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东篱是美人的孩子,目前众多的皇子中独他生母地位最为低下,加之资质平平,是以平日里头,皇子群中除了叶时归,也甚少人会与他走在一道。
叶东篱与叶时归亲近,私下唤的也是三哥而非三皇兄,但他好歹也是被柳太傅按着君王之道教育长大的,这被人忽然的摸了脑袋,虽然摸的人是自己的哥哥,但多少还是觉得有点羞赧。
叶东篱憋了憋,还是没忍住道:“三哥你就别跟以前一样还把我当成小孩子了,我都比你高了现在。”
叶时归心道你一个七岁的人不是孩子是什么,虽然古代的人是比现代人要早熟,但他处着的这个朝代里,也是明确规定十六岁才为成年的。
不过见叶东篱坚持,叶时归无何不可地道:“行,那你先回去吧,我也回去休息了。”
进殿以后,丫鬟们相簇着想给叶时归更衣沐浴,都被他打发下去了,只留了几个内监在一旁呆着。
叶时归被这暖暖的水温泡的开始意识迷蒙,小憩了好半晌后,他起身被近身的小内监涌上来穿好衣服,噔噔噔地就跑到床边扑了上去。
咏常在一旁说着什么,大意是小主你眯一会儿就好了,今儿淑妃会从芙蓉寺里回来,可万万不能让她知道你没完成功课就躺下了。
估摸是身体变小了心智也跟着降了,叶时归将头埋进了被褥里,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挥了挥,声音闷闷地说我知道了,你走开。
咏常依言退下。
叶时归这一觉睡得异常满足,所以戌时刚过,他坐起身看着匆忙跑进来的一脸慌张的咏常,听他说淑妃传召自己过去的时候,也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淑妃的凤阳宫位于东侧,天已经渐黑,叶时归被一群人护着走了过去,路上他不动声色地跟咏常打听了些事情,其中一点听着是尤为神奇:见淑妃的时候,最好不要坐些代步工具,虽然叶时归乘轿子去上书房的特权的确是她自己向皇上讨要的,但如果叶时归敢坐轿子来见她……
虽然咏常不敢多言什么,但叶时归观摩着他的表情,心想自己怕不是会被淑妃磨层皮下来吧。
当亥时过了将近大半,而叶时归还被罚跪在凤阳宫的偏室里一边跪一边写着柳太傅留下来的功课时,他觉得吧,墨菲定律还真是个可怕的存在。
当朝皇后早逝,且因生前没能诞下一子,所以如今这个后宫,当以皇长子叶玄生母贤贵妃与叶时归生母淑妃最为受宠。
方才,在这弥漫着清香的凤阳宫里,丰肌弱骨的淑妃坐在太妃椅上,姣好艳丽的面容是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让众多妃子畏惧的女人微张了红唇,只问了叶时归两个问题。
是不是又私自出了宫?
是不是没能答出柳太傅的问题,叫他给用戒尺打了?
见到叶时归点头,淑妃嘴边噙了抹冷笑,狐狸一样灵动魅惑却稍显薄情的双眼微微的眯了眯,之后,叶时归便是跟现在这样一直被摁着跪在偏室了。
最开始只是单纯的让他跪着,后来大概是知晓了他今儿还什么都没做,于是跪到半路,刚刚站在淑妃身旁的小丫头穿着一袭水蓝长裙推门进来,笑吟吟地将手里抱着的卷书都放在了他的跟前。
而后在叶时归明显状况外的神情里,她一边准备好了笔墨纸砚一边柔声说道,娘娘让我转告您,今夜里小主子您要是没能好好完成自己该做的东西,怕是不能轻易放您回殿里去休息了。
讲道理,如果不是叶时归已经睡饱喝足了,按照这么个跪法,没病也得被折腾出病来。
他一笔一划地抄写着《论春秋》里的句子,一边记着内容一边暗道,原身身体不好,估计也跟淑妃这种过于苛刻的要求脱不了关系吧……他都已经搬去外殿里住了,还能被这样叫回来罚跪,原身更小的时候怕是过的更加辛苦了……也难怪后来会歪成那副样子,怕不是逼得人逆反心理来了。
叶时归埋头誊抄了半个时辰,因为今天没回答出问题,柳太傅今儿给他留的作业比另外几个皇子更多一些,本来只要抄一遍的东西,放到他这儿,就成了双倍。
子时将近,叶时归手酸膝盖疼的,胸口刚开始有点泛闷,咏常就一副要哭却不敢哭的样子出现在了面前,将他扶起来带回了宫殿。
回去的途中,咏常小声宽慰道:“娘娘也是为了您好,您可千万莫要怨娘娘这样待您啊……毕竟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头,您只有万事比人强,才能做那个笑着站到最后的人呐……”
与凤阳宫里被羊角琉璃灯映着的满堂明亮不同,回去必经的几处弯道并没有设置宫灯,叶时归望着眼前似乎走不到尽头的大片黑暗,点头道:“我知晓的。”
第二日,叶时归早早地去到上书房,依旧是困的不成样子。
叶东篱瞅了他好几眼,道:“三哥,你怎么休息了一天反倒是更憔悴了啊?”
叶时归望着款款走进来的柳太傅,随口说:“没什么,休息的不好,明天就没事了。”
然而今日柳太傅依旧是将他点了起来回答问题,叶时归听了一天的课听的云里雾里的,跟柳长青那稍显淡漠的双眼对视了片刻,只能硬着头皮将自己的个人想法说了出来。
最后柳太傅还是赏了他一顿戒尺,于是不可避免的,叶时归今夜里又被召去了凤阳宫里领罚。
接连几天过的不成人样,叶时归这小身板终于是熬不住倒了下来,皇上抽空过来看了他一回,见太医说无什么大碍,便又颔首回去处理公务了。
淑妃没有过来,不过叶时归好的那日,她派了人送了些上好的补品过来殿里头,那晚的小丫头今日是穿了一袭水红的襦裙,说娘娘让小主人这几天好生休息,等好了以后再过来凤阳宫也不迟。
叶时归听了咏常的传话简直要呕出血来,感情淑妃还觉得自己很想过去吗这是……
彻底好全以后,叶时归被裹成了个圆滚滚的团子再次送去了上书房。
他缺课缺了好几天,去到以后叶东篱缠着他嘘寒问暖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脱离出来了,那日那个侍卫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恭敬地给他递来了一个跟上回不太一样的食盒:“三皇子,这是主人让我给您的,说您病刚好,莫要吃些太重口的东西。”
叶时归拧着眉接过,里面的食物无论是色泽或是味道都极为的清淡,他吃了没几口,见到叶东篱神色有点微妙地盯着自己,不由道:“怎么了?”
“没什么……”叶东篱不经意地又瞅了那食盒一眼:“只是大皇兄他……唔,你以前不是不会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的吗,怎么今天无端就接过来了?”
叶时归面不改色道:“想看他葫芦里卖些什么药。”
叶东篱恍然大悟,眼神一瞬间是变得十分之敬佩。
叶时归当时不知道他敬佩个什么,不过半个月后,当叶东篱因为中毒而接连半个月没能来上书房以后,他后知后觉的知道了那日这个四皇子是在担心什么。
听说是吃了郑昭仪送去的食盒,当晚就开始脸色泛青了,第二日更是胃疼的起都起不来。
美人泣不成声,然而到最后,终究是没胆量去找郑昭仪讨个说法。