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这人甚至没给他选择权。
沈珩溯抬手,衣袂随抬腕的动作轻扬,他骨节分明的指尖缓缓探向藏青颈间,冰凉指腹轻轻覆上那截温凉的脖颈。
藏青的肌肤比起他而言总是似暖玉般熨帖的。
藏青分毫未避,无所谓地抬眸与他对视。
这人总是这样,得寸进尺。
沈珩溯指尖微顿。
他也确实应该放松放松了。
画面在此刻翻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动了漫画扉页。
缱绻暧昧瞬间碎散,取而代之的是基地外沉沉的夜色。
营帐里郑明漪与沈时相对而坐。
沈时表情冷漠,身侧平放着一张人皮面具。
薄如蝉翼的材质泛着冷白的光,眉眼轮廓被勾勒成最不起眼的普通人模样,边角还沾着些许未擦净的尘灰。
这是他最近伪装用的东西。
林砚走了,他却留了下来,并没有离开。
郑明漪垂眸瞥了眼那面具,问道:“你怎么不跟林砚一起走?扮成郑家的家仆稍有不慎便会露马脚。”
沈时抬眸,眼底没什么情绪,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
他最近一直睡不好,但是什么都想不起。
他到底在做什么梦?
这一趟也没有跟他的弟弟解释清楚误会……
他之前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但又莫名感觉这种无力感很熟悉。
他随手拿起那面具,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边缘,语气平淡:“心里不踏实。”
顿了顿,他将面具放回原处,目光直直看向郑明漪:“总觉得有什么事事悬在心头没落地。”
郑明漪眉峰微蹙,还想再劝,却见沈时忽然转了话头。
“对了,”沈时眸色沉沉,“你的老师,不是已经回来了?”
郑明漪的动作骤然一僵。
他还没跟沈时说老师又走了,毕竟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开口的事情。
“我想见见他。”沈时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只带着几分笃定的探寻,“有些事,我想亲自问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郑明漪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营帐里的寒气本就重,郑明漪感觉此时空气都闷得人喘不过气。
垂在身侧的手在瞬间就被掐得指腹泛青,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嫉妒像条阴冷的蛇,顺着血管一路爬进心口,死死绞着他的五脏六腑凭什么。
为什么他老师那么光风霁月的人,偏偏要黏在藏青身边。
既然要守护郑悬月的遗物,那不应该时时刻刻守在身边吗?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就会去往藏青身边?难道你已经在爱白月光的过程中移情别恋到鲜活的朱砂痣身上了吗?
眼底阴鸷翻涌,刚要开口。
忽然,右肩一沉。
一道温暖的触感,轻轻落在他肩上,轻得像一片落雪,却让他瞬间愣住。
郑明漪僵硬地转头。
银发如寒泉垂落,纪惊鸿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周身似乎都带着夜露的寒气。
郑明漪眼中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眼中消失,那双眼睛瞬间盎然上水汽。
他如同朝圣一样凝视着他的神明。
但他的神明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那双冰眸径直越过他,落在沈时身上,声线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波澜
“你有什么要问。”
郑明漪僵在原地,心口的妒意与难堪绞成一团阴湿的乱麻,指尖微微发颤,却连半句质问都吐不出来。
在纪惊鸿面前,他并没有嫉妒的资格。
沈时抬眼,他望着纪惊鸿,带着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疑云:“谢晏在跟我上同一所大学之前,有没有对我做过什么?”
纪惊鸿冰蓝色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那点微末的动静几乎要融进营帐沉沉的阴影里,语调依旧淡得无波,像寒潭投石却不起半分涟漪:
“你为何会这般想。”
沈时指节抵着眉心,指腹下的青筋微微绷起,那些破碎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冲撞,但是他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总觉得,我和谢晏,在我以为的初见之前,就已经认识了。他在我的初高中调查过我吗?”
