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特意顿了顿，很快切换了另外一种的语气：“可这连分期付款买房的最后一笔都算在内了......”
厉之珩全程都在角色里，向嘉说完台词后，他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开，和向嘉饰演的林达对视着，脸上是深深的感慨：“二十五年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件大事......”
两个人在舞台上的表演，有一瞬间竟真的让钟庭安相信这是一对相伴多年的中年夫妻。
那些原本写在纸上的，对钟庭安而言呆板又晦涩的对白，从他们口中说出时，已经让人分不清是剧本还是生活。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顿，甚至每一个叹息，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丝毫看不出表演的痕迹。
钟庭安看得入了迷。
向嘉甚至没看一眼方卉的台词，就能无比流利地，如同熟悉自己戏份那样，轻而易举地演完了对钟庭安来说无比艰难的一幕。
排练紧接着往下一步剧情走。
向嘉饰演的林达一边送威利出门，一边亲昵地在威利脸颊亲吻了一下。
天啊......
钟庭安看呆了。
怎么后面还有亲亲的戏呢？
幸好他刚才没接着往下演啊，让他一个直男去亲另一个男生，这简直比钟长远直接断掉他的卡更令他崩溃。
可是向嘉看上去也太......也太娴熟了。即使是弯的，但毕竟是有男朋友的人，亲厉之珩这件事，他就连一点心里建设也不用做吗？
钟庭安想象了一下，如果张扬在现场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定会嚷嚷着要把排练室砸了，还会狠狠教训一顿厉之珩，打得他再也不敢占向嘉便宜。
这样想来，也难怪方卉会喜欢厉之珩。毕竟她的角色跟厉之珩的角色是那样亲密，像她这样每天都在扮演厉之珩的老婆，还亲对方的脸，任谁也会混淆现实和角色，真的爱上厉之珩吧。
毕竟欠揍佬的脸还是很看得过去的。
向嘉再上场时，已变成儿子的角色。他晃荡着肩膀，鲁莽地同兄弟开着玩笑，眼里满是傲慢，俨然是一个被惯坏的粗俗角色，跟上一场那个贤惠温柔的妇女判若两人。
他在舞台上跟厉之珩的对手戏非常多，两个演戏能力极强的人互为搭档，在你来我回之中不断将整场戏推向高潮，直至结尾。
整个团队，全程没有一个人的台词打磕巴，没有一个人跑错动线，所有人的表演都堪称完美。
钟庭安看得出了神，难得没有打瞌睡。
向嘉站在舞台上格外惹眼，像一颗浑圆璀璨的珍珠，让人不舍得移开目光。而厉之珩则更像那四方又重又稳的舞台柱，是定海神针。仿佛只要他往那儿一站，大家就会相信这场戏一定很精彩。
排练结束，训练室里自发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起哄声。
透过人群缝隙，钟庭安看见厉之珩赞许地朝向嘉点了点头，甚至还弯了下嘴角。
原来厉之珩不是不会笑啊......
