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于怀疑军中存在细作,回去以后,董遂元便带着副将等人将一众士兵都彻查了一番。
叶时归想着简介会不会出来点什么提示,便求了个特例过来,跟在他们屁股后面逐个逐个地看过去。
副将最后将几个稍显可疑的人拎了出来审问,叶时归没见到任何新的简介浮起,包括都指挥使身上也没有任何的提示,就不再在这件事上插手了。
经上次一战,蛮人接连两个月都没有再来犯,叶时归与士兵们相处的尚算可以,虽然江子吟脸色还是有点沉,但自己过去跟人陪练的时候,他也还是会沉默地跟着一同前去的。
叶时归每回见到他不声不响地跟在自己背后的样子,那句“你别喜欢我了”几乎是要脱口而出。
再不情愿也好,他总归是要离开的,这天地这么大,人那么多,江子吟倒不如早点放弃去寻别的人过一辈子比较好。
但究竟为何每每撑到最后又说不出来,其中缘由,怕也是只有叶时归自己清楚了。
细作到最后还是没能被全部揪出来,但接下来的一年里,边关却迎来了一片和平,叶时归本以为蛮人是因为上回折损太多而修生养息去了,没想到一日,忽然有人传信过来,说是蛮人绕开了边关,直接跑去了旱州那边抢掠。
旱州与边关挨得近,往常也不是没被蛮人动些小心思,但因为地形不好攻打,且周边都设有城墙和烽火台的缘故,所以每回不等他们真的翻腾出些浪花出来,很快便又被太守派出的士兵与边关支援军赶走。
但这回不同,不止是边关有细作,连南庐内也有细作。那细作在城内的地位尚算可以,他潜伏数年,在博得众人信任以后,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竟是连通蛮人,在深夜中避过士兵的耳目,硬是将城门重重破开了来。
叶时归策马赶回去时,南庐城内一片混乱,到处都是被蛮人掠夺过的痕迹。
梁太守见他茫然中带点难受的样子,宽慰他道,此次伤亡已经是降到了最低了,蛮人来的数量不多,主要目的是抢夺粮食与物质,所以也不像边关上回被攻破一样如坠地狱。
且后来士兵再与蛮人对峙时,因得百姓先前习武有了自保能力,他们也不用太费心思去管后方的人,所以只用了三天不到的时间,就又是将人赶了出去。
只是城门打开那日,那批被新分派过去的侍卫没能逃过一劫,均是死在了蛮人手下。
叶时归静静地听他讲完,声音平稳的,便又问道,有没有查出是谁干的?
梁太守静默了片刻,道:“是曹管事。”
那个最初在收容所里负责管理人员的曹管事,后来爬到了一定的位置以后,是私下与蛮人接触,选择了帮助他们攻城。
叶时归记得这人,常年挂着和蔼的笑,看着跟尊小佛祖似的平易近人。
他道:“人抓起来了?”
梁太守嗯了一声:“在大牢里。”
曹管事一身脏乱地坐在薄薄的杂草堆上,手上锁着副极大的木手铐,见到叶时归时,他跟往常一样,是极为温和地朝对方笑了笑:“小王爷。”
叶时归初来南庐时还未成年,他们喊惯了小王爷这个称呼,加之对方没说过什么,便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改过口。
叶时归遣散了牢狱的守卫,与曹管事对视了好半晌后,慢慢地盘腿坐在地上,隔着堵堵木柱,盯着那人毫不畏惧的含笑的双眼,缓缓道:“我能不能问一声为什么?”
曹管事先前挨过杖罚,闻言咳嗽了几声,鲜红的血流从鼻处留了下来,他艰难地用肩处的衣物擦掉,才开口回答:“我做了这些事,您还这般态度对我,可真是折煞我了。”
叶时归道:“不然你更希望我直接将你打一顿?”
