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大姨还是那一套话:“咋能让他干这个活哦,以前家里没女人就算了。我说我来干,他说我是长辈,让我歇着,我咋歇得下……”
乔宁满心无奈,虽然不认同,但他能理解大姨的想法,极度重男轻女的原生家庭,又被嫁到另一个重男轻女家庭,没读过书不怎么识字,几十年在固定的环境中日复一日生活,思想也被修剪成了周围人想要的模样。
跟大姨讲大道理,很难改变她根深蒂固的想法,乔宁思索片刻,另辟蹊径。
“大姨,我和我哥都是大学生,你知道吧。”
陶大姨连忙点头,说到这个就一脸喜气:“大姨知道,你出息,有本事。”
乔宁笑着说:“你说的那一套,是以前陶家、还有耿家那些人教你的对吧?他们两家,有一个大学生吗?那你觉得,是他们说得对,还是我们说得对?”
陶大姨下意识想说你们对,但乔宁和季柏青的说法,又跟她认知完全相悖,一时间不上不下,卡住了。
乔宁并不急着逼大姨给他一个答案,思想的改变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慢慢来,不着急。
“好像饭已经做好了。”乔宁迈步往厨房走:“不知道我哥做了什么,好香啊。”
陶大姨顺嘴接道:“我看他打了好些个鸡蛋,还舀了面粉,可能要做鸡蛋饼。”
确实是鸡蛋饼,季柏青还在里头加了蔬菜丝和火腿丁,看着就很美味。
“哥,好了吗?”乔宁走到他身边,“我好饿啊。”
陶大姨跟着进来,她不太敢跟季柏青单独相处,倒不是季柏青态度不好,就是她自己害怕、不自在。
她不是很清楚乔宁跟季柏青的具体关系,就听见外甥一口一个哥的叫着,语气亲昵,态度亲近。
季柏青称呼她,也是随着乔宁喊“大姨”,她却不怎么敢把季柏青当自己外甥看。
现在看他俩相处,陶大姨心里直犯嘀咕,真是啥亲戚家的哥吗?闹闹一跟他哥说话,嗓音听着都软乎,跟撒娇似的。
“好了好了。”季柏青忙着煎最后一个鸡蛋饼,也不忘安抚喊饿的弟弟,“锅里有粥,已经煮好了,去盛粥。”
乔宁打开电饭煲,里面是一锅杂粮粥,这粥不好熟,要前一晚提前预约,乔宁都不知道他哥昨晚什么时候来放的材料。
他去拿碗盛粥,拿完他和季柏青的专用碗,下意识推碗屉,推到一半想起来不对,连忙又拿了一个碗。
“我来我来。”陶大姨总想找活儿干。
季柏青把煎好的鸡蛋饼放到盘子里,背手解围裙,“大姨,让闹闹盛吧,您不知道他吃多少。”
“对。”乔宁拿着勺子问大姨,盛了三碗粥,昨天一起吃了顿饭,大姨饭量大致清楚。
盛好粥,三碗他两只手端不下,大姨端着一碗,手上有了活儿,人都放松了。
等开吃后,她算是知道为什么乔宁说季柏青厨艺好了,这饭做的,跟饭店卖的一样,看着好看,吃着也好吃。
那个鸡蛋饼,要是她做,就是鸡蛋加面粉,顶多再加点儿葱花,如果想吃得好点儿,多加鸡蛋。
但人家季柏青,就是有耐心,这蔬菜丝切得细细的,里头还有火腿丁,一口下去,鸡蛋香、火腿香、蔬菜香、还有面香,混合在一起,又好吃,口感又丰富。
当然,让陶大姨形容,她是形容不出来的,她就是知道好吃,连里头的蔬菜丝都好吃的不得了。
乔宁也觉得好吃,他不怎么爱吃杂粮粥,因为口感不好,但他哥说长期只吃细粮对身体不好,要搭配着吃点儿粗粮,三五不时的做一回。
“哥,这个粥好像有点儿甜。”
“嗯,我放了一点□□糖。”季柏青说:“放得不多,粥里有红枣,也有甜味。”
“我吃到了。”乔宁很喜欢这个味道,微微的甜,早上吃起来不会太腻,口感正好。
“鸡蛋饼里这个绿色的蔬菜是什么啊?”乔宁觉得那个蔬菜丝也很好吃,但切得太碎了,看不出来。
季柏青:“莴笋叶,我掰了几片嫩叶子,怎么样,好吃吗?”
乔宁忙不迭点头,好吃,好像是叶片中间的梗,脆脆的,很清爽。
陶大姨听他们兄弟俩讲话,听得一脸笑,饭桌氛围很轻松,像真正的家人那样,两个小辈会催她添粥,闹闹还给她夹鸡蛋饼,生怕她吃不饱。
不像在耿家,别说一起吃饭了,连门都不让她进。
也就是过年的时候,来往的亲戚多,才会装模作样放她进屋,饭却不许她一起吃,说是坐不下了。
在乔宁的监督下,陶大姨早饭吃了个十分饱,吃完就要去洗碗。
“不用……”乔宁看她太不自在,想了想,拉她去厨房看,“您看,这是专门洗碗的机器,把碗盘里的东西倒干净,然后直接放进去就行了,大姨你来放。”
洗碗机这种科技产品,陶大姨真是第一次见,眼睛都看直了,按照乔宁的提示,小心翼翼把碗盘等餐具厨具放进去。
乔宁放好洗碗粉,把洗碗篮推回去,启动机器。
“好了,等洗好了拿出来就行了。”
陶大姨又看了好几眼,走出厨房的时候,忍不住道:“闹闹,你真有本事……”
乔宁哭笑不得,怎么洗碗机洗个碗,也成他有本事了?
吃完早饭也没歇着,今天事可太多了。
乔宁跟季柏青商量好了,他俩兵分两路,季柏青去村委,了解他妈迁坟和大姨迁户口的相关手续流程。
他带大姨去找万事通杨二嬷,咨询给大姨租房以及养鸡的事。
他们昨晚回来得晚,村里没有夜生活,八点多大家伙儿都各回各家了,一个村人都没碰到。
现在乔宁带着陶大姨在村中穿行,偶遇的村人会跟乔宁打招呼,好奇地看着陶大姨,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有人问,乔宁就大大方方介绍,说这是他大姨,以后跟着他生活。
在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的介绍中,陶大姨低着的头,终于慢慢抬了起来。
到了杨二嬷家,正巧在门口遇到她,她送小汤圆上学,刚回来。
看到乔宁和陶大姨,推开门热情地请他们进屋坐,又要端茶倒水。
乔宁连忙叫住她:“二嬷您别忙了,我今天来,是又有事要麻烦您。”
“,乡里乡亲的,说啥麻烦不麻烦。”杨二嬷爽气道:“小乔你有啥事,直管说。”
乔宁先介绍陶大姨:“二嬷,这是我大姨,前几天您见过一回,以后她就跟着我生活了。”
他把陶大姨的情况,简单跟杨二嬷说了一下,十几岁嫁人养大四个继子女,丧偶,没有亲生子女,被继子夫妻虐待。
以后在村子里生活,肯定会有人探究陶大姨的过往,乔宁问过她介不介意被人知道,她说没啥不能说的,她是命苦,但她又没干过什么坏事,不能被人晓得。
杨二嬷听得眉毛倒竖,拉着陶大姨的手说:“我说妹子,你脾气也太软了,换成是我,咋也不让那些丧良心的好过!”
说完又安慰她:“没事,现在好了,小乔是个好孩子,你跟着他,他靠得住。”
被说性子软陶大姨低着头不敢反驳,一听到人夸乔宁,她立刻来了精神,“对,我家闹闹有本事,心又善,他还是大学生哩。”
乔宁捂脸,他这个大学考的,在村里才完全体现了价值。
“这我知道。”杨二嬷说:“小乔跟小季都是大学生,都有本事。”
话说到这,杨二嬷已经有想法了,转头问乔宁:“你是想问我,咋安置你大姨?”
乔宁那老房子改造,杨二嬷可是盯过现场的,知道他就留了一个卧室。
杂物间改改倒是能住人,但小乔是个讲究人,不会让他大姨在杂物间住着。
“我想给我大姨租个房子。”乔宁说:“我哥去村委咨询迁户口的事了,户口迁过来,再弄宅基地什么的,还得一段时间,我想给大姨租个房先住着,过渡一段时间。想问问您,有没有合适的房源推荐。”
杨二嬷毫不犹豫道:“这你是问对人了,你想租啥样的?”
