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岚撑着腮,看着他微蹙了蹙的眉头,道:“果然是想说这句话吗。”
江子吟手一动,还没劈下来,叶清岚已经又说:“想劈我面前的桌子,让我求饶,顺便死之前跟我三王兄道个歉?”
江子吟这下眉头皱的更深了。
叶清岚却是漫不经心地靠着椅背,就这么将全身的弱点都暴露了出来:“果然啊,除了他,你们都和往常里一样呢。”
“要杀就杀吧,我是不会道歉的,毕竟”叶清岚微微弯了弯眉眼:“我本意就是想要他不痛快啊。”
江子吟面无表情地用刀尖贯穿这人的心口时,他听见这人似乎说了句什么。
待会见了。
士兵降服了其他人,赶过来时,江子吟将那具尸体丢了过去,道,拖下去,处以极刑。
士兵低头看了看已经死透了的人,不敢说为什么人都死了还要继续用刑,只能响亮地应了一声是,而后便急急忙忙地退下。
咏常被其他人在宫内的一处地下暗室里找着了,叶清岚没对他多做些什么,只是当他听见三王爷身死的时候,这名内监满脸空洞的,就是直直跪倒在了地上。
这一切比想象中要容易的多,以至于让人始终有种不敢相信的不真实感。
许衡立于万人之上,将国号定为“殷”,而年号则更改为“归元”。
蛮人修养了许久,就跟烧不尽的野草一样又前来入侵,董遂元请愿回去镇守边疆,启程日选定在了三日后的清晨。
许衡问江子吟有什么打算。
说起来,当日他也是这么问的叶时归,而与那人一样,江子吟也是极其平淡的,就说了个答案:“我要回去边疆。”
他既然答应了叶时归要好好看着董遂元,那么就不会再次食言。
许衡依旧没有阻拦,只是在他动身离去之前,将一枚血红的玉递给了他。
那是董长离在死前那年带回来奉给皇上的东西,相传只要让逝去之人含入嘴中,便能让尸身经年不腐,完好如初。
江子吟无何不可地收下,许衡难得的,就劝了他一句:“莫要太执着了。”
他听后只是笑道:“天性如此,你该是知道的。”
许衡于是不再多劝。
由此又过了几年,许衡果然如他所说的一样,是将这天下治理的很好。
加之边疆有他镇着,蛮人回回来犯都被逼回,久而久之,那气焰就明显的熄灭了不少。
而那三王爷的罪状,在换朝的最初,便已经都被洗清了。
京城百姓以前只道他是叛国者,如今晓得真相,一时间竟是不知作出何种表情。
只听闻那晚上,那夜空无端的,就是飘起了许许多多的祈天灯。
后来,某年深冬,已经年老了的江子吟难得的,便是回了一趟宫中。
彼时正是年节,从内殿出来时,日暮开始降临,他想到什么,慢腾腾地就回到了那曾经的白华殿里转了转。
许衡未娶妻,更不可能有后代,这宫殿形同虚设,因着许衡不将心思挂在这些地方,已经是许久没人照料,落了许多灰尘。
他看了许久,再走回宫中大门时,那天已经变得极暗。
天空无端开始显着微光,江子吟站在百层白玉长阶的顶端,抬头望去,那是一盏又一盏的祈天灯。
就跟许多年前淑妃死去那晚一样,就跟叶时归被洗清冤情那晚一样,真是十分的漂亮。
江子吟一生从未落泪,即便是在叶时归面前,他也只是红了眼眶,却不曾真的哭过出来。
不过今日,他望着望着,那一小滴泪珠子慢慢的,就是从他那张无甚表情的脸上滑了下来。
淑妃死去那晚,城东百姓自愿起灯,漫天微光中,年幼的江子吟同叶时归说,我会陪着你的,你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然而今日他再看着同样的景,身旁却是只遗了一地的风雪。
此世间,众生皆苦。
无论欢喜与伤悲,的确是不值得太过当真的。
……
据史书记载,江子吟一生镇守边疆,死后被厚葬于皇城墓陵之中。
百年后朝代更替,其墓被掘,然挖掘者未能从中见人,更未见玉。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段刚刚没弄上去啊啊啊!!!_(:з」∠)_
因为后面的番外有的比较特殊,到时会标出哪个是哪个的,不喜欢的记得不要买啊(求生欲极强地比心)
谢谢:夜澈、何处无花、老白啊!你怎成蛋、西瓜、白菜不知熟了没、小马丁、飞鸟与她的地雷~
114 番外
◎永生(叶清岚篇)◎
番外永生
叶清岚意识重回时,身边的冯内监正躬着身问他那剪纸灯要挂在哪里。
叶清岚闭了闭眼,等晕眩感消失以后,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音:“扔了。”
冯内监一怔,叶清岚将视线转去了窗台旁的小雪人上面,道:“那些也一道扔了。往后三皇兄的东西,不要出现在我殿里。”
冯内监似乎想劝说些什么,但发现叶清岚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时候,冯内监一个激灵,忙就应允着退了下去。
他将东西丢到后院门外时,心道这小主子怎的忽然就跟性情大变一样了,真是叫人无端有点害怕。
叶清岚将人都赶了出去,房内独留他一个人时,他坐在太师椅上,慢慢地又开始养神。
这是第几次重复了?