纪惊鸿的目光落在沈时脸上,冰蓝色瞳仁里没有半分情绪,仿佛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对。别的我无可奉告。”
沈时心中了然,看来谢晏应该是对他动过手脚的,在禁地的记忆被解封后,谢晏动的手脚就显得明显了。
毕竟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失忆过,所以对脑海里的记忆异常并不会过于深究。
谢晏倒是思考了更多,看来摧毁嗜血珠后,沈时被篡改的记忆也会回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的想起来,不过以流水的性格和沈时的地位,估计还远得很。
想起来倒无所谓,但他一定不要掉马!一定要更加谨慎。
(不会掉马的,重申一遍。有点不知道在写什么,后面修吧。)
第268章 郑明漪,你先是你自己
纪惊鸿的话音落下后,沈时心底的疑云虽未全然散去,却也知从这位口中应该再问不出更多。
“我知道了。”沈时缓缓起身,拿起桌案上的人皮面具揣入怀中,冷漠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沉凝,“多谢告知。”
纪惊鸿未曾应声,只淡声道:“你先离开。”
沈时没有多言,转身掀开营帐帘幕,沉沉夜色裹着寒风涌入,又随着帘幕落下被隔绝在外,营帐内彻底只剩郑明漪与纪惊鸿两道身影。
郑明漪一时惊喜,老师是为了跟他单独相处才回答沈时问题的。
他向纪惊鸿的银发,方才被妒意啃噬的五脏六腑,此刻只剩喜悦,他脚步踉跄着上前,颤抖的手小心地朝纪惊鸿的手腕抓去
指尖径直穿了过去。
空落落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像一把冰锥扎进心口,郑明漪的动作骤然僵住,瞳孔微微收缩。
他低头看着自己穿过纪惊鸿衣袖的手,指尖连一丝衣料的触感都未曾触及,只有虚幻的凉意萦绕。
“这只是一道投影。”
纪惊鸿解释一句,他微微侧身,虚幻的身形轻晃了一下,随即走到旁边的木椅旁,缓缓坐下。
银发铺散在肩头,冰蓝色的眼眸平视前方,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包括眼前失态的郑明漪。
这种时候,仿佛他从始至终,都与这尘俗的纷扰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郑明漪在此时觉得前半生的他可能比现在成熟冷静的多,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为这种小事就惶恐不安。
但他混沌地在别人的规训下活了半生,只有遇见老师才算真的作为人活下来。
他是被老师亲手救出来的孩子,只要是因为老师,有什么情绪都理所当然。
老师,是你要救我的。
郑明漪看着那道虚幻的身影,“咚”的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坚硬的泥地磕得他膝盖生疼,可他浑然不觉,只俯身向前,将额头轻轻抵在纪惊鸿的膝盖处,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地蹭着。
老师,你不能放弃我。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有一片虚幻的空茫,可他却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贪婪地贴着,不肯挪开分毫。
像一只躲在暗角里的动物,蜷缩在神明脚边,用最卑微的姿态祈求一丝垂怜,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消失了,郑明漪只给他的神明展露出可怜。
他缓缓仰头,泪水从通红的眼眶里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眼睑上,那双盛满爱意与妒意的眼睛,此刻只剩满满的委屈与惶恐,像被雨打湿的雏鸟,可怜而又脆弱。
纪惊鸿垂眸,冰蓝色的瞳仁映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他有些惶恐,又有些震惊,下意识地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朝郑明漪的脸颊探去,想要拭去那滴滚烫的泪
指尖再次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空茫的触感传来,纪惊鸿的手顿在半空,冰蓝色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郑明漪却在瞬间抓住了那只穿过自己脸颊的手,死死攥在掌心,将一侧脸颊紧紧贴上去。
他抓不住,但纪惊鸿顺着他的动作而动作。
于是他的脸颊终于依偎在神明的手心里。
郑明漪仰着头,他确认这个姿势是他能摆出来最楚楚可怜的姿势:“惊鸿哥……我知错了……你能不要走吗?”
知错是假的,眼泪也是假的,但是不希望老师离开是真的。
纪惊鸿的手僵在半空,冰蓝色的眼睫覆上一层浅淡的无措。
“起来吧。”他的声音轻缓温润,带着安抚,“地上凉,会伤了身子。”
郑明漪却将头埋得更深,指尖死死扣着那道虚幻的手,。
他哽咽着,声音颤抖:“老师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听到这个称呼,纪惊鸿有些震惊,看着他这副模样,又伸出手想把人抱起来,又想起来自己是投影,于是周身忽然漾开一层温润的冰蓝色光晕,那光芒轻柔如月光,细腻如流霜,无声地裹住郑明漪的身躯,轻轻将他从冰冷的地面抱了起来。
他还是喜欢老师的身体来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