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脱落之后,舱内就持续亮着红灯,伴随着偶尔拉长的警报声。
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候,通讯频道里的聊天内容却更加格格不入。他们聊衬衫,聊袖子,聊那个破开的地方要怎么处理才能缝得没有那么丑,仿佛他们之间间隔着的并不是天与地的距离,而是挂断电话之后,等到明天就会见面。
“见云。”傅之隅盯着控制中心的天花板,好像可以从这里就可以看到梁见云的模样,“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
“当时学术庭审会……你是怎么做到向他们自证的?我后来想了很多次,是因为,你把那个系统做出来了是吗?”
不是每次都会崩溃的模拟星系,是真真正正,可以运转的星系。
“嗯……准确来讲,其实这个系统一开始就是可以运行的。”梁见云回答,“我做出来的模拟星系并不是一个失败品。”
“那为什么……”
滴,滴,滴。倒计时不足十分钟了。
梁见云望向窗外,红色的灯光落在他的眸底。
他轻轻开口:“因为这个项目,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什么原始数据丢失什么程序损坏无法运行,都不是最根本的问题,问题在于陈砚想要窃走梁见云的学术成果,却无法复刻那时梁见云放在其中的万千情意。
这可是送给傅之隅的生日礼物,梁见云恨不得将全部心血都投入在了那个星系之上,他演算了很多次,不可能会做出一个失败品的。
“可……”傅之隅迟疑着开口,“我拿着你的电脑去问过专业的人士,他们都说……”
“说这个系统引力失衡。”梁见云接过他的话,“在现实的物理规则中根本无法通过这样的设定维持平衡,因为伴星的引力太弱,一味绕行主行星的轨道无法长久维持,这才导致了当前的紊乱。”
梁见云已经太久没有想起那段回忆了,关于这个星系,关于他与傅之隅。可那些记忆像是飘在水里的浮木,哪怕一万次按下,也总会有第一万零一次浮起的可能。
在那个模拟星系中,运行的两颗星星体积一大一小,轨迹呈不对称的环绕状态其中一颗较大的行星稳居轨道中心,另一颗较小的行星则围绕着它转动,如同一个忠诚的卫星,永远不会偏离轨迹。
这是他自己设定的。
他从未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在星系设定初期,梁见云甚至怀着一点隐秘的满足,可也是这一点成为了整个系统崩溃的根源。
如果想让系统继续运转,那这两颗行星必须是彼此对等的,当他们站在同一层轨道上,整个星系才会稳定。
两颗行星必须是对等的,这才是这个系统能成功运行的关键。
屏幕弹出「是否修改」的提示。
梁见云看着弹出的提示,慢慢按下了回车。
否。
屏幕猛然闪了一下,系统卡在了定格的瞬间,下一秒,一行加粗的红字格外刺眼:傅之隅星系模拟运行失败。
滴
警报声再次响起来,比之前更密急,红色的警示灯在舱内旋转着扫过每一寸面板。系统已经撑到了极限,梁见云重新把手放在那个确定按钮上。
“傅之隅。”他开口,“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
“有的。”傅之隅说,“等你下来以后,要去再查一查你的胃。上次那个药停了以后没有复查过吧?你自己肯定不记得。”
“以后要按时吃饭,不要总是等到饿了才想起来,而且也要少吃一些辣的东西,会很难受。晚上也要早点睡,别总熬夜”
“没有别的了吗?”梁见云打断了他。
通讯频道安静了两秒,傅之隅轻轻笑了一声,“没有了。”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梁见云垂下眼睛,他看着那枚红色的按键:“准备好了。”
“不要怕。”傅之隅又开口,“我会陪着你的。”
梁见云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轰
剧烈的震颤从舱体底部猛地涌上来,整个飞行器在一瞬间像是被从中间折了一下。虽然梁见云已经有了准备,可这次的晃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面板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红色的警示灯在高速旋转,他靠在座椅上,失重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窗外的天幕开始旋转,地平线在舷窗里倾斜翻转又倾斜,梁见云抓紧扶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往上翻,耳膜被气压的变化压得发胀。
他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现在就靠飞行器的安全系统是否能在彻底失控之前打开降落伞辅助降落梁见云闭上眼睛,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通讯频道里全是巨大的噪音,金属摩擦的声响,气流撕裂的呼啸,警报声还在持续地响着,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
而在频道深处,在一片破碎的电流杂音之间,有一道声音被淹没在了最深处。
“……我爱你。”
第74章 他在哪里
“多多!”
梁见云在这道声音里慢慢浮上来。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自己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光线涌进来的时候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他的视野先白茫茫一片,等到那层雾慢慢褪去,才看到两张俯身看向他的面孔。
是许秩和梁书。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北市医院。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从鼻腔一直蔓延到喉咙里,和记忆中那个漫长的冬天重叠在一起。
好熟悉的场景,梁见云缓慢地转了一下视线,目光从梁书转向许秩,又移到病房门口那扇紧闭的门上,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
许秩坐在床边,给他掖了一下被角,“别急着动,”他说,“先缓一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见云摇了摇头,他看到梁书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很消瘦,可显然已经能下地行走。
“哥,你怎么样了?”
