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命他回去一趟,问责为一个原因,贤太后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则是另一个原因。
叶时归听到前面时没什么感觉,但听到贤太后的事情时,抗旨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还是答应了一同回京。
这一趟来回最快也要废上两个月的时间,叶时归思考一番,还是决定把江子吟留了下来。
临走前,他和这人在屋子里坐着,犹豫半晌,还是道:“舅舅常冲在最前锋,你……”
后面的话他有点说不出口,战场生死别离多平常,但他如今却是要江子吟去承担本不该承担的风险,其实是十分自私了。
江子吟却是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干脆地点头说:“我会跟着他的。”
叶时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多少也有点愧疚。
江子吟看出来了,盯了几秒后,又缓缓说:“不过,有个条件。”
叶时归眨着眼望他。
江子吟唇角挑了抹笑:“你亲我一下吧。像我以前亲你那样,你亲我了,我就答应你。”
叶时归觉得自己真是要被这孩子给玩死了,被对方难得一副笑吟吟的样子盯了许久,他咬咬牙,起身上前,一手揪过这人的衣领将人拉过来,猛地就凑上脑袋触了触这人的嘴巴。
江子吟眨了眨眼,而后右手扣住叶时归的后脑,稍一侧头,就恶作剧一样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对方那薄薄的上唇。
松开时,江子吟说:“我在边关等你回来。”
叶时归唔了一声,想到什么,又将当日许衡给自己的那个像兵符一样的东西递给了他。
将用法告诉对方以后,江子吟扫了那兵符一眼,只随手别在腰间,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
叶时归花了一个月回到王城,车公公将他带到内殿,叶玄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询问了他旱州的事情以后,才又将人放到了贤太后的寝宫里头。
贤太后得的是心病,据太医说,能撑到如今,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叶时归被带进去时,贤太后因为起不来,只能躺在床上与他说话。
依旧是跟以前一样天南地北的聊一通自己的日常,贤太后似是极为疲惫,但看着却是听的很开心,最后,她看了看叶时归挂在脖子处的一枚木头雕刻的坠子,轻声道:“为何不戴你母妃给你的那枚玉坠了?”
叶时归一愣,没想到贤太后居然还知道坠子的事情:“玉坠之前摔碎了,我便将它锁在盒子里了。”
“这样啊……”贤太后似是遗憾,咳嗽了几声以后,她盯着虚空看了半晌,忽然慢慢地开口道:“时归,多提防德妃。”
叶时归一愣。
贤太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裸露在外的肌肤是一片苍白:“燕家内部复杂,马太守与他们牵连不少,你之前将马太守拉下来,已经是招惹了他们。如今燕德纯当上了左丞相,德妃作为他的女儿,难免不会被他利用来对付你。”
叶时归道:“……可是德妃不是父皇的妃子吗?如今当权的是叶玄,她怎么还能对我做些什么?”
贤太后无端一阵晕眩,缓过来以后,才又慢慢地解释给他听:“叶玄那孩子与他六弟惯常走的近,德妃是六王爷的生母,倘若真想要做点什么,还是不难的。”
“我估计是撑不久了……以后不能给再替你母妃护着你走下去,你要学会好好保护自己,知道吗?”
