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苦了你了,在外面受了这么多罪,回了家就好了。”
身后的族中子弟端来一只白瓷碗,里面盛着乳白的米粥,热气袅袅升起,在微凉的阵风中散开。
“圣子,这是后厨连夜熬的养身粥,能补气血,您慢些喝,小心烫。”
子弟单膝跪地,双手捧着瓷碗,姿态恭敬得近乎谦卑。
郑明漪接过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眼眶又微微发热。
似乎有人在耳边对他说郑家是他的根,是历代圣子守护的地方,怎么会对他不利?不过是自己经了生死劫,心思变得多疑罢了。
但他这个时候又想起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最后他没喝多少。
传送阵的符文渐渐变得明亮,淡青色的灵光裹着众人缓缓升起,窗外的村落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点模糊的黑影,消失在夜色里。
郑明漪靠在椅背上,裹着暖融融的狐裘,手里还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阵中流转的鎏金符文,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等回到郑家,用了秘药,修好了经脉,他就能再斩鬼怪,再用净化神光守护世人,不辜负家训,不辜负“圣子”这个称号。
……真的吗?
他真的可以吗?
有时候,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穷途末路之前一直在欺骗自己呢?
不得而知。
与传送阵途中的温馨截然不同,郑家议事厅里,烛火明明无风却剧烈摇曳,将满室的阴影拉得扭曲而诡异。
黑色的檀木长桌两端,坐着郑家的核心族人,青色的长老袍、深色的执事服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每个人的脸上都没了白日里的温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冷漠,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野兽,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大长老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案上的青铜祭坛模型,模型上刻着繁复的血色符文,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报信人穿着黑色劲装,单膝跪地,“大长老,三长老已经带着圣子进入传送阵,纪惊鸿先生并未多做纠缠,没有要跟来的意思。”
大长老摩挲模型的指尖顿了顿,随即缓缓抬起头,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我就说,纪惊鸿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无利不起早的过客。”
他抬手端起桌案上的酒盏,抿了一口,酒液猩红,像是刚凝固的血。
“他救郑明漪,要么是为了人情,要么是为了宝物,如今见我们态度恭敬,又不肯让他跟随,我们给出去那几件宝物,又肯定能比得上他给沈珩溯的,他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二长老立刻附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案上的木纹,语气里带着兴奋:“大长老英明!之前我们还怕纪惊鸿多事,耽误了祭祀,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郑明漪那脏污的血脉乃是极品祭品,只要等他一回来,立刻激活先祖阵法,活祭了他,到时候我们郑家,定能在各大家族里独占鳌头!”
大长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冰冷而威严:“传令下去,让祭祀执事立刻准备祭坛,将先祖留下的阵法都布置好,再让后厨备上宴,等三长老带着郑明漪回来,便以‘接风’为名,将他引到祭坛,不容有失!”
“是!”祭祀执事立刻起身,脸上满是狂热,他快步走到桌案前,拿起青铜模型,指尖划过上面的血色符文,“大长老放心,这次的阵法我已经重新推演过,只要郑明漪踏入祭坛,他的血脉便会被阵法自动牵引,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定能让先祖满意!”
世界上的灵异力量都来源于鬼怪,男主尚且要御鬼来获得实力,身为男二的郑明漪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凭借所谓的天生灵脉,不靠鬼怪,跟修仙一样获得斩鬼的能力呢?
他能如此自如地使用这种力量,不过是因为他本来就有鬼怪的血脉,因为一只鬼王而出生,所谓的让世家骄傲的“灵力”其实也只是一种变异的鬼力罢了。
最厌恶鬼怪,最想斩杀鬼怪的人,却偏偏拥有鬼怪的血脉,而后被献给鬼怪作为抽取鬼怪能量的祭品。
又或是按照原来的命运,做下一只产生圣子一脉的,最重要的尸体。
何其可笑。
大长老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随即又看向另一位负责打探消息的执事:“沈珩溯那边,最近情况如何?还有其他各大家族,有没有什么异动?”
