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被提及已经没人叫的小名,乔宁红了脸,忍着点儿羞意点头:“对,是我。”
他被送回村的时候,不会讲话,村里人倒不觉得他傻,因为孩子看起来眼神不呆滞,不像傻子,他们觉得他是小哑巴。
乔爷爷后来知道他叫乔宁,觉得是乔成功名字没给孩子取好,压着孩子了。
于是他给乔宁取了个小名,叫“闹闹”,希望他闹闹腾腾的,活泼一点儿。
后来乔宁真的开口说话了,乔爷爷愈发觉得是名字的问题,谁问都只说孩子小名儿,当然,村里也没有叫大名的习惯。
所以阿婆阿奶们只记得他的小名,乔宁倒是能理解,只是……只是他都这么大了,还被叫小名,实在是脸红。
“阿婆,我叫乔宁。”
阿婆们“嗯嗯哦哦”应下,谁也没叫他名儿,张嘴就是“小乔”。
乔宁心情有点儿奇妙,他的同学、同事、老板、做家教时的学生家长也叫过他“小乔”,但阿婆阿奶们不一样,显然,她们这么叫他,是因为他爷爷是“老乔”,所以他自然而然就是小乔。
那乔成功呢?“中乔”吗?
乔宁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转念又想,乔成功不算的,他没改姓并不是因为对乔爷爷这个养父有什么感恩,纯粹是因为他亲生父母不是东西。
“小乔你%&房@~*”
一个阿婆说了句话,她年纪有些大了,牙齿掉了几颗,瘪着嘴,讲话含糊不清。
乔宁虽然能听懂方言,但太久没听了,需要反应一下,这句话他没听清楚,只听到“房子”什么的,还以为阿婆问他住哪。
毕竟他提着行李箱回来,老家的房子年久失修,想立刻住进去不太可能。
乔宁是打算先看看老屋情况,老房子虽然破败了,当年他爷爷盖房的时候,用得是好青砖好木料,几年前他回来,房子整体框架还是好的。
一会回去看看能不能收拾出一间屋子,先安顿下来,然后再慢慢休整。
实在不行,在村里找家村民借宿,给点儿住宿费,应该会有人愿意。
再不济,他回镇上找个宾馆先住着……不知道镇上有没有宾馆,就是这样的话,得赶紧买车,不然一天就一趟公交,很容易赶不上。
这些乔宁都盘算好了,面对关心他的阿婆,他正要回复,顺便跟阿婆阿奶们打听一下,谁家有空房间可以租给他住几天。
那个捆扫帚的年轻一些的嬷嬷当地方言这么称呼跟父母同辈但年长的女性,年轻的就叫婶婶大着嗓门跟乔宁解释:“小乔,三婆说,你回来的是时候嘞,房子也收拾好喽。”
她又问:“你回来住几天?这是赶着清明,来给你爷上坟吗?”
这话显然不是转述的三婆的话,三婆没说这么长。
乔宁愣了一下,房子收拾好了,谁的房子?他的吗?谁收拾的?
另一个阿婆说:“是哦我想起来喽,前个儿你哥哥回来,你们兄弟商量好了哇?他咋又走了,清明还回来不?”
阿婆阿奶们又碎碎叨叨讲了许多话,乔宁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村里鲜少来生人,他拖着行李箱往家走,阿婆阿奶们也跟着他,很热心地跟他讲话,还要帮他拖箱子。
乔宁却像陷入了迷障中,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他有想过,自己重生后,是否有机会打听到他哥的下落。
可却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的,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哪怕只是一个代称,连名字都没出现。
村里的老人还记得他们,记得他们曾两小无猜,亲密无间。
乔宁努力地回想,前一世,季柏青回来过吗?
想不起来了,完全没有印象,前世这个时候,他忙着兼职,为毕业入职做准备。
也就是后来买房落户,转户口的时候回来过一趟,很难说有没有躲避的心理,乔宁连老房子都没回,在村委办好手续就离开了。
他忘不了记忆中那个小时候的家,有爷爷,有大爷爷,有哥哥。
可时隔多年,他终于长大了,回到了属于他的家,只剩下萧索破败的老屋,那一次乔宁几乎是逃走的。
乔宁忍不住想,难道前世,他们就是这么错过了?
