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一样啊,哥!我连隔着一道门的人质都救不出来!我们……有什么意义吗?”
男人浑身在颤抖,手腕以下已经变成了衰败的灰黑色,泪水一滴滴地砸在地上,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他弓着身,说是在怒骂路希,倒不如说是在责备自己太弱。
玩家在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切。
楚博士说:【这就是我之前说的,你动作太快了,快到其他孩子们跟不上。】
楚在洲垂下眼眸:【我只是想尽快解决这场灾难,只要我快一步,就会少死很多人。】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揠苗助长。
但一次次诡异经历下来,那些没有玩家参与的副本,依旧有数不清的人员伤亡。
他记得玉双,那个短发笑起来很憨憨、在德仑兹号上被折腾得不轻的倒霉孩子。
十月底的时候,她加入了当地的特勤队,从底层接受培训。
因为她和梁七有些关系,楚在洲之后用梁七的身份给她打过电话。
他有些好奇,玉双怎么突然改变想法了。
玉双听到他的询问,在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
半晌才道:“七哥,楚博他卷入了诡异事件……去世了,他是去救人的。”
“其实不仅我加入特勤队,静静也是,她比我更早,那时候楚博才鼓起勇气跟她表白,他们打算……”
她叹息了一声,不知作何感慨:“之前经历了大风大浪,总觉得我们就是主角,主角是不会死的,事实上没有你们,我们连满堂村都出不来。”
玩家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能从事实出发:“是那个诡异的等级太高,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玉双笑了起来:“其实诡异等级高低都无所谓,这又不是游戏,普通人永远只有一次机会。”
“七哥,你们比我们勇敢太多啦,但现在想想又有谁不怕死、专门去做那盖世英雄呢?你藏在阴影里的时候很疼吧?卡修知道你死了的时候,也很疼吧?”
玉双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很怕我爸妈出事,如果我再强一点点,哪怕只有你们拇指盖的强,或许……我就不会什么也做不了了。”
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哪怕从德伦兹号邮轮下来后一直做噩梦。哪怕每次看到父母时都会想起那个替身诡异,她也没去麻烦过任何人。
玩家垂着眸:“不管怎么样,你可以联系我,哪怕再危急的情况,我也会赶过去。”
“也不能这样麻烦你啊。”玉双塞着鼻子说,“如果每个人都给你打电话,那你怎么办?”
“还有,能给你打电话的我是那么幸运,还有千千万万求生无门的人,对他们来说,也有爸爸妈妈吧?”
“所以,我会努力变强的,以及帮我跟卡修大哥问声好,别让他太累了,诡异是杀不完的。”
【这不是一场游戏,不是我一点点练级打到最后就好了。诡异是杀不完的。】楚在洲缓缓说,【每个人都有家人。】
【他们本来就不需要跟上,异能变强又不是什么好事情。】
楚在洲每晚都在想,他的马甲全部解锁能发挥到什么程度?能一口气把世界上所有诡异都解决吗?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人员伤亡吗?
能,但也只有一次。
如果真那样做,他的精神会损耗到什么程度,连楚在洲自己都不清楚。
所以,他只有一次机会。
在路希将邪神碎片彻底收集、所有诡异都爆发的瞬间。
楚博士笑了起来:【那你告诉我,你有把握在今天终结一切吗?】
楚在洲也笑起来:【我不知道,我只会试试看,就像是当初的你。】
【但也有点不一样。】楚在洲说。
楚博士:【什么?】
楚在洲:【你是博士,而我被人叫得最多的,是小楚。】
在发现失败之际,楚博士果断选择抛下一切,倾其所有为之后的「自己」铺路,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楚在洲与过去的「自己」们,最大的区别便是,他是一个生活在平淡世界的普通人。
他短暂的二十多年有受过鄙薄,但更多的是数不清的人爱他,收养他的楚院长、谭警官、住在楼下的李阿姨……
他的控制欲在俗世中被逐渐打磨,在玉双的一番话后彻底清醒。
楚在洲呼了一口气:【小楚身后是有后盾的。】
在电视塔一片漆黑中,一点光芒倏忽亮起,光芒越来越亮,像是灯泡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都还好吗?”那「灯泡」晃动了起来,众人才发现那是一个人发光的脑袋。
“开阳小队成员李栗前来支援。”
他突然踉跄一下,被推到了旁边,展开的黑洞扩大,穿着曙光制服的白景珩从中跃出,落到地上。
“白队!”李栗捂着发光脑袋。
“撤离。”白景珩言简意赅地道。
他看向许哲,说了难得的长句:“陈媛媛让你回去的时候,带甜甜圈,草莓味。”
白景珩说完转身就去指挥群众撤离,这里的污染值太高了,哪怕他异能全开,也撑不了太久。
然而某刻,他的压力倏忽一轻,转头看到了黑暗中那双藏着鎏金的龙眸正安静地看向这边。
白景珩朝清泽颔首,没有让他分担压力的想法,继续指挥撤离。
李栗溜到许哲旁边,将他扶起来,脑袋上的光跑了一点到手边,传递到许哲冰冷灰败的手上。
他的能力有净化的效果。
“兄弟,你刚刚爆发起来真吓人。”他小声道。
许哲瞪大眼,哑着嗓子道:“你们听到了?”
