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擦,反正也分不清哪些是自来水,哪些是别的东西。
梁见云把脸埋进膝盖之间,在哗哗的水声里蜷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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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里外的一家酒店里,傅之隅推开门,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他坐在床沿,手肘撑着膝盖,保持着脊背微微弓起的姿势,和空落落的房间无言对峙。
不知过去多久,手机倏然响了。他瞥了一眼,是卫昱的电话。
傅之隅划过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周秉成的事情,我差不多摸清楚了。”卫昱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平日的调侃,语速也比往常快很多,“之前查到他跟孙建业、刘国富这条线,我又往下挖了一层”
“他们这个圈子一直在做慈善,年年捐钱,跟好几家福利机构都有合作,资助了不少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对外宣传做得很漂亮,当地媒体还报道过几回。”卫昱停了一下,像是在翻手里的材料,“那些被他们资助过的孩子里,有好几个在成年之后就进了刘国富的公司上班。没有任何公开的招聘记录,连入职体检都没做过。”
“我把这批人的名单和当年陆方幼失踪案的关联人员名单做了比对,重合度很高。”卫昱说,“不是一两个,是成批的。周秉成在那边做慈善,刘国富在这边收人,孙建业负责把两边的关系洗成合法用工……这是一条运转了很多年的暗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卫昱的声音重新响起,低低道:“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傅之隅,他们在拐卖人口。”
傅之隅盯着地板上一小块被烟头烫过的焦痕,眸色一顿。
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卫昱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问他还在不在。
“在。”他回答。
“……你打算怎么办?”卫昱问。
三个名字在傅之隅眼前排列成一条清晰的链条,周秉成,孙建业,刘国富,从北市到新港,从许多年前陆方幼失踪的那个晚上,到今夜梁见云决然地说出的话。
同一条河,在不同的时间里淹没了不同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新港的夜景灰蒙蒙的,没有北市那种璀璨的灯海,只有零星几点光亮散在低矮的楼群里。
“卫昱。”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他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反应过来,“……什么?”
傅之隅垂下眼睛,视线藏在眉骨的暗影里。
“我做错了很多事情。”他说,“我以为只要把每一件事都处理好,就是对所有人负责;我以为只要把该做的事做了,该给的东西给了,就算尽到了本分。我不需要说多余的话,不需要做多余的事,不需要让别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傅之隅抬起眼,眸底散碎的疲惫重新聚拢起来。
“那些人,”他慢慢说,“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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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
梁见云来到研究所门口,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阴魂不散。
他脑子里恰时蹦出来了四个字。
比起昨晚,傅之隅看起来更狼狈一些。下巴上冒了很淡的胡茬,看到梁见云的时候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
“如果你是来劝我的,不用了。”梁见云赶在他说话之前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昨晚那些扎在心底的碎片都已经被妥帖地扫进了某个角落,他甚至笑了一下“傅总,我今天要上班,没有办法陪你了。”
“不是的。”傅之隅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有些皱,“我有东西给你。”
梁见云伸手接过来,指尖捏住信封的一角。触感很轻,里面大概只有薄薄几页纸,握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收到,侧身准备往研究所大门里走。
“你不想看一下是什么吗?”傅之隅的声音从身侧追上来。
梁见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还要上班。”他说。
“看一下吧。”傅之隅锲而不舍,甚至挡在了他的身前,“不会耽误很久。”
梁见云没有办法。他垂下眼睛,把信封口撕开。
封口撕得不太整齐,歪歪扭扭的一道裂缝,露出里面白色A4纸的边缘。他把那几张纸抽出来。
第一页最上面印着五个黑体大字。
离婚协议书。
梁见云怔了片刻,他翻了一页又一页,捏着纸角的指尖有些发抖,直到来到最后一页。
头发从耳侧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梁见云却没有去拨。他的目光停在纸页上,这页右下角的签名栏里,已经写好了两个名字。
傅之隅,梁见云。
两个名字之间,留了一点窄窄的空白。
第46章 两相对峙
新港的冬天几乎从不下雪,不像北市。
二月的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往人骨头缝里钻。梁见云走在去研究所的路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他在心里算着今天晚上要做的事,又是刘国富的私人酒局,在城东一家温泉会所。周秉成组的局,说是年后聚一聚,请了几个合作方的老总,都是新港有头有脸的人物。
证据链始终还差一环。他知道周秉成手上不干净,也知道刘国富和孙建业之间有资金往来,但他始终没有拿到最关键的证据,最直接的能把研究所这条线和当年北市的传销网络连在一起。