曹管事想了想,点头说:“其实也好。您要是想揍我,我肯定不会有怨言的。”
叶时归胸口怒气腾升,但曹管事却已经又笑吟吟地道:“小王爷您也莫要再为我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你想知道的那些事啊,其实在我心底压了许多年了。一直没同人讲过,本也不打算要讲的,但我明日便要死了,对着您的时候,还是想将一些话讲与您听的。只是听完以后,您也莫要记着,只当听了个故事,寻了个不怎么欢喜的乐子,那样就成了。”
曹管事早年出生卑微,彼时旱州尚是末等人的地狱,他一家子过的艰辛,本以为这辈子都是没什么转机的了,没成想在他成年那年,却是遇到了他的妻子张氏。
张氏本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与他一见钟情以后,不知在家中闹了多久,竟是让她家父亲同意了这门亲事。
曹家被提携着一步跨出泥泞,在张氏诞下一女以后,他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如梦般的不真实。
而事后也证明,这一切,的确就是场梦。
马太守被派到南庐那年,张家因与此人意见不合,不久后,便被陷害的一夜之间跌入了深渊。
张氏一家被抄家被打入牢狱,张父被罚流放,张母不堪其辱选择撞墙自尽,而后在张氏开始精神受损的时候,那把火燃了过来,竟是连曹家也受到了牵连。
曹管事又一次摔落谷底,而且因着马太守掌权的缘故,南庐的等级观念一时间是浓重了许多,渐渐的,在旱情延绵而无法解决的时候,人开始了吃人。
当时南庐有个规定,每户人家每月要按照规定上交一定的粮食与银子,不然的话,交不出的人就会被拉去当没用的两腿羊解剖吃掉。
彼时曹管事的父亲染病去世,母亲因悲伤过度,不久后也跟着离世,他为了赚钱养活妻女,时不时的就会去接一些城外的重活。
之后有一天,待他回到家中时,发现人都不见了。
找到衙门以后,这回倒是愿意帮忙了。
张氏精神自她父母死后就一直不太好,但寻常里还是正常的。
但在他照常去城外干活的那日,张氏无端的,就抱着女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南庐街道多有乞丐,暗处更不必多提。而这些乞丐之所以还能安全呆着,全因为城内的人怕吃了他们会得病。
然后呢?然后他们没被人吃掉,反倒是抓了人来吃了。
那个传闻里有点疯癫的女人,就这样被虎视眈眈的一群人抓着去到了偏僻的乞丐集中营里当了粮食,包括那个尚只有一点大的孩子一起。
事后差役将参与过的人都关进了大牢里,曹管事本该是解恨了的,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有人在议论当年张氏被吃的那件事情。
他们明明见到了,但是选择了见死不救。
连带着木屋里的其他乞丐,在听到他的质问以后,也只是桀桀怪笑地说,这些事哪能是他们想阻止便能阻止的了的,要怪,就怪你自己当日没看好你的妻女吧。
所以,后来收容所里,即便已经是过去了那么多年,当他看到那一张张污黑脏乱的脸时,他仍旧是,一眼就将那些人认了出来。
不公平呐,真的是不公平。
当日叶时归走后,他看着那记满了不同名字的册子,只觉得满眼酸涩的想哭。
“王爷啊,我恨呐。”曹管事扯着胸口处的衣襟,几乎要笑出了眼泪:“你肯定是不会明白这种心情的为什么我的妻儿死了,那些人却是活的越来越好?”
叶时归张了张口,却是说不出任何的东西。
曹管事也不强求答案,只稍稍的,就是往身后那肮脏的墙壁靠了靠:“我一直在想,如果您能早点来到南庐,那该有多好啊……”
那样的话,张氏一家不用含冤而死,往后一切都不会发生,他更谈不起去恨,只需继续当着他的曹小管事,在乱世中陪着那座城市一同慢慢变老,那样就很好而不是像今日一样,因为满心的忿怨,而选择叛主毁城,拼死也要拉着那些人一同坠入深渊。
是的,梁太守所说的新派去的那批人,就是他用尽了法子,一同在那天里调过去的那些被他记了一辈子的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在出事以后,那么迅速的就暴露了他是细作的身份。
曹管事闭了闭眼,不去看那似乎是微红了眼眶的小王爷,缓缓的,已经又是说道:“我对不起你们,但我要对得起我那些死去的家人。做这件事,我不后悔。”
从大牢里出来时,外头日光耀眼。
叶时归进去时胸口憋了鼓气,出来时仍旧是憋了鼓气,这一躺进去,他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只能说一些事倘若知晓了全面,当真是不知如何去评价的好。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回到王爷府,本以为自家宅子是最不易被攻略的,没想到一过拐角,王爷府却是被砸的最为不堪入目的那个。
叶时归眼眉一跳,里面的人见他回来,如见到主心骨一样扑了过来。
他听这些人语言混乱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但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的,却是只有一句话。
咏常失踪了。
蛮人攻打进城那日,他照常宿在了城外的古庙里头,他们本以为咏常能趁机躲过一劫,实属是件好事,然而再去找人的时候,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_(:з」∠)_估摸着明天就能完结!噢耶!!