那执事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地汇报:“回大长老,沈珩溯自从上次几乎杀光宾客后,便一直闭关,他的地盘如今由顾朝管理。”
“顾朝手段狠厉,将地盘打理得井井有条,之前跟沈时一起进基地的两个人,谢晏和霍烬似乎也不简单,对基地掌控力度不低,并且他们两个关系极其密切。”
(因为晏子花了人气值,所以在各大势力眼里没有小玉附身晏子的信息,只知道两个马甲同时和沈时一起进基地。)
“至于其他各大家族,上次被沈珩溯接连打击后,元气大伤,如今都在收缩势力,忙着收拢残余子弟,翻找先祖留下的祭祀典籍。听说王家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祭品,李家也在暗中筛选,看来大家都明白,如今只有靠祭祀镇压鬼怪,才能守住自家的地盘,没人再敢轻易挑起纷争了。”
大长老听完,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他抬手将酒盏里的猩红酒液一饮而尽,酒杯重重砸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烛火又是一阵摇曳。
“好,好得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真不要脸,都收缩势力准备祭祀!一点都不激进,我们郑家如何是好!派人去找找那个沈时,我估计他还活着,应该还有不少用处……”
议事厅里的众人纷纷附和,脸上的扭曲与贪婪愈发浓烈,烛火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将那些扭曲的笑容照得格外狰狞。
黑色的阴影在他们身后蔓延,像是无数只鬼怪的爪子,朝着传送阵归来的方向伸去。
没人提起郑明漪这些年为郑家斩鬼除魔的功绩,在他们眼里,郑明漪从来都不是什么“圣子”,只是一个从出生起就被选定的祭品,一个用来换取力量、巩固地位的工具。
烛火渐渐暗了下去,议事厅里的笑声却越来越大,与传送阵途中的温馨形成了极致的对比,像一把锋利的刀,将所谓的正派世家的伪装层层剖开,露出里面最肮脏、最邪恶的内核。
(尽量明天把剧情过完,然后转藏青和沈时那边的视角)
第129章 祭阵
传送阵的灵光消散时,郑明漪最先闻到的不是郑家熟悉的檀香,而是一缕若有似无的腥味像雨后坟茔里翻涌的湿土,混着陈旧血渍的黏腻,悄无声息地钻进鼻腔。
他裹着狐裘的指尖僵住,方才在阵中泛起的暖意,此刻竟像被这股腥气冻住,顺着血脉往骨头缝里钻。
他的身体自己在颤抖。
三长老扶着他的手依旧温和,掌心的温度却有些异常的烫,“明漪,这是族里特意熏的安神香,怕你经了长途传送不适,咱们先去前厅接风,之后立刻带你去丹房用秘药。”
前厅的方向果然传来丝竹声,隐约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可那腥气却没半点消散,反而随着脚步渐深,愈发浓烈。
空气是清新的,他却渐渐感觉呼吸急促,闻到了血腥与腐臭。
郑明漪扶着三长老的手臂,经脉处的钝痛又开始作祟,眼前偶尔闪过纪惊鸿那双冰蓝色的眼方才在村落里,那双眼暗下去时的模样,竟像提前窥见了什么。
“三长老,”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丹房不是在西院吗?怎么往祭祀台的方向走了?”
