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宥青问他吃药了没,祝可宜冷笑道:“好困,我要睡了。”
苏宥青躺下后,祝可宜还在被窝里动来动去。
知道他还不想入睡,苏宥青留了盏床头灯,问祝可宜跨年想不想出门看烟花,科隆或者慕尼黑都有很隆重的烟花秀。
祝可宜闭着眼睛说:“不想,人太多了。”
苏宥青说好,那就不去。
安静下来后,祝可宜又有点后悔,万一苏宥青想去呢?不然苏宥青怎么会问自己。
如果苏宥青想去,他当然会陪。
分开这些年,苏宥青会不会经常和朋友们去?那对比下祝可宜简直扫兴。
祝可宜心中暗想:好吧,我本来就是个很会扫兴的人,比扫地都厉害,随便吧。苏宥青最好早点发现,好决定去留。
他翻来覆去地想,睡不着,盯着一片黑暗轻声叹气。
身侧的人忽然动了,苏宥青忽然侧过身从身后轻轻抱住祝可宜,手臂搭在他腰上,凑近些低声问:“睡不着吗?”
祝可宜没有立即吭声,苏宥青的呼吸洒在他脖颈上,像被人一下一下轻轻地挠。
兴许是黑暗给了祝可宜足够的勇气,他闭上眼说:“我在想,你到底会爱我多久?”
一个扫兴的爱人,一个总揪着过去不放、总在担心被抛弃的人,爱上这样一个人要多耗费多少精力?到底值不值得?
祝可宜知道自己在给苏宥青没有合适答案的问卷,可他患得患失,忍不住要问,问完又担心苏宥青怎么回答。
“我永远爱你。”苏宥青说,“好好,你还会相信吗?”
祝可宜不知道,但答案是他想要的答案,至少愿意相信一秒钟,于是趁着这一秒转身凑近亲吻苏宥青,将答案藏在吻里。
跨年那天最终还是没计划出门。
祝可宜很早下班,散步回家,路边街上人们纷纷开始放烟花鞭炮,城市空气里弥漫着烟花气味,气味刺鼻,声响堪比战争。
天色愈黑,街道上的人逐渐多起来,甚至有人往人群里扔鞭炮,爆炸声在耳边接连响起,祝可宜被吵得耳鸣,回家的步伐愈发快起来,生怕炸到自己。
到家时,鞭炮爆炸的声音像是还在耳边,外面隐约传来救护车的声响,祝可宜深呼吸一口气,立马跑去关上通风窗,试图将吵闹声关在门外。
家里开着暖气,关上通风窗,祝可宜又觉得闷,恹恹地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愈发觉得难受。
他拿出手机给苏宥青打电话,电话滴滴响了两声,又被他挂了。苏宥青在上班,总不能打扰医生治病救人。
祝可宜只能自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找出了家里闲置已久的加湿器,加湿器需要换滤芯,他不知道苏宥青把滤芯放到了哪里,给苏宥青发消息没回音,只能继续靠自己。
苏宥青将家里目光所及之处都收拾得十分有条理,以至于祝可宜很简单就能知道哪里都没有滤芯。
他翻遍客厅没找到,转头又去杂物间找,房间是楼梯下的小隔间,祝可宜从来没进来过,因为总觉得这种房间里会有老鼠。
可惜与他想象中远不一样,哪怕是杂物间,苏宥青仍将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
杂物间不大,约莫十平米,中间有张书桌,两侧摆了些旧物,桌面看起来很干净,几乎没摆东西,简单的笔架,一盏台灯,一个相框。
祝可宜走过去,没摸到灰尘,倒是看见些熟悉的东西,透明桌垫下泛黄的贺卡,上面熟悉却褪色的字迹,装在透明盒子里的旧款手表。
据说气味能将人带回过去,或许旧物件也可以。
选择离开的人为什么要念旧?