“这乌漆嘛黑的,定位也困难啊,黑洞打开前一直能听到声音。”李栗说,“不然你觉得白队怎么会联络你妹妹?”
“这是最严重的地区,但全国上下的地方污染值都有上升的趋势,今晚是个硬仗,大伙儿都在加班呐。”
许哲眼泪大颗落了下来:“对不起。”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但咱也不矮。”
李栗拍了拍灰头土脸的男人,道:“这就是我们的意义。”
楚博士:【这下我相信你真的能成功了。】
下方的混乱暂且不论,路希的意识已全然被邪神所包裹。
他睁开眼,原本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身影。
邪神不着衣缕,一双冰冷淡漠的眼珠凝视着眼前的人类。若大理石雕般俊朗的面容上,并无多少感情波动。
玩家沉下心,脸上的笑意若隐若现。
他不是第一次与邪神见面,但之前是他主动去找邪神碎片,见的是1/N的单体而现在,是他引动体内已经聚合起来的碎片,试图让恢复了九成的,带自己去找寻剩下碎片的踪迹。
究竟信他的鬼话有几分,且看今日了。
“路希。”开口道。
“我在。”路希笑起来,“神明大人,不知该不该说,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那冰凉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神明说:“没有许久不见。”
“我一直在看着你。”他露出了微笑的表情,却显得冰冷,“我的信徒。”
路希眨了眨眼睛,心中「啊」了一声,果然恢复了九成的邪神不是那么好糊弄了。
从大聪明变成了真聪明。
“您的神赐我一直保留。”
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个内容,甜腻腻地笑出了酒窝,那双狡黠的狐狸眼眯起,“您也说过……一直会等着我。”
“现在,我来找您讨要最后的恩赐了。”
邪神走过来,单手掐着路希的脸颊,那并不很圆润的腮帮子鼓起来,毛茸茸的耳朵在头顶晃荡。
自然记得自己的话语。
面前这小骗子在手下虚与委蛇、予取予求,甜蜜蜜地喊着「神明大人」,心中的信仰却空洞的可怕。
一直在等待着路希暴露他的真实目的,却发现越来越看不懂他的做法。
随着路希收集的邪神碎片增加,体内属于的气息愈发浓厚,反倒遮掩了原本能直白看清的信仰之力。
属于邪神的混沌思维逐渐变得清晰,但清晰不代表理解。
比如,不明白,路希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收集的碎片。
要知道,神明的灵魂碎片是最精纯的力量,常人稍微触碰都会产生异变,想要吃下这力量,爆体身亡都是轻的。
但路希偏不。
银发青年疼得浑身浴血,神志不清,那双眼眸中的野望和执着却从未有半点减轻。
他仿佛不知道自己在走一条必死之路。一旦彻底融合的全部碎片,他就会彻底被顶替。
失去意识、失去自我、失去自由。
这是追求力量应有的表现吗?
“我记得。”神明说,“我问过你,你知道后果吗?”
银发青年乖顺地任由他抚摸,看上去脆弱无害:“知道。”
“你说你想要更强的力量。”神明的语气很淡,“我可以借你使用,无须收集最后的碎片。”
“不够。”路希仰起头,泛着银光的眼瞳里闪烁着直白的渴求,“我想要完整的你。”
他抛下了敬称,格外大胆地道:“我不想离你那么远了。”
这仿佛是在委婉的表白。
神明没有开口,的手依旧落在路希的脸颊上,冰冷冷的,没有丝毫活气。
玩家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几拍。
“你想离我近一点?”
神明终于有动作了,的手沿着脸颊向上游走,似乎在细细勾勒着路希的眉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