也是，跟向嘉对比起来，他刚刚的演技实在是一坨狗屎，也难怪厉之珩会那样生气。
钟庭安丧气地垂下脑袋。
同学们朝向嘉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惊叹他刚才的表演。他只是礼貌地笑笑，眼神四处张望，似是在寻找什么。
钟庭安正欲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走，肩膀却被人轻轻按住了。
“庭安哥”，向嘉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喘息，额角还有未擦的薄汗：“我刚刚找了你半天，还以为你走了。”
钟庭安转过身，有些局促地摸了摸后颈，“……很厉害。”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我是说，你和.....你们都演得很好。”
向嘉笑得很灿烂，刚刚在舞台上散发的光芒还未完全褪去，整个人看上去神采飞扬。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现场挑战一人分饰两角，其实紧张得袜子都湿了，不信你看。”他说着就要弯下腰拖鞋。
钟庭安立刻伸手阻止——“诶诶诶，不用不用。”
“不用这样安慰我，厉之珩说的那些话，我才不放在心上。”
他瞥了一眼厉之珩所在的方向，发现对方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正低头整理着剧本，仿佛刚刚舞台上那个疲惫不堪的中年男人与他毫无关系。
向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凑到钟庭安耳边悄声说：“之珩是对表演很有追求的人，他不喜欢别人亵渎表演，也不喜欢别人随意对待表演。”
“所以他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他只是对事不对人......就连我们好几个舍友都被他骂过呢。”
钟庭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他还会骂你？”向嘉脾气那么温顺，对待排练的态度又一向很端正，厉之珩凭什么连他也骂呢。
向嘉无所谓地笑，“骂呀，怎么不骂。”
“我还记得第一回跟他排练，我只是说错了一个字，他的脸就立刻耷拉下来了。”
说着，向嘉还故意用手指将自己的脸皮拉下来，模仿着厉之珩的语气，故意要逗钟庭安开心似的。
他就这样跟我说：“连台词这种最基础的东西都记不住的话，干脆退学好了。”
“我靠？”钟庭安大为震惊，“他居然这么跟你说话？”
“对呀”，向嘉耸耸肩：“所以跟厉之珩搭档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为你的每一个小错误都会被他无限放大。”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笑容：“可是这也会让人进步得很快。你看，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卯足了劲儿排练，各个都是冲着要给拿小组第一名去的。可以说，我们这个组里随便单拎一个人出来，专业课成绩都不会太差。”
还以为只是厉之珩对表演这么痴迷，原来整组人都这么卷，也难怪向嘉从来不敢在排练上请假。
钟庭安若有所思地点头，难得对厉之珩表现出一点认可：“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棍棒底下出孝子吧。”
向嘉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勉强开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钟庭安又好奇，“那你的专业课成绩排第几。”在他这个外行人看来，向嘉的表演功底也是相当可圈可点的。
“第二”，向嘉很浅地笑了下：“从艺考成绩到进校成绩，我一直都是第二名。”
钟庭安感叹：“全校第二，已经很厉害了。”他从前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吊车尾就不错了。
“是厉害”，向嘉笑着点点头，谦虚地说：“但是跟厉之珩比还是差了点。”
钟庭安摇摇头：“厉之珩脾气太差了，我要给他减几分道德分。”
向嘉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庭安哥，你真的好有趣。”
“说起来......”钟庭安四下环顾一圈，见没人注意到这里后，凑到向嘉耳边，小声问出那个在他脑海里纠结许久的问题——
“你刚刚亲厉之珩的时候.....”
“庭安哥”，向嘉脸上的笑立刻消失不见了，“庭安哥，你答应我一件事吧。”
“不要把今天排练的事告诉张扬，好吗？”
钟庭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很干脆地点了头：“放心吧，我不会跟他说的。”张扬那个炮仗，要是知道向嘉亲别人了，还不得把房顶掀了，他才不自找麻烦。
“谢谢你”，向嘉松了口气，“其实演员遇到亲密戏是在所难免的，一个专业的演员必须学会跨越这层羞耻感，全身心地为角色服务。只是张扬不太赞同，也很反对我跟别人有亲密戏......”