谢谢:逐溺、钟故、何处无花、竹枝花、鬼殊的地雷~MUA=3=
112 被嫌弃的王爷的一生
◎结束◎
叶时归心生怪异,将这事跟梁太守讲了以后,梁太守只说他们已经派人去找了,但确实是没能将人找到。
南庐如今忙着修整,梁太守很快又被人拉着回去处理公务,叶时归担心咏常是被蛮人掳走了,但江子吟却是摇头:“我刚刚去了那座庙,不像是蛮人去过的样子。”
蛮人入侵的目的多为掠夺和屠杀,但庙宇里却是整整齐齐的丝毫没有被打砸过的痕迹,想来带走咏常的,是些其他人了。
叶时归想要自己去找,但旱州极大,他连个提示都没有,驾马在外面搜寻了一段日子以后,只能又颇为颓废地回了南庐。
江子吟大概能理解他的心情,也不出口说些无用的安慰人的话语,只伸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了两拍。
南庐受创程度不深,但毕竟经由蛮人侵略过,无辜的伤亡是在所难免的。
叶时归从王爷府出门查看情况的时候,无意的,就听见有人在大声骂着什么。
都是些很久没听过的话语了,曹管事毕竟是他一手提上来的,自己被骂倒也是在预料之中。
附近的人都听见了,但也没有谁真的出来反驳些什么,叶时归躲在角落里,一个青年似乎是想站出来,但很快又被身旁的人制止住。
他耳力好,听见那人摇头说着什么,大概是骂人的那人也是个可怜的,只因家离城门近,蛮人进来那日,最先就破了他家的大门。
彼时大家尚在睡梦中,他的儿子却已经被那群人一刀落下砍断了咽喉。
那人当日恰好去城外办事躲过了一劫,本想着赚钱回来给他儿子过生辰,没想到推开门却是见到了这么一副场景。
青年听后沉默,叶时归倚着墙,也是更为的沉默。
蛮人是抓不住的,曹管事明日也处刑了,想来还能让他发泄的,也只有自己了。
那人指着天骂,痛哭流涕的,声音尖锐却是带了点哽咽,大概是无处宣泄,他忽然的,就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话。
叶时归听后一愣。
那人说的是,苍天有眼的话,就让自己也经历一下他家儿子的痛苦断头之痛啊,虽说不应该,但比起心里不舒服,叶时归更先想到的,是这老父亲的预言还真是挺准的。
叶时归直起身,拍拍衣袖想走人,那边却又是传来了新的吵闹声。
知画朝那人丢了石子,气得眼眶都在发红,她如今顶着个肚子,小丫鬟拉了她好半天,终于还是在最后这句话出来时没忍住冲了出来。
她性子软,其实并不怎么会骂人,所以被那老父亲指着鼻子迁怒之后,这姑娘只挺直了腰版,重复地说着一句同样的话:“我不准你这样说他!”
叶时归眨了眨眼,那老父亲已经神志不清了,谁搭理缠上谁,估计是嫌骂的不过瘾,他站起身,摇晃着就扑向了这个身形瘦弱的女人。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将知画护在身后,刚想一脚将那疯老头踹开,横向穿来的石子却已经是将人狠狠撞的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叶时归跟那矿洞回来的小孩兄长对视了几秒,对方面无表情的,眼神带了点阴骘,全然不似当年刚回来时那般澄澈透亮。
叶时归还想着要不要跟熟人打个招呼,那人却已经是扭头移开了视线,揽着尚在落泪的知画离开了。
回到王府时,江子吟正展着纸信在看,见到叶时归回来,问了句打算什么时候回边疆。
边疆那都指挥使因病辞官,京城那边派了新的指挥使过来,算算时间,大概一个月后就要到了。
叶时归想了想,说:“再等一个月吧。”
等南庐彻底恢复正常,等他再去找一找咏常,如果还是没有消息,那么他便回去边疆,让那些蛮人跟着陪葬。
只是一个月的期限将近时,叶时归却是先等来了京中的圣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