用细柴搭个‘金字塔’,记住中间要把空隙留出来,再点燃树皮放进去,等柴燃起来,再循序渐进,加粗柴和木炭。”
说完,不怎么放心地嘱咐:“宝宝,小心一点啊。”
简旭尧也叫他:“小青,注意点。”
陈似青“嗯”了声。他显然对这件事更加感兴趣,一个人蹲在那里研究了许久。
丛飞把要用到的东西都铺陈开,转过身一看,烧烤灶旁黑烟滚滚,陈似青居然没有挪位置,一边用手作扇状扇着火,一边偏着脸,时不时去观察火势。
而另外一边,焦靖奇和姓简的似乎没太多默契,两个人都皱着眉,帐篷堪堪搭起一半。
丛飞摸了摸兜里的烟盒,看了陈似青一会儿,等到烟渐渐小,火渐渐大,他走过去,顺手将准备好的木炭摊倒在柴堆边。
随着他的动作,陈似青免不得抬头来看他,两眼被烟熏得发红,闪着春冰般娇脆的水光。
单膝蹲下,丛飞扔了几块木炭到火中,看它渐渐被火蚀成通红,木柴哔啵作响。
“这么认真。”丛飞说。
那天之后,陈似青和丛飞一直再没有说话的机会,这时候听他开口,忽然发现,丛飞声音轻极了,又柔和,好像山涧在讲悄悄话,泠泠动听。
陈似青喉结动了动,却不响,注视他的动作。
两人其实靠得并不近,却无端有种暗度陈仓的氛围。火光将两人中间的空气熏得形变,透过那片空气,好像人间都不真实起来。面前就是那条溪,溪面有阳光与树影,鸟叫从林中遥远地传来。
丛飞转头,见到陈似青仍然不移开的注视。
几秒后,他瞥了那个姓简的一眼,微微低头,端详着小青。
“都说了别这么看我。”
引诱般的嗔怪一样,他低吟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他手指抬了抬,在陈似青颊边碰了一下。被烟扑了面也仍然显得白皙细嫩的面颊上,霎时间出现一道突兀的灰痕。
陈似青一无所知,只是随着坏东西的动作,摸了摸自己脸上被碰过的地方。
丛飞笑了,“小花猫。”
他动动嘴唇,低声评价。随即又站起身来,垂眸,朝陈似青伸手:“起来吧,我们去洗一下。”
第27章 戚戚之色
阳光正正好,像纱,微微倾斜地披在丛飞手上。那只手没有痣,是他的右手,青筋微凸,手指修长,直又细,漂亮至极。美中不足的是,因他常年接触各种乐器,手指、掌腹处处有茧,但也因此,透出一股旁人难有的力量感与攻击性。
之前竟然没有注意,直到今天才睇清。
陈似青凝眸一瞬,也朝简旭尧的方向看了一眼。
帐篷搭在平整处,而灶火在溪边。他与简旭尧之间距离不算太近,烤炉也将简旭尧身影挡去大半。
还没转头,就感到那只手滑过肩膀,向下,握住了他的手腕。
陈似青静了静。
这恶霸,好大胆。
他面色未变,借着丛飞的力量起了身,抽回手,往溪边走。
丛飞掌心发烫,如同有火连绵,连带陈似青皮肤也烧了起来。他觉得热,这时候才意识到此刻和前几日没有什么不同,在山中,同样也烈日炎炎。
陈似青沿着溪流,一直往上游去。这片石滩虽然面积不小,但并不宽敞,是细长型,跟随溪岸连绵。往上,水道弯曲,滩上还有巨石,因而处在凸岸上的同伴的身影也渐渐隐没在身后了。
他找了个平坦的入溪口,用溪水打湿手帕,闭上眼睛,一点点擦拭自己的脸颊。
溪水冰凉,渐渐缓解他身体的燥热,流水琮有声,像琴音,使听者平静安谧。他盯着水流发起呆来。
不多时,踩着石滩的脚步声在陈似青身后响起。他没有转头,只听得对方停在自己身后,过好几秒才开口:“抱歉,之前冒犯了。”
之前。说的是那个昏乱悖谬的午后。
“不知道你有男朋友。”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说,“以后不会了。”
陈似青转身。
鸟鸣、流溪、树风,周遭是大自然,无人烟,很安静。只是转了个弯,却仿佛隔蔽空间、藏踪蹑迹。
他们没必要这么做,但不知觉地,像揣着秘事,还是背离了人群。
丛飞嘴上说着抱歉的话 ,从语气、脸色、身体姿态,却都瞧不出有丝毫歉意。
冒犯了,不知道,不会了。
他当真不知道么。如若不知道,又为何朝陈似青要公平?看来丛飞不仅是个坏蛋,还是个演员,好几副面孔都能切换自如,甚至他此番言语,更加隐晦地证明了,他清楚自己从始至终在做什么,居心不良,蓄意勾引。
只是在陈似青眼中,他的勾引并不高明,当然,勾引这种事本身就并不高明。
陈似青看了丛飞半晌,总算出声,“嗯”了一声。
他表情淡淡,并不在乎的样子,又似乎有些燥热,看向别处时拉了拉领口,脸上有颗水珠随他的动作落到手背上。
“没来过这种地方?”丛飞问。
陈似青摇头。奇怪的是,两个人手脸都干净了,却仍然立在原地,都没有透露要回去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