钟庭安听完，不由对向嘉生出几分敬佩。
起初认识向嘉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跟张扬过往那些交往对象没差，无非只会亲亲抱抱撒撒娇，骨头软得堪比文火炖过十小时的排骨。
直到今天见到向嘉在舞台上的样子，听到他提到角色时兴奋的语气，钟庭安才意识到，大概向嘉跟厉之珩一样，都是对表演很有追求的人。
钟庭安想，张扬上辈子真是积德，找到向嘉这种既上进又好看的对象。
第13章 阖家团圆
自从有了上次被当众羞辱的经历，这下无论张扬怎么劝说，钟庭安都表示再也不想去电影学院了。
每次看到厉之珩的脸他就发怵，大概是上辈子跟他是猫和老鼠那样的天敌。
走到临湖府的时候，钟庭安还在思考一会儿进去到底要怎么开口，才能让钟长远把他的卡重新开通回来。
这实在是一件紧迫的事，他兜里的钱快见底，为了不继续问张扬借钱，为了不再硬着头皮去电影学院，钟庭安只能回来跟钟长远示好。
今天是他哥哥的女朋友——张舒澄来家里吃饭的日子，很多天前钟庭安就接到了钟长远的通知，让他务必在这天准时回家吃饭。
钟长远和周韵很喜欢张舒澄，每次钟淮川带张舒澄回来，钟长远都要求一家人必须全部在场，以示对张舒澄的看重。
钟庭安回去的时候，一家人和张舒澄正坐在沙发里喝茶吃点心，聊天聊地，很是和睦，显然是一副阖家欢乐的场面。
钟庭安正在门口犹豫不前，赵阿姨刚好抱着一盆洗好的枇杷从厨房走出来，见他来了，立刻热情地叫：“淮玉回来啦。”
赵阿姨是照顾钟庭安最多的人，自他十岁起来到这个家开始，她就将钟庭安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知道钟庭安今天回来，赵阿姨特意买了好大一袋枇杷，唯恐他不够吃。
钟庭安朝她笑，开玩笑说赵姨看起来又年轻不少，逗得赵姨笑开了花。
钟淮川看过来，跟他不咸不淡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钟长远和周韵也应声看向他，露出与刚刚和张舒澄交流时截然不同的笑容。
钟长远冷哼一声：“难为你还记得今天要回家吃饭。”
“今天嫂子回来，我怎么会忘呢。”
钟庭安笑嘻嘻地落座，跟周韵和张舒澄打过招呼。目光瞥向钟淮川时，从对方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居然看出一丝温情，钟庭安料想这是张舒澄的功劳。每次在张舒澄面前，钟淮川总是很温柔，跟对他这个弟弟的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
钟庭安并不在意。
尽管他知道大家对他的态度很微妙，甚至会带着某种天生的敌意，但他天然迟钝的大脑并不放在心上，所以才会无忧无虑地长大。
张舒澄礼貌地微笑，朝钟淮川说：“好久没见到你弟弟了。”
钟淮川很轻地“嗯”了声，对关于钟庭安的事一点也不想多过问。
“庭安最近在做什么呢。”张舒澄试图抛出一个话题，好让气氛不再那么尴尬。
她是钟淮川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已经恋爱七八年，预备在今年年底订婚，因此钟家的每一个人她都想拉近些距离。
“最近在......”
未等钟庭安说完，钟淮川的声音便响起：“我也很好奇，毕业一年了，钟家小少爷究竟每天在为什么奔波。”话里带着十足的奚落和嘲讽。
从前家里没有外人的时候，钟淮川再怎么挖苦他，钟庭安也只当没听见就好，有时还会佯装听不懂那样微笑。
可是今天有张舒橙在场。
一个明显的外人坐在这里，清楚地见证钟庭安被钟淮川讥讽，使他不由自主想起在排练室被厉之珩教训的画面。
那日被所有目光注视的感觉仿佛再次重现，钟庭安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窘迫。一向很会把钟家人的话当耳旁风的钟庭安知道，这显然不是钟淮川的功劳。
钟长远又“哼”了声，想到钟庭安整日游手好闲，已经面露不悦。周韵见状，皱着眉头训钟淮川：“好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
张舒澄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想到自己一个客套的问题会引来大家这样的反应。她悄悄瞄了一眼钟庭安，发现对方脸色如常，不像是生气的模样，这才稍稍放下心。
钟庭安认真地说：“最近在跟张扬忙活星海夜总会的事，他刚刚接手星海，我就顺便去搭把手。”
这话倒是不完全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