明明有着共同的回忆,有相同的牵挂,却再无交集。
思绪万千,乔宁下意识地跟着阿婆们的脚步,穿过大半个村子,到了自家门口。
“到喽。”一个阿婆指着他家大门说:“你看看,你哥哥细心嘞,喊人来把你们两个屋一收拾,门都换新的喽,专门找村里董木匠做的,你家以前那个门,是你爷找董木匠他爹做的……”
乔宁怔怔地看着面前大变样的房子,上次他站在这里,看到的是破了的门板,看着像是用什么东西砸出来的坑洞。
围墙上长满了青苔,墙根杂草丛生,有的地方坍塌了,靠近枇杷树的那面围墙倒了一半。
如今,围墙重新砌过了,上面的青苔被清理过,有的石头显出旧色,有的石头显然比较新,是修补围墙时添的新石。
大门也换了扇新的,跟他记忆中的木门很像,只是太新,上面的漆色都还很鲜明。
这么新的木门上,却挂了一把老旧的铜锁。
“对了小乔,你有钥匙没?你哥怕你进不了门回不了家,锁都没换……”
作者有话说:
跟编辑商量过了,明天入v,入v当天会万字更新,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感谢
另外,入v前几天更新时间会调整到零点,夹子后恢复中午十二点,日更。
最后,推一下自己的预收,宝子们看专栏里哪个顺眼收一下吧,没有顺眼的就算了。
第26章 第 26 章 这一刻有了
乔宁有钥匙, 他有两把。
家里大门的老铜锁是爷爷年轻盖房时候买的,不过用的少。
在村子里,人在家的时候, 很少锁大门,去地里干活了,把大门一掩就行, 晚上睡觉则是插上门后的门闩。
只有出了村子去别处, 才算出门,这时候那把大铜锁就派上用场了。
在乔宁看来,大门上铜锁的意义, 与其说是为了防盗, 倒不如说是为了昭告主人不在家。
倒不是说民风已经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完全没有偷盗抢劫的地步,只是小村庄实在闭塞, 外人很少来, 偷鸡摸狗倒是有,再大的恶性事件……那也不是一把锁能防得住的。
在乔宁的记忆里, 每回跟着爷爷出门,都会看着爷爷在门口,把大门锁好。
这种时候并不多,于是小小的乔宁十分感兴趣,总是想自己去锁一回门。
可那会儿, 他还是个矮墩墩的小崽崽,连锁都够不着,非得让爷爷抱着,才能把锁扣好。
为了让孩子多一点儿参与感,爷爷会故意逗他, 抱着他哄:“闹闹,快看看爷爷口袋里有没有钥匙,可千万别忘了带钥匙,那咱们就回不了家喽。”
乔闹闹小朋友一点儿都不害怕,小手伸进爷爷口袋摸钥匙,还不忘小大人一样安慰爷爷:“没事哒,大爷爷有钥匙,爷爷忘记带了,咱们去找大爷爷! ”
家里的铜锁一共配了三把钥匙,乔爷爷自己手里有一把,一把备用的钥匙压箱底,还有一把放在隔壁阿爷那里。
据说,乔爷爷跟季爷爷以前是老乡,逃荒的时候跑到这里,看乡中民风淳朴,就留在了此地安家。
两人相伴而来,自然也将房子盖在了一处,早些年村子因为离山近,经常有野猪下山觅食,甚至有狼半夜拖走村民养的猪,因此,家家户户都习惯盖围墙。
乔家跟季家也不例外,不过虽然圈了围墙,两家的房子却共用了一堵墙,挨着的那面墙,既属于乔家,也属于季家,比另外几面墙都矮一些。
乔爷爷跟季爷爷,虽不是一个姓,却处得跟异性兄弟似的,关系好了一辈子。
乔家大门的钥匙,留了一把在季爷爷手里,季家的门钥匙,乔爷爷手里也有一把。
乔宁默默掏出那把钥匙,爷爷死后,他被乔成功带走,走得太急,除了身上的一身衣服,只有两把爷爷留给他的钥匙,一把开自家门,一把开隔壁院的门。
他一直小心保存着这两把钥匙,乔睿抢走他所有东西,都没能抢走他的钥匙。
他怕钥匙丢了,他回不了家,哥哥也回不了家了。