叶时归涩涩地应允了一声好。
出来后,叶时归又被唤去了御花园。
叶玄问他同贤太后谈了什么,叶时归总不能真的都告诉他,只能捡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说出来。
叶玄静静地听他讲着,许久以后,才道:“这几日,多陪陪她吧。”
比起自己,母后一直以来,都是更为喜欢淑妃与叶时归的。倘若能让他陪着,那病情或许能有所好转也说不定。
叶时归沉默地点头答应下来,然而七日后,贤太后依旧是离开了。
一时宫中一片死寂,谁也不敢触到皇上的霉头。
天下大赦那日,叶时归跑去了宫中的一处后山,那地儿隐蔽,他小时候总爱在这里偷懒,今日他想着来散一散心中郁结,没想到却又是听见了满耳的墙角。
那个三王爷可真是有点克人啊,董大将军先前回京,与他处了一段时间,人就没了。后来被掳,又害得母妃发病离世。现在连太后娘娘也沾了他的邪气……虽说娘娘近来身子弱了不少,但他一回来,人就没了,真是不吉利的很啊。
叶时归心道,果然哪里都是会有这种嘴碎的人的。
他转身想要回去,路上恰好就遇到了叶玄的那个大儿子。
对方今年四岁点大,但估计是像他父亲的缘故,已经是能够极为沉稳地行礼。
叶时归看着他,忽然就想起叶清岚当年也只有这么丁点大,那会儿自己捏了个雪人给他,叶清岚还非常开心地朝自己道了谢。
分派以后,却是明显的疏远了。再到如今,更是不知对方面皮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这冬日寒冷,大雪皑皑的,叶时归望着那一脸严肃似乎不知玩乐是何物的小孩儿,随手的,就给他捏了个小雪人,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叶清岚是在今日夜里回来的,他和叶玄关系好,太后逝世,他怎么也要回来安慰这大哥一趟。
叶时归跟他碰面时,叶清岚也没有多大讶异,只拂了拂身上细雪,温温和和地同他打了声招呼。
然后,这个面容姣好的六弟,似是不经意的,就说了一句让叶时归彻底愣住的话:“董小将军一事,当真是十分令人惋惜了。”
“……什么意思?”
叶清岚眼眸这会才带了点惊讶:“消息还没传过来吗?董小将军他们在前些时日里战败,如今尚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呢。”
叶时归本不觉得冷,这会儿却是觉得脚底踩着的厚雪穿过了银靴与衣物,生生地将人冻了个透彻。
他冲进去叶玄的书房里找人,在对方承认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故意瞒下来的时候,叶时归怒的抓起花瓶直直就朝他丢了过去。
叶玄压根没躲,那花瓶从他脸侧砸到墙上,碎片稀拉拉地落下时,他冷声道:“你就是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叶时归以前就觉得了,他跟这人真的是天生八字不合:“你真当别人都跟你们一样无能吗?”
叶玄也被激的动了怒,大概在这人心里,也是跟叶时归同样的想法的。
但叶时归已经是懒得管他什么心情了,一转身,干脆利落的就开始连夜赶回边疆。
他跑死了好几匹马,但尽管是不作停歇地赶回去,到达边疆时,也已经是二十天以后的事情了。
叶时归抓了几个相熟的士兵问话,就跟叶清岚说的一样,都不在了,董遂元和江子吟他们都在之前的那场战役里失踪了,至今都没能将人找到。
都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才能认命,叶时归在隔日的出战里提出了一同前去,被推上去顶位的领队有点难做,王爷实力是有的,但如今董小将军不在,一切都是新来的燕指挥使大人说了算,他究竟能不能上战场,还要先问过燕指挥使才行。
叶时归还没去见过那新来的指挥使,而且当下心情浮躁,他一心只有前去蛮人军营看个究竟,也没空去管指挥使到底是何人。
小将领派出去的人一炷香后回来回话,说是那位大人同意了。
叶时归于是被小将领安排在较为安全的位置,他知道却是摇头,只道,我去当前锋。