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问出了这样一句问候,梁书一时失笑,抬手揉揉梁见云的头发:“真没白养,这个时候还想着我呢别担心,整体恢复得不错,还是你更严重。”
梁见云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唇,忽又想起什么:“新港那边……”
许秩接过了话:“正在调查呢,听说那边的人都被控制了,谁都跑不掉就是你那个学长有点可惜。”
他尚且不知道陈砚在这件事中的所作所为,只以为这人同梁见云还是关系很好,话中带了几分不忍:“他还在昏迷,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可能很难醒过来了。不过也不太绝对,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呢?”
事实上,奇迹已经发生了,这次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他。
飞行器的系统在彻底崩溃之前启动了降落程序,可以说是力挽狂澜,降落伞成功展开,虽然后续与地面的撞击还是让梁见云失去了意识,可舱体结构保持完整,他被抬出来的时候除了几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的脑震荡以外没有更严重的伤。
窗外的光线从阴天的云层里透过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灰白。
许秩絮絮叨叨开始给他准备吃的,梁见云靠在升起的床背上听他与梁书辩论能吃的东西,抬眼望向窗外。
飞行器中最后的记忆依旧停留在那一刻,他记得在按下按钮后的通讯里断续传来的杂音。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却没有听清。
……他还在新港吗,还是也回到了北市?
从醒来就浮出的疑问越来越清晰,可没有人主动提起,梁见云也就把这重疑问重新压回了心里。
*
一个星期后,虽说医生三令五申让梁见云再多躺几天,可他实在躺不住,于是整天央求梁书带他回家。
梁书还是那个心软的梁书,他实在被梁见云磨得没办法,在确认了各项指标都在恢复范围之后就办了出院手续。
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梁见云还没下车,就已经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兴奋的叫声。
门一打开,一个黑白相间的影子就扑了上来。咩咩的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尾巴摇得仿佛失控的钟摆,湿漉漉的鼻尖在他手背上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委屈又高兴的呜咽声。
梁见云蹲下去,把它整只抱住,毛茸茸的体温隔着毛衣渗进他的胸口,他揉了揉它的耳朵,热情的伯恩山犬便顺势翻了身,把肚皮亮给他看。
家里终于又热闹起来了。
许秩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锅沿发出轻快的声响,梁书在阳台上给那几盆快要干死的绿植浇水,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成一颗颗透亮的圆。咩咩叼着它那只磨得有些旧了的橡胶球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可就算玩起来也三心二意的,它一会儿蹭到梁见云脚边,一会儿又跑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咩咩!你能不能认真玩一会儿球?”梁见云插着腰无奈。
玩着玩着,咩咩的球滚向了另一个方向,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绕了两圈,又低头嗅了嗅地板,然后朝书房的方向跑过去。
梁见云怕它把激动起来把书房的东西打翻,赶紧跟着它走了进去。
橡胶球卡在桌脚和书柜的缝隙之间,他弯下腰去够,余光却扫到了桌面上摊着的一份文件。
纸张是崭新的,最上方印着一行标题。他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关于启辰资本与梁氏集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启辰,傅之隅的公司。
梁见云不顾咩咩着急的哼唧声,伸手拿起这份文件。
条款清晰,条理分明,每一项都列得规整,这个项目由启辰注资,双方资源整合,风险共担。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微微一顿。
签名栏那里,梁书的字迹工整端正地落在左边,而右边本该是启辰负责人签字的位置却签着另一个名字。
陆方幼。
梁书还在阳台上浇花,水珠从壶嘴里流出来,落在花盆边缘的泥土里,很快渗下去。
“哥。”梁见云走过去,手中文件一扬。“这个是怎么回事?”
梁书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看到了,”他说,“就是上面写的那样。”
“陆方幼,负责人为什么是陆方幼?”梁见云站在他身侧,“启辰是他的公司了?”
梁书把水壶放下,从口袋里取出一块叠好的抹布擦了一下手。
“你昏迷的时候,”他说,“启辰开了一场发布会。傅之隅把名下所有的股份都转给了陆方幼,作为他当时救了自己的报答。”
梁见云简直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所有的股份?”
“是的,所有的,换句话说,启辰现在已经是陆方幼的。”梁书看向他,目光沉静,“不属于委托,也没有什么代持,就是完整的股权转让。傅之隅做了完整的程序,什么都没留。”
梁见云站在那几盆刚刚浇完水的绿植旁边,叶片上的水珠还在微微滚动。
“……那他呢?”梁见云开口,这一次没有犹豫,他的问题终于摊在了阳光之下,“他人在哪?”
梁书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明明没什么变化,可梁见云却从他垂下又抬起的眼睫间看出了一些斟酌。
“多多,”梁书轻轻开口,“……傅之隅因为涉嫌闯入研究基地,破坏飞行测试,被带走调查了。”
第75章 真相大白
梁见云怔怔站在原地。
当时在飞行器舱内,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回去,把证据带回去。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一个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