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路老师的问题。”颜璐犹豫了一下,“是因为,那人是校长。”
哪怕过去了有段时间,校长低沉柔缓的声音依旧在她脑海中回荡。
颜璐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局,而在局的顶端,必然有着执棋手。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身在局中却茫然不知,而是明知是局,也甘作棋子。
她隐约察觉到自己便是如此定位,因为她放不下身旁的家人朋友,也无法对惨痛的未来视而不见。
但路希呢?路希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所说的路希性格,其实很正确。”查老师道。
“他向来恶劣,伪装成温和的模样,也不过是看揭露的时候旁人不可置信的恶趣味。”
“没有反转?”颜璐瞪大眼睛。
她以为查老师会说出点,路希站校长那边的理由呢!
“现实哪有那么多反转。”查老师说。
“他从来不是好人,这学院里也没那么多好人我们只不过是聚在一起的流浪者,有时候为了达成目的会不择手段,对同伴也能下狠手。”
他的语气很冷,颜璐敏锐地察觉到,他并不认同自己的说法。
或者说,只是对路希有偏见。
“我看不是这样。”颜璐如数家珍地反驳,“你们会缅怀同伴,彼此间看不顺眼,但遇到事情也会帮忙。比如得莲和江陵学长,还有七哥跟卡修学长,他们的关系甚至密不可分……”
男人站起来,给颜璐倒了杯茶,他说:“你这样想,果真是个好姑娘。”
“你知道路希是怎么进入学院的吗?”
他道:“他其实不是校长接回来的。”
“而是循着出任务回来的赛恩斯,打上学院来的。”
能在学院中当上教师的,年龄绝对没有外表那么年轻。他们进入学院的时间很早,知道的密辛也格外多。
赛恩斯锡德里克是学院第五届的学员。
刚入学的赛恩斯,性格孤僻冷淡,循规蹈矩,在当时的学院中的风格,类比现在的战斗狂人卡修。
但有一点不同。
赛恩斯对有诡异出现的位面同样深恶痛绝。但对任何留存希望、可能恢复原样的人或物,又怀有一种克制的维护。
他明知诡异污染的不可控性,会一遍遍地搜寻危险场合。却不愿斩草除根、将未表现出异样的生命一同结果。
这样的后果便是任务完美度的下降,以及学院的暴露。
宇宙中的文明,并非像颜璐所处的位面那般,毫无联络,信息的传开也很正常。
而路希便是这样知道了学院的存在,并对此生起了好奇的想法。
颜璐问着“然后呢?”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梦境中路希与校长的对话。
“哪怕我主动召唤,让彻底污染那个恶心的世界?”
查老师:“他主动召唤了不可知物,污染了那个世界。”
话语在此刻重叠。
差别仅仅是「恶心」两个字。
但无论如何,这是路希洗不脱的罪孽。
颜璐眼睫颤了颤:“后来……”
接下任务的是赛恩斯。
无人知晓他遭遇了什么样的战斗,只知道他回来时汇报的是全灭。
交付上来的任务照片,拍摄的是一个教堂中央,慈怀的圣母抱婴像,带着近乎神圣的悲悯。
她空洞的目光凝视着地上的召唤法阵,染着血的法阵中央,平躺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整洁的黑袍,仿若丝绸般柔软的白色微卷发,沾染了凝固的血,垂落在肩头。
他阖着眼,嘴唇娇艳鲜红,犹如熟睡于梦中的天使。只是那青白的肤色,彰显出他此刻的状态。
他已经死了。
“最初是这样的。”查老师道,“但事实上,路希的体质特殊,他将不可知物的力量收敛在体内的时候,无人能感知到不对,无人知晓他是罪魁祸首。”
“他蒙蔽了赛恩斯的感知,跟随他到学院外的时间罅隙,等待着赛恩斯的再次出现。”
颜璐被男人所描述的故事吸引,不由自主地问:“然后呢?”
“然后在赛恩斯出现的时候,捅伤,不,差点捅死了他。”
查老师喝了口茶,淡定地说。
一阵海风从阁楼的半敞的窗户吹进来,将如孔雀尾羽般的流苏吹得晃荡。
颜璐感觉头顶被流苏搔得痒痒的,也觉得脑子里面也痒痒的。
一种脑子刚想长出来,就被捅死了的感觉。
路老师……不愧是你啊!