倘若没人护着,前锋其实是最易死人,小将领顿了顿,叶时归又道:“不用管我死活,你们顾好自己就行。”
如他所说,这人的确是不用任何人担心的。
此仗打的是异常顺利,蛮人逃跑时,叶时归一策马,就是不顾别人阻挠的追了上去。
因为语言不通,他抓了好些蛮人都是没法顺利问出什么,只能继续隐蔽地跟在那些逃跑的蛮人后面,一路跟去了他们的军营。
叶时归的行踪其实早已被发现了,所以一踏入营地,便有数不清的蛮人士兵怒吼着冲了过来。
他乍一挥刀,不知是系统不想让他轻易死在这里的缘故还是些什么别的原因,那刀所过之处,竟都是蓦地腾烧起了熊熊火焰。
蛮人一时被惊的连连退后,叶时归看着那橙红色的火团,也是忍不住蹙了蹙眉。
这地儿是蛮人暂时建好的军营,他也不再多想那跟仙术一样的火焰到底是怎么回事,只伸了手,在这些人一脸惊恐的表情下,一把火将这片地都烧了个干净。
简直就是单方面的虐杀了。
叶时归将那蛮人将领的脑袋徒手拧断的时候,外头无端端的,就响起了绵绵不断的马蹄声。
叶时归撩开幕帘走出去,就见到了个意外的熟人。
许衡环视了周围一番,道:“闹的倒是尽兴。”
叶时归那日将赫族的兵符给了江子吟,出事时,江子吟画好地图,命人将这东西前去申请支援,奈何许衡那地儿隐蔽,那名士兵途中耽搁了不少时间,硬是让人现在才堪堪赶来。
那名士兵如今也在,叶时归终于是能问出答案了。
董遂元他们是遭了人算计才出事的。
当日他们本来计划着要在敌军过来的山地处埋伏突击,没想到对方不仅没像情报说的一样从道中前来,却像是早就知晓了这一消息一样,硬是将他们反过来摆了一道。
且后退途中,军中再次出现了叛徒,有人想趁机攻击董遂元,江子吟为了护他,生生受了那人一剑,这伤了肩膀,往后动作明显就没有最初那么灵活了。
再然后,由于敌军穷追不舍,人分成了两批退散,士兵是护着将军的那批人,但没想到敌方丝毫没被诱饵一对分散兵力,反而直直的就朝他们追了过来。
最后就是士兵最开始说的那样了,他们寻了个地方躲着,江子吟给他虎符让他去找援兵,而自己则是出去当诱饵引开其他人。
叶时归指尖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他们……人后来去了哪儿,你知道吗?”
士兵沉默了半晌,点头。
他那日并没有立刻走掉,所以他清清楚楚的,就见到了坠入峰底的董小将军以及冲去拉他结果一同落了下去的江子吟。
而其他人,大概都已经被蛮人围剿屠尽了吧。
叶时归本来还抱着点希望,毕竟跌落峰底,他们还是有存活几率的不是?
但士兵似是不忍心的,又艰涩地同他说,他和许衡过来蛮人军营之前,已经在那峰底周围都搜寻过了,但说实话,按照那高度,无论武功多厉害也好,估计也是活不下来的。
见叶时归仍不死心,许衡忽地说了一句,倘若真的没死,早就回去寻你了,还等得到今日?
叶时归茫茫然的望着他们,嘴唇抖了抖,倏地,又问了个问题:“那日,事前就能知道你们计划的,有哪几个人?”
……
贤太后让他小心德妃,果然是没有说错的。
叶时归回到边疆以后,也不管自己身上尚是一身血污尘土,直直的,就冲去了指挥使的府邸。
马太守是叶清岚的人,而那新来的燕指挥使,则是其母德妃娘家的人。
细作是他们弄的,自己人出卖自己人,只为了将当日的仇报予自己,至于由此会造成多少伤亡,他们一律不会去想。
叶时归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的燕指挥使,看着他抚着长须问自己可有何事的慈祥无辜的面孔,还有那简介里浮起的证明了一切的内容,忽然的,就想起了那日曹管事说过的话。
为什么我的妻儿死了,他们却还能越活越好?
是啊。
为什么我重视的人都死了,你们这群只顾自身利益而枉顾天下安危的人却还活着?
这世间哪有什么感同身受,不自己经历一遍,又怎么能理解别人的挣扎和绝望。
叶时归盯着燕指挥使,无端的,就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怪异,叫人听了心底不舒服,燕指挥使蹙眉想斥他一番,然嘴唇张开时,话没吐出一音,血已是先呕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