他都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不过,上回的叶时归,倒是跟以前遇到过的三皇兄不太相像。
那种不相似点极难分辨,倘若不是自己经历了这么多遍,怕也是不会察觉出些什么的。
叶清岚想起那人最后似是想哭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就笑了起来。
他在最开始的时候啊,在还不知道自己能长存不死的时候,还是挺喜欢这个皇兄的。
只是后来发生了些事情,这由爱转恨,也不过是一念之差的事情。
屋内淡香袅袅,暖意融融,叶清岚如今尚是幼儿的身体,不知不觉里,已经是靠着椅背,迷迷蒙蒙地合起了眼。
做了个不长的旧梦。
是他第一回经历过的那段同样不长的懵懵懂懂的人生。
就跟刚刚经历完的那个世界一样,叶时归在他第一回的人生里,在他还只会收敛着自我而努力在宫中存活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是看似什么都不在乎一样仅凭个人喜好而做事了。
旁人都说柳太傅不喜欢叶时归,后来的放任不管就是最好的证明,但其实,他却是觉得叶时归才是最得那人喜欢的。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不想以这些东西去束缚他,而是选择让他随心所欲地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会儿的叶清岚觉得三皇兄可真厉害啊,父皇看重,太傅纵容,连贤贵妃都特别的宠爱他,非要说的话,似乎比叶玄大皇兄还要显得光芒耀眼。
他一直抱着这种想法,直到他日渐长大以后,当他看清叶时归眼里的情绪以后,他忽然发现,这人不是耀眼,而是刺眼。
那眼神明直直地望过来的时候,明晃晃的仿佛是在指责,叫人下意识就移开了目光。
叶清岚初时性子软,加之面容带有欺骗性,所以给人的感觉吧,一直都是文文弱弱的。
是以没人能发现,这孩子的心底里,其实藏了只嗜血的犬兽。
那犬兽平日里会被牢牢地关押在笼子里,但每每当他见到叶时归那不将一切放在眼里的表情时,那犬兽便会不受控制地伸出爪子在他心底里挠上几道爪子。
不可一世的人总是很容易激起人的施虐欲的。
但叶清岚那会儿只觉得震惊且恐慌,不明白这种心情从何而来,只能尽己所能地将它死死压制下去。
后来去到封地,待见不到那个人了,这种情况才又好转了许多。
叶清岚在叛军追杀那次被三皇兄救了一命,如今却对他生了那种想法,真是叫人十分的无地自容。
他这么日复一日地谴责着自己,一直到多年后的某日,城中忽然传来了消息,说是三王爷叛国了,正带着叛军乱贼准备造反呐。
然后,叶清岚就发现,叶时归身边站着的人,就是当日追杀他们的那些人。
他是回宫来帮叶玄帮这个大禹王朝的,但更多的,其实是想问一问这人为的什么。
叶时归彼时满身血污,但那神情,却依旧是不可一世的宛如在睥睨众生。
那人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为了苍生。
这个朝代已经老了,再放任下去,只会惹得众人与它一同陪葬。
叶清岚那会儿干了什么来着?
他抽了剑,道,既然如此,那你便从我身上跨过去吧。
看似为了大义,但叶清岚心里清楚,这日以后,他是再也见不到这人了,所以,倒不如趁此机会放任自己一下。
那犬兽被关押了这么多年,一朝被放,真是难以压制。
叶时归看着有所保留,偶尔躲避不及,就被刮伤了几处血痕。
叶清岚却是毫不留情,不如说是已经兴奋的忘乎了所以,所以当他高高举起长剑,想要朝这人劈下的时候,心口处无端的就先被尖锐的一物从后方贯穿。
那是个赫族的男子,收回弯刀时,那脸漠然的仿佛是在做件极其平常的事情。
剑从手里滑落,叶清岚呕了一地的鲜血,最后见到的,是叶时归接住他时那瞪大了的双眼。
装什么啊。
他心想。
明明还是会杀死我的,就别摆出一副难受的样子了。
转醒时,屋内的熏香已经燃了一半,他嗤道:“还真是个噩梦。”
后来,叶清岚同今日一样,是在年幼的自己身上重新活了过来。
最初是震惊且不敢置信的,但经历的次数多了,好像也就慢慢习惯了。
他尝试过去改变那个结局,但无论过程怎么折腾也好,该来的还是会来,那结局无论被他怎样干涉,也都是不会发生任何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