这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再然后呢?”颜璐已经数不清自己问了多少个然后。
她迫切地希望知道结果,哪怕是有一丝反转的可能性。
下手快准狠的少年摘下斗篷,笑吟吟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恢复的青白,俨然是诈尸的惊悚场面。
他不仅捅伤了赛恩斯,甚至还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质问他将自己留在被污染的世界,是何居心。
在赛恩斯昏迷前,成功让对方把自己拖进了学院。
这才有了其他的后续。
颜璐:“……”
很好,她也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的猜测是不是正确了。
“之后呢?”她诚恳地问,“赛恩斯主任不把他打一顿都说不过去吧?”
查老师揉了揉太阳穴:“一开始赛恩斯不知情,便主动将路希揽为了自己的责任。他将自己平日里种下的珍稀花朵做成书签,送给路希赔罪,平日里也是任予任求。”
“那怎么暴露的?”
男人冷呵一声:“直到路希为了看他破防的样子,亲口说出了真相。”
异能是辅助系,并没有实际战斗能力的乐子人,真的吃了一番苦头。
路希被赛恩斯狠狠地揍了一顿,揍得浑身痉挛,大口吐血。但偏偏脸上还笑得春暖花开、兴致勃勃,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最后还是校长拉架,将两人分开。
无人知晓校长跟路希谈了什么,只知道至此,路希依旧留在了学院,甚至还升职了。
第二天,过去给路希上药的依旧是赛恩斯。
什么也没说,保持着原状,甚至逐渐学会对路希挑衅的话免疫的,也是赛恩斯。
他似乎将一切归咎为自己的问题。
无论是过去的心慈手软,还是当时对召唤阵内的少年检查不当,又或者说,在被刺杀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总之,路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成为了赛恩斯的责任。
这诡异的平衡,一直持续到路希与邪神再次产生交集。
这一次,被打破平衡的众人,不可自控地被裹挟在命运的洪流里,朝着未知的方向奔涌而去。
“路希召唤邪神的法阵,绘制在赛恩斯的花圃里,在满满的郁金香下。”
他又一次站在了法阵中央,被无数幢幢鬼影包裹着,又一次在赛恩斯的眼前,露出了恶劣到极致的笑意。
似乎代表着他所为之努力的一切,他所想承担的责任,一如最初相遇般那么不堪、那么无力,没有丝毫效果。
这一次,赛恩斯没有再留情。
他宁愿付出自身近大半的力量去囚禁路希,宁愿从外勤退回学院,成为居于一隅的「看守者」,将自己一辈子耗在恶徒之上。
但是路希依旧逃了,无人知晓他是怎么从赛恩斯的封锁中逃出囚室。
但没有人觉得是赛恩斯有意放水。
白发男人的脖颈处多了一道深刻的伤痕,险些割断声带,至此失声。
“伤愈后,赛恩斯主任还与校长见过面。虽然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那时校长的状态还很好。”
查主任说的语速不慢,逻辑也很清晰,绝对评得上他优秀教师的身份。
主任的说话声音确实低沉且沙哑,颜璐想,不管从哪方面看,路希都能称得上一个响当当的恶人。
“我也有听到过校长的声音。”她回过神,道,“在卡修学长刚到我们位面,还被追杀的时候。”
“之后就没有了。”
查老师喝了口茶,沉默了片刻:“是的,这也是令我们感到疑惑的事情。”
“我们甚至花了很大的功夫调查,路希是否又混到了学院里来,又或者,可不可能是他领回来的那个学生做的。”
颜璐想起当时在寝室里,自己将路骞忽悠到暴走,也忍不住泛起一丝心虚:“所以是吗?”
“不是。”查老师道,“那学生估计也是个可怜孩子,撞上了路希当直系。”
颜璐:“咳。”
“不过对于现在的情况,我们也有开过会议。不过暂时还有分歧,我也不知道银朱会透露多少情报。”
查老师道:“校长确实陷入了短暂的沉睡,但若说唤醒校长,我们也并非无法做到。”
“但同样,对校长造成伤害的事情,我们不想做第二遍;其次是,赛恩斯要求将局面交给他收拾。”
颜璐吃了一惊,有些无措:“那老师你把这些告诉我真的可以吗?”
“你听到了校长的预言。”男人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或许,校长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现在所说的,又何尝不是顺应命运?”
颜璐陷入了沉思。我们都是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