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阿嬷说,是生他才死的。
乔宁很难过,他不想让妈妈死。
小小的孩子不知道怎么排解心中的难过,只能大声地哭,他哭了很久,他哥来哄他,问他为什么哭。
乔宁擦着眼泪,不敢说。
他想,他没有妈妈,是因为他妈妈死了,哥哥也没有妈妈,他妈妈可能也死了。
他很难过,不想让哥哥也难过。
哭过那一场后,乔宁再没有提过他妈妈,可能有点逃避的心态,也可能是小朋友对无能为力的事情的不知所措,只能选择搁置。
再后来,爷爷过世,他被乔成功接走,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
他知道了,罗雯琪是他后妈、继母。
他听邻居蛐蛐过,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
一开始的时候,乔宁对乔成功还没有完全死心,毕竟那时候他身边,只剩下乔成功一个亲人了。
小孩子天然会对父母抱有期待,哪怕妈妈已经不在了,爸爸也不爱他。
后来,后来所有的期待都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妈妈死了,爸爸活着还不如死了。
但乔宁始终记得,妈妈是为了生下他才过世的,他懂事后曾经问过乔成功,他妈妈的墓在哪儿。
乔成功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后来这事被罗雯琪知道,饿了乔宁两天,不给他饭吃,说让他找他妈要饭吃去。
乔宁委屈过幻想过,如果他妈妈还活着,会像罗雯琪疼爱乔睿一样爱他吗?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他连妈妈的照片都没见过,连想象都想不出什么具体的画面内容。
然而时隔这么多年,忽然有跟他妈妈相关联的人出现,这一刻,乔宁心中不是喜悦,只有茫然。
他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所谓的亲戚。
甚至心底潜意识还有一丝防备,因为父系这边的亲戚,给他带来的只有折磨和痛苦爷爷不算,爷爷同样是被伤害的人。
浑浑噩噩走到村口,乔宁远远便看见了那个被阿婆阿奶们包围着身影。
个子不算高,只有一米六左右的样子,头发绑了个简单的低马尾,梳理得倒是整齐。
身上穿的是件灰色的半旧外套,黑色长裤,鞋子是比较年轻活泼款式的运动鞋,鞋面洗得干干净净。
“小乔来了?”
“快过来,你家亲戚嘞。”
“说是你大姨,你妈妈的大姐!”
乔宁手腕一重,他侧过头,对上季柏青担心的目光,杨二嬷跟在他身后,也是刚刚赶到,连忙接过乔宁手里提着的菜篮子。
“哥,我没事。”乔宁咧了咧嘴,努力扯出个笑。
他回握了一下季柏青的手,然后松开,朝着那个自从他出现后,就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女人走去。
乔宁也在看她,他没见过自己妈妈,但如果她是妈妈的姐姐,她们的长相应该有相似之处吧。
乔宁很容易就找到了相似点,那双桃花眼,虽然已经写满岁月的痕迹,飞挑的眼角依旧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靓丽。
所以他这双眼睛,原来是遗传了妈妈吗?
“你……你是叫……”
“我叫乔宁。”
“你好,你……我是你妈妈的大姐。”
女人搓了一下手,也很无措的模样,“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她嗓音不高,语气也十分忐忑,不像是在对晚辈讲话,甚至带着几分祈求。
乔宁默然片刻,开口道:“到家里坐坐吧。”
她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不麻烦,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她说完,两只手垂在身前,不安地来回搓动,头也低着,又忍不住抬眼,看着乔宁的目光中,难藏怀念。
乔宁被她看得不自在,扭过头,引着她往一边走,找了个僻静角落。
有好事的村人想跟过去看,被杨三婆她们骂走了。
远处还是有村人探头探脑,季柏青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默默关注着这边的谈话。
在一处矮墙旁,乔宁停下脚步,没有看她:“您要说什么,说吧。”
“我、我是你妈妈的姐姐……”
她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措辞混乱,想到哪说到哪,“我听说,就是……我听人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她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个布包,把布包掏出来,再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她拿着钱往乔宁手里塞:“没给过你压岁钱,你拿着,你们村里人说,你是大学生,身体不好……”
说到这,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怪声,像在强忍着什么。
“你好好养身体,生病了看医生……”她想说不要舍不得钱,但这话说出口,只像徒劳的安慰,她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乔宁被塞了一手的钱,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被烫到一般,立刻把钱塞了回去。
“不、不用。”他顿了顿,“谢谢您,我能挣钱。”
她抬起眼,茫然地看着乔宁,乔宁这才发现她那双跟他极其相似的眼睛,已经红透,眼底写满无助和痛苦。
乔宁心脏猛地一抽,福至心灵一般,“我妈妈……我跟她很像吗?”