三长老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又笑着继续往前,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顺路。
“西院的丹炉刚才出了点故障,秘药暂存放在祭祀台旁的密室里,那里有先祖阵法守护,比西院更安全。接风宴的宾客都在前厅等着,咱们取了药就过去,不耽误事。”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郑明漪往殿里走。
殿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偏偏又混着沉水香和檀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郑明漪猛地睁大眼睛,只见殿内的祭坛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青铜铸就的祭坛表面刻满了血色符文,符文缝隙里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暗红痕迹,像是刚流过血一般。
祭坛周围站着几位长老,还有负责祭祀的执事,他们穿着黑色的祭祀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死死盯着郑明漪,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
“大长老。”三长老松开手,对着主位上的大长老躬身行礼,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温和,只剩恭敬的顺从。
大长老缓缓站起身,宽大的青色长老袍扫过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目光落在郑明漪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顺着皱纹蔓延,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脸上,看得郑明漪浑身发冷。
“明漪,你终于回来了。”大长老的声音不再苍老威严,反而带着一丝狂热的兴奋。
郑明漪踉跄着后退一步,手腕处的药膏突然发作,经脉处的剧痛骤然爆发,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里面搅动。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长辈们,看着他们脸上扭曲的笑容,脑海里忽然闪过纪惊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眼神里的了然与复杂,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知道……他知道这一切?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郑明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指尖死死攥着道袍的衣角,指节泛白。
其实郑明漪已经知道了,但他依旧问了。
人在巨大的冲击后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就像冷心冷情的大男主当初听见戒指才是核心的真相时,第一反应也是询问你说什么?
可没有人回应他。
爱你的人哪怕你将他伤害的千疮百孔,他也会在你有疑问时给出理由,不爱你的人,哪怕你发出濒死的哀鸣,也不会有人抬一下眼睛。
祭坛周围的血色符文忽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顺着地面蔓延,缠上郑明漪的脚踝。
他想挣扎,却发现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灵力丝毫无法凝聚,经脉处的剧痛越来越烈,像是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混合着额角的冷汗,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的心里有很多疑问我为郑家斩鬼除魔,我为家族付出了一切,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但没有人会回答他。
像人类为了享用佳肴用铁架穿刺牲畜烘烤的时候,难道会在意牲畜的惨叫吗?
大长老抬手一挥,血色符文瞬间暴涨,将郑明漪整个人裹在其中。
郑明漪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像是被扔进了滚筒里,天旋地转间,耳边只剩下符文转动的“嗡嗡”声,还有长辈们狂热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都断了,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他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暗的空间里,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咳嗽。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坚硬的东西是骨头。
郑明漪的心脏猛地一缩,他顺着骨头的方向摸过去,指尖划过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骨骼,有的还带着未腐烂的血肉,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挣扎着站起来,借着从头顶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整个空间里堆满了白骨,层层叠叠,像是一座小山。有的骨骼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有的则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像是在临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
白骨之间还散落着一些残破的衣物,有月白色的道袍,有青色的长老袍,还有孩童穿的小衣裳这些都是郑家历代的“圣子”一脉中被充当的祭品,只是因为家族等待的日期不一样,所以“圣子”活着的时期是不一样的。
空间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些破旧的法器,显然是曾经的“圣子”留下的。
这些法器曾是他们斩鬼除魔的武器,如今却成了陪伴他们尸骨的遗物,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诉说着郑家的虚伪与残忍。
郑明漪踉跄着走到白骨堆前。
原来啊,原来献祭了这么多。
怎么可能是英年早逝……他就知道……怎么可能是英年早逝呢?
他终于明白,那些所谓的正派世家,那些打着“守护世人”旗号的家族,不过是一群靠着献祭“天骄”换取力量的恶魔;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生所追求的信仰,一生所坚守的家训,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我不能死……”郑明漪喃喃自语,指尖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心性本就不俗,不如同常人会在此时陷入自我否定和自我毁灭倾向,又或者无尽的怨恨,第一时间决定尽力求生。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空间尽头的一道石门上那石门上刻着和祭祀殿里一样的血色符文,只是符文的颜色已经变得暗淡,像是许久没有被激活过。
第130章 阿月
他借着头顶缝隙漏下的微光抬头,目光扫过唯一一具保持着站立姿势的枯骨:肋骨处有几道整齐的断裂口,双臂呈前伸状,指骨紧紧攥着,像是临死前还在抓握什么。
而枯骨脚边,躺着半截断裂的桃木剑,剑身上刻着的“郑”字早已模糊,却能看清剑刃处的缺口,缺口里还嵌着一点暗红的锈迹那是干涸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