祝可宜听过许多后悔,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再轻易相信诺言。
可他还是好奇,苏宥青坐在这里时,有没有成功回到过去?哪怕是梦里。
书桌下装了个遮盖住的箱子,祝可宜明知道滤芯不会在这里,却还是将布匹掀开,输入图密码,鬼使神差成功将保险箱打开。
大大小小的盒子整齐摆放在里面,祝可宜拿出其中一个,盒子里摆放整齐的信封,信件下是许多张登机牌。
祝可宜一张张抽出来,六年前冬“上海法兰克福”,四年前“法兰克福上海”“上海伦敦”“伦敦法兰克福”……每看过一张,他拿着登机牌的手就愈发不稳。
祝可宜早已控制不住身体,水珠滴在泛黄的纸张上,又被他用手抹去,他动作急促又笨拙,打开最靠前那封信件。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瞬,视线模糊,他什么也看不清了,看不清信纸上写着:亲爱的祝可宜,见字如晤……
[亲爱的祝可宜:
见字如晤,你最近还好吗?
首先呢依旧是恭喜我们好好又长大一岁,生日快乐!
昨晚我又梦见了你,你和十八岁那年一样,捧着蛋糕叫我哥哥。
我知道,你不会看到这封信,但还是贪心地希望我会出现在你的梦里,对你说一声生日快乐,醒来后再忘掉。
……
今天是我们分别的第2160天,我很想你。
很抱歉又一次缺席你的生日,希望你在伦敦一切都好。
祝可宜,祝你二十五岁生日快乐,一直快乐。]
第44章 泪水、雨伞和坏天气
苏宥青到家时,祝可宜正坐在沙发上,客厅主灯刺眼地亮着,灯光将他皮肤找得透白,于是便衬得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如被浸了红墨水一般,他面无表情看着门的方向。
这神情复杂的一眼,让苏宥青本有些紧张激动的心情被担忧替代。
苏宥青将手中东西尽数留在玄关,径直走向祝可宜。
祝可宜端坐着,目光死死盯着苏宥青,一声不吭,等待他走到眼前。
“好好,怎么了?”苏宥青垂眸看着他轻声问,抬起想触碰祝可宜侧脸的动作被躲避开,让他不禁一愣。
祝可宜不去看他,侧过的头微微低着,目光没有焦点,轻声问苏宥青:“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伦敦读硕士吗?”
苏宥青默默坐到他身侧,还未来得及回答,祝可宜又继续说下去。
“当初申请的时候,朋友说伦敦雨季太多,容易影响心情,不建议我去,最好就连欧洲都不要来,去美国、澳洲、新加坡哪里都行,可我还是去了。”
祝可宜转头看向苏宥青,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此刻究竟在想着什么。
“因为我亲自想去看看你曾经答应过要给我看的圣诞天使灯。”祝可宜自嘲地笑了一声,“可我一直没敢去看,第一年第二年圣诞我从来没去过那里,我怕我看见了,忍不住想见你,忍不住恨你。”
祝可宜第一次见到天使灯是来伦敦的第三年圣诞,那时他过得浑浑噩噩,并不记得圣诞佳节,只是漫无目的走在街上,偶然见竟碰见了。
抬头时,祝可宜只是想着自己能否找到合适的地点投河,他有点不想活下去了,他自己也不清楚自杀的念头是否强烈。
当祝可宜看见天使灯,他久违地又想起苏宥青。
“我想到你,我就决定继续活下去了。
“我太想见你,于是我就搬来了海德堡。”
祝可宜努力勾了勾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看着苏宥青的眼睛,轻声问:“那你呢苏宥青,你有没有想过来找我?”
苏宥青没回答,语气肯定地说:“你看到杂物间的东西了。”
祝可宜脸上的笑再挂不住,嘴角一落,紧紧捏着手中的东西,陡然朝苏宥青砸过去。
软绵绵的东西砸在苏宥青胸口,低头一看,兜兜转转,祝可宜又一次将那只小猫的平安福扔回给他。
“你把东西放在里面,又不锁门,不就是为了让我看见吗?”祝可宜气愤极了,怒极反笑,嘲道:“还是说放在里面只是给你自我感动,靠这种没意义的东西来缓解自己的愧疚?”
苏宥青将那枚平安福捏在手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和祝可宜解释一切。
曾经与如今成了交缠在一起的线团,剪不断理还乱,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
祝可宜红着眼,气冲冲质问:“是不是我不发现,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
苏宥青的沉默给了他答案,把祝可宜气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是抖的,“苏宥青,嘴巴长在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用?”