“像!”女人瞬间被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起乔宁的母亲。
她说,三妹是家里最好看的姑娘,也是她们村最漂亮的姑娘,乔宁的眼睛,和他妈妈一模一样,像那三月枝头的桃花瓣,粉润润的漂亮,眼一抬,唇一翘,谁看了都心颤。
她说,三妹是她一手带大的,小时候,她去打猪草,就把妹妹捆在自己身上,三妹趴在她背上就睡着了。
她说,三妹乖得很,打小就不爱哭,也知道心疼人,有一口吃的,都惦记分她一口。有一回过年去拜年,旁人给她一颗糖,她吃了一半,捏了一路回来,把省下来的一半糖给她。
她说,她出嫁的时候,三妹才十来岁,哭着抱着她的腿不松开,说要跟大姐一起走。
三妹,三妹,三妹……她一口一个三妹,那不只是乔宁的妈妈,更是她的小妹妹。
她说,三妹性格温顺,但也倔得很,平时别人说什么她都听话,但她打定主意,谁劝都不管用。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含怨带恨地说:“乔成功哄她几句,她就死心塌地,怎么劝她她都不听,她说乔成功跟爹不一样,哪有啥不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乔宁面颊湿漉漉的,抬手摸了一把,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也落了泪。
他匆忙擦干眼泪,重生之后好像变得软弱了许多,眼泪也不受控制。
骂完乔成功,才想起那是乔宁亲爹,女人尴尬地看了他一眼,见乔宁并无生气的模样,又想起听他村里人骂乔成功,说他不管乔宁,逼着孩子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挣钱,才把身体熬坏了,心中怨气更甚。
但她终究是个绵软性子,自己再气再恨,也没说更过分的话,只是试探着,好声好气地对乔宁祈求:“你有时间,来看看你妈吧。”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哽咽道:“她还没见过你。”
“我妈妈……我妈妈……”
乔宁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块砂石,哽得他喉咙胀痛,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最后发出的声音,轻得像呢喃,“我妈妈……在哪?”
“我在村里买了块坟地,不是啥好地方……”
乔宁大姨一脸的难过,“三妹是横死,当年她跟乔成功私奔,和家里闹翻了,爹娘不让她进祖坟,我只能在我婆家村里给她买块坟地。”
她很愧疚,她没钱,在婆家也没有一点儿地位,给妹妹买的坟地,偏得很,风水先生都说不好。
乔宁心痛又愕然,这些他从来不知道,他不知道乔成功连块墓地都舍不得给他妈买,是他母亲的姐姐,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给妹妹收敛了骨灰。
“对不起。”乔宁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这娃,你道啥歉,你才那么小,就没了妈,你能干啥呢。”
大姨的口吻中满是心痛,心痛她早死的妹妹,心痛出生就没有了母亲的外甥。
用手背蹭了蹭眼睛,乔宁认真道:“大姨,我会去看妈妈的。”
听见乔宁叫她“大姨”,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脸上来回擦,也擦不干那泪。
“你好好的,你要好好养身体,大姨挣钱给你看病,你要去看医生啊……”
乔宁理解她的恐惧,他母亲过世的年纪,恐怕跟他现在差不多大。
她透过他,在看她早逝的妹妹。
乔宁并不觉得冒犯,反而很高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惦记着他妈妈。
“大姨你别哭。”乔宁努力安慰这位亲人,“我身体没那么差,我……”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这样关心他的长辈,绞尽脑汁道:“我有看医生”
他往季柏青的方向指了指,“大姨,那是我哥,他是特别特别厉害的医生,我哪里不舒服,他立刻就来给我检查了,特别上心,我身体真的挺好的。”
乔宁大姨没有问,他哪来的哥哥,听到他说自己身体好,也有看医生,她慢慢擦干自己的眼泪,控制住情绪,又渐渐变成了之前那个沉默寡言的模样。
她还是想把自己带的钱往乔宁手里塞,乔宁不要,她哆嗦着嘴唇说,别嫌少,就当补给他的压岁钱。
乔宁只好把钱收下,想着以后想法子还回去。
他请大姨跟他回家坐坐,大姨却坚持要走,说她出来几天了,再不回去不行了。
乔宁见她一脸为难,不敢强求,只能让大姨留了地址给她,约好这几天就会上门拜访,也去祭拜他妈妈。
大姨一听他这么说,高兴得直点头,呐呐道:“你像三妹,不像乔成功。”
乔宁也笑了:“我也觉得。”
他喜欢听到这样的评价,跟乔成功像才是耻辱。
大姨急着要回去,乔宁跑去找季柏青要钥匙:“哥,你车钥匙给我,我送大姨回去。”
他母亲娘家和大姨婆家都是隔壁县的,他大姨只知道乔成功是本县的,大致知道村名,几天前就来了,在县城打听了几天,还跑错路去别的村,今天才找到地儿。
季柏青一听他喊“大姨”,知道应该不是乔成功那种亲戚,抬手,指腹擦过他泛红的眼尾,“我回去开车,你跟大姨说说话。”
“嗯。”乔宁点头,他确实还有很多想问的。
季柏青回家开车,杨二嬷关心道:“小乔,你大姨找你啥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