乔宁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转动,如同拨动光阴,这把老铜锁,时隔多年,再次被同一把钥匙打开。
乔宁推开大门,跨过门槛,院中一切映入眼帘。
幽静的小院,正对着的是几间青砖瓦房,青砖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瓦片却大多换了新的,门窗也大都修补换新,墙面重新粉过,以远处青山为背景,自带悠然之气。
东边有一间房子,是家里的厨房,厨房外头,连着正屋的屋檐下,原本放着一口大水缸,是家里存水用的,十八岁那年乔宁回来,看到大水缸已经破了。
现在连残缸也没了,应该是季柏青修补房子的时候,让人清走了。
东边围墙靠大门的这边,种着一棵枇杷树,之前这里的围墙塌了一半,如今已经重新修补好。
枇杷树往南靠近院子,有一口井,也是乔爷爷在这里安定下来后,请人来打的。
早些年没有自来水,村人要么去河里打水,要么用井水,但打井花费不小,村里人都更愿意去河里担水回来,只是麻烦些,也费力气。
如今自来水家家都有,井水更没人稀奇了。
乔宁小的时候,爷爷特意在井边做了护栏,就是怕他不小心掉下去,那个木护栏不知所踪,如今井口被压了一块大石板,将井口盖得严严实实。
西边围墙挨着季家的院子,围墙边上是棵柿子树。
枇杷树是爷爷为季柏青种的,他幼时体弱多病,换季定会感冒,有时还发烧,咳嗽更是难好。
乔爷爷移栽了一棵枇杷树,给他熬枇杷膏,煮枇杷水,念着孩子吃药比吃饭多,想着这些东西,好歹没那么苦。
后来乔宁被乔成功丢来,乔爷爷一视同仁,也给乔宁移了棵柿子树回来。
柿子自古以来寓意就好,乔爷爷盼着小孙儿,事事如意。
院子里原本铺了石砖,显然也被清理过一遍,石砖缝隙、墙角树边,泥土新翻,夹杂着零星的碎草根。
恰逢春日,泥土里又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
十八岁时乔宁回来,墙颓瓦碎,院中杂草丛生无处下脚,多年未曾住人,老屋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
房子需要人气养,如今的老屋虽然因为空置太久,依然冷清萧索,却又焕然一新,似乎在重新焕发生机。
“看,收拾的不错吧。”跟过来的嬷嬷嗓门很大,“你哥请人那天,我也来了,屋里也打扫了,柱头都擦过一遍重新上桐油,大梁也检查过了,好着呢,你爷当年盖屋子,是真舍得用好料。”
过来的路上,阿婆阿奶嬷嬷们也想到乔宁应该是不认得她们了,毕竟他离开村子的时候,年纪太小,才七八岁。
于是她们都介绍了自己,告诉乔宁她们是哪家的,以前跟乔家有什么交集,乔宁应该怎么称呼她们。
这个嬷嬷乔宁应该叫杨二嬷,杨不是她的姓,是她丈夫的姓,她丈夫在他们那一支排行老二。
虽然现代已经不讲究这些,但在村子里,有些老一辈还是习惯性的这么称呼。
乔宁喊她杨二嬷,老人们叫她“汤圆他奶。”
“汤圆”是杨二嬷的小孙子,她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孩子留在老家让老人带。
“汤圆”当然是小名,阿婆阿奶们提起来还笑,杨二嬷无奈地说,儿媳妇非要取这么个小名,说人家城里娃娃都这么取,“小汤圆”“小年糕”“小花卷”“小泡芙”什么的,都是吃的,也不知道城里人咋想的,喊娃娃名字的时候,不犯馋吗?
杨二嬷还跟乔宁说,你这小名你爷就取得好,一取你就开口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