梁见云在路口等红灯,他摸进口袋,那里依然装着那支银色的录音笔。
红灯跳绿,他迈步,踩过斑马线。
温泉会所在城东郊外,从外面看不过是几栋灰瓦白墙的平房,门口挂着两盏有些俗气的红灯笼。
梁见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他认出了周秉成的黑色奥迪,刘国富的银色奔驰,还有一辆没挂牌照的黑色商务车。
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推开了会所的大门。
包厢在走廊尽头,一间榻榻米式的日式包间,中间一张长条矮桌,桌上已经摆满了刺身拼盘和清酒瓶。
刘国富坐在主位,周秉成在他右手边,对面是几个梁见云见过几次但叫不出全名的老总,身边还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
“小梁来了。”周秉成笑着招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这边坐。”
梁见云笑着点头,脱了鞋走上榻榻米,把红酒放在桌上。他在周秉成旁边坐下,“路上有点堵,不好意思,来晚了。”
“不晚不晚,正好。”刘国富已经喝了几杯,脸上泛着油光,“小梁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有什么好事呢,他想起那个签好的离婚协议。
“就是最近睡得比较好,”他端起面前那杯清酒,对刘国富举了举,“刘总看起来才是真有喜事。”
刘国富哈哈大笑,拍着旁边那个金丝眼镜的肩膀说:“可不是嘛,这位王总刚跟我们签了个大单,以后研究所的设备采购,都要多仰仗王总照顾了。”
王总推了推眼镜,笑容谦和:“刘总客气了,互相照顾,互相照顾。”
酒局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觥筹交错,气氛热络,瓶一瓶接一瓶地空下去。
梁见云喝得不多,每次杯子端到嘴边只是抿一小口,趁着倒酒续茶的动作把别人的话听进耳朵里。
刘国富喝到兴头上,开始说他早年在新港白手起家的故事。怎么从一个小包工头做到现在手握几个亿的工程,怎么在酒桌上拿下第一个大单,怎么跟各路人物打交道。他说得眉飞色舞,另外几位老板跟着附和,话题慢慢从新港的生意经引到了更久远的曾经。
“说起来,当年在北市那几年还是太保守了。”刘国富晃着酒杯感慨,话锋忽然一转,“老周,那时候你在北市,跟孙建业他们搞的那个咨询公司,其实路子是对的,就是那时候胆子还不够大。”
孙建业。
这个名字从刘国富的嘴里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梁见云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端起酒杯遮住自己下半张脸。
周秉成夹了片河豚刺身,在酱油碟里蘸了蘸,语啧了一声:“那时候不是胆子不够大,是孙建业那小子不靠谱。让他做外围资金流转,他倒好,差点把条子招来。”
“那不还是你自己挑的人。”刘国富笑着怼回去,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周秉成的方向,“你自己说找个没根基的好拿捏,没爹没娘,出了事也没人找。结果呢?”
周秉成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片河豚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才笑了一声,端起酒杯,对刘国富举了举。
“不靠谱有不靠谱的用处。孙建业虽然做事毛躁,但至少嘴严你看他在新港待这些年,什么时候说过不该说的?”
“说起这个……”周秉成转了转手里的酒杯,目光忽然移向梁见云,梁见云低着头,正拿着公筷给旁边刘国富的碟子里夹烤鳗鱼。
周秉成又开口:“小梁也是北市的,梁家的小公子,当年在北市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梁见云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迎上周秉成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摆了摆手:“周主任别开我玩笑了,家里那点事,在各位老总面前哪算什么有头有脸。”
“小梁就是太谦虚。”刘国富接过话,伸手揽住梁见云的肩膀,肥厚的手掌又黏又热,隔着衬衫的布料贴在梁见云的肩胛骨上,“我就喜欢小梁这样的,踏实,不张扬。”
他的话没说完,被梁见云口袋里一阵突然响起的震动打断了。
刘国富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梁见云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他的手探进口袋,拇指和中指夹住录音笔推到口袋最深处,同时用食指勾住手机从外侧拉出来。
“手机没电关机。”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刘国富看,黑色的屏幕映着他自己的脸,“出门着急,忘记充电了。”
“你这手机也太老了,抽空给你换个新的。”刘国富喔了一声,收回目光。
梁见云松了口气,刘国富注意力很快就从梁见云身上移开,转而跟对面的王总聊起了年后项目开工的事。
酒局在晚上十点左右散了。刘国富喝得满脸通红,被司机架着上了车,王总和其他几位老总也陆续离开。
梁见云穿好鞋,把围巾重新拉上来遮住半张脸,也准备离开。
“小梁。”
周秉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梁见云顿了一下,转过身,周秉成嘴角往右边歪着,手里拎着外套,另一只手冲梁见云招了招。
“你等一下,我有件事跟你说。”
梁见云的指尖在口袋边缘停顿了半秒。“什么事,周主任?”
“进来说,外头冷。”周秉成转身推开旁边一间小茶室的门,那是一间比刚才包厢小得多的和室,只有四叠半大小,一张矮桌两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后院一片枯山水。
梁见云跟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周秉成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转过身面对梁见云,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一半明一半暗。
“小梁,”他的语气平淡,“最近工作忙吗?”
梁见云微微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