乔宁提前跟陶大姨沟通过,询问她的要求,陶大姨的要求就是没要求,她只求片瓦遮身。
乔宁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提:“房子大小不要求,我大姨就一个人住,小点儿也行,但功能要齐全,厨房、卫生间都得有。”
杨二嬷:“还有吗?就这?那选择可不少。”
“哦对了。”乔宁说:“我大姨要帮我养鸡,要有地方盖鸡棚?”
“养鸡?”杨二嬷说:“这也简单,谁家院子还盖不下一个鸡棚了,院子里盖不下,盖屋子旁边也行。”
村里就是这样,哪怕超出宅基地范围了,这种鸡棚啊羊圈之类的,也不能说不让村民盖,人家盖了又不是人去住。
她想了想,又仔细询问了一些细节,比如乔宁租房预算是多少,介意不介意租一半院子,还有打算养多少鸡,十分细致了。
租房预算自然没有限制,村里的房能有多贵。
租一半院子乔宁没懂什么意思,这还能合租吗?
杨二嬷解释说,村里很多老人,孩子在城里头打工,如果有人愿意租房,肯定有人愿意把房子租一半出来,这样就要跟人家一起住。
好处自然是有的,房租低,陶大姨要是不想一个人住,也算有个伴。
乔宁看向陶大姨,陶大姨说听他的,乔宁就知道,她不是很愿意跟别人一起住,他也觉得这样不方便。
养多少只鸡……这个就要问陶大姨了,乔宁不懂。
陶大姨一心盼着赶紧开始养鸡,她现在觉得自己是个吃白饭的,吃得多,啥事都不干,心里愧疚得很。
一提到养鸡,她立刻道:“我以前,最多养过二十三只鸡,都养得好好的。鸡得病我也晓得咋治,以前村里有个兽医,他教过我,我给鸡治过,治好了的……就是鸡不够吃,我天天给它们找食儿,不然还能养更多。”
乔宁不懂,杨二嬷懂,惊讶道:“二十多只鸡,都不用饲料吗?”
鸡吃得可不少,家里菜园子吃不完的菜是可以喂鸡,但菜园子也有青黄不接的时候,鸡顿顿都得吃。
陶大姨苦笑:“他们不给我钱买饲料。”
她用麦麸拌菜叶子喂鸡,还出去挖蚯蚓,可家里鸡太多了,不够吃,实在养不了,只能减少数量。
杨二嬷听得直摇头,养鸡听起来轻松,那是只养几只,数量上去了,养起来麻烦事就多了。
乔宁听出陶大姨语气里的不甘心,他问:“大姨,你想养多少只鸡?”
他昨天说让大姨帮他养鸡,确实是临时找的借口,想着随便养几只,自家吃吃。
如果大姨想多养一些,那也行,他肯定支持。
陶大姨看他一眼,鼓足勇气道:“我、我想养五十只……”
生怕乔宁不理解,她急急忙忙解释:“闹闹,我是这么想的,这时候现孵小鸡,有点儿晚了,直接买五十只小鸡仔,不一定每只小鸡仔都能养大。而且要是公鸡,养老了不好吃,养得差不多了,大姨就把鸡杀了给你炖肉吃,咱把母鸡留着,下蛋你吃,吃不完的大姨拿去卖……”
这分明已经规划得很好了,说明大姨不是完全没想法。
“行啊,我不懂养鸡,但我觉得大姨你安排得很好。”
乔宁巴不得大姨多表达她的想法,她太畏缩了,什么都不敢提,什么都不敢要。
杨二嬷接话道:“要养这么多鸡的话,得散养啊,房子周围最好有地儿放鸡,我想想……”
这个要求一提,意味着村子中间的房子不用考虑了,住的人多,鸡养多了,难免噪杂,邻居要有意见的。
“有三处倒是合适。”杨二嬷很快有了想法,跟乔宁说:“河滩那边,杨顺子他家你还记得不?他家附近,大概三四分钟路程,往河滩走,有空房子,房主以前养鸭,亏了不少钱,城里打工去了,好几年没回来了。”
“这房子的好处是,以前他家养鸭子,搞得有围栏,鸭舍啥的,都没拆,你去瞅瞅说不定还能用,现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