“你愿意和一张纸分享你的心情,你也不愿意稍稍和我解释一句。”
早在苏宥青回来前,祝可宜就落了不知多少眼泪,他将眼睛哭得红肿,眼泪如断线的珠帘,一边哭还要放着眼泪打湿这些珍贵的信件。
此时眼泪又失控了,挣脱祝可宜的控制,卖力地往眼眶外蹦,实在不争气。
祝可宜将藏在身后的一沓信纸抽出来,不怎么用力地扔给苏宥青,哽咽着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
盒子里除了纸质登机牌外,只有六封信件,祝可宜一封一封看过,日期分别对应苏宥青缺席祝可宜的每个生日。
苏宥青一笔一划将一字字惋惜一句句祝福写在纸上时,他究竟在想什么?
祝可宜20岁生日,苏宥青离开的第一年,他将所有时间扑在学业上,学德语看文献做实验写论文,用一切能让他不分神的事情来麻木自己。
他在信中写:我用尽办法让自己忙起来,可哪怕稍微空闲下来我就会想起你,回来的航班我看过不知道多少次,可我不敢回来看你哪怕悄悄一眼,怕给你带来坏运气,更怕我看过之后就再也不舍得走了。原谅我的懦弱,只有在你生日这天提起笔写一封你收不到的信件,说无法告诉你的话。
祝可宜,你还在恨我吗?希望你早些忘记我,过好自己的生活。礼物我已让舒情转交,希望你喜欢。二十岁生日快乐。
来德国第二年,苏宥青终于习惯这里的生活,课题上却频遭不幸,大老板安排给他的小导对华人有偏见,带着整个组内气氛很差,苏宥青原本不在意,只想做好自己的课题,可还是影响到他的学业进度。苏宥青变得极其焦虑,失眠成了家常便饭。
他在信中写:我好想念和你躺在床上数窗外星星的日子,我想抱着你入睡,于是买了个玩偶,可它和你完全不一样。
祝可宜,二十一岁生日快乐,提起祝你毕业快乐,平安顺利。
后来没多久,苏宥青的小导因为学术不端被开除,他换了导师,生活终于顺利许多,他认识了Luke,对方察觉他精神状态过于紧绷,在Luke和女友的建议下看了心理医生,终于给自己留出一点空闲时间放松。
他在信件中和祝可宜分享,说:这一年似乎过得还不错,你呢?是选择升学还是工作,无论是哪个都很好,好好总是最棒的。记得不要把自己逼太紧,开心比什么都重要,二十二岁快乐。
兴许上帝的乐趣是戏弄普通人,那一年底,苏宥青与导师同门一起到芝加哥参加学术会议,在外聚餐时竟遭遇一场持枪抢劫。
对方看上同行女孩戴的钻戒,那是她的订婚戒,摘下时依依不舍,劫匪不耐烦想动粗,站在旁边的苏宥青替她挡了,尖叫声和推搡下,他猝不及防摔倒在地,锁骨撞上了锐利的椅子,开了个骇人的口子,粉碎性骨折,抢抵在他的脑袋上。
苏宥青病态地想,这样或许是他应得的,他也在身上留了个伤口,和祝可宜一样。
事情过后,导师给大家放了个短假做心理辅导。
苏宥青独自在家中,疼痛的伤口靠止痛药麻木,如下少量安眠药已难以让他入眠,日里夜里,他躺在床上,终于和当初的祝可宜感同身受。苏宥青无法自控地想回去看看祝可宜,哪怕只是远远偷偷一眼。
从海德堡到法兰克福,再直飞上海,心中模拟过不知多少遍的路线,终于在苏宥青离开的第四年初践行。
整整三年,苏宥青终于决定回去。
苏宥青终于坦然,祝可宜眼神恶狠狠地瞪他,像在无声控诉,控诉苏宥青根本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我回去了,没见到你,倒是碰见了你的朋友,他告诉我你早就出国了,去了伦敦。”苏宥青回忆着。
除此外,苏宥青还去了祝可宜姨父姨母家,见到他姨母很意外,却不再和他多说什么,将他拜托舒情转交的生日礼物全都扔在门外,骂他们一群白眼狼,别来碍眼。
姨母骂了许多难听的话,关于祝可宜从小到大,隔着门苏宥青逐渐握紧了拳头,回忆里祝可宜抓着他的手乞求他不要离开,说姨父姨母对他一点都不好,懊悔的泪水滴雨水里,不过是毫无用处的水,没人会在意。
“见过你朋友后,我去了伦敦找你。”苏宥青垂眼看着捏紧发白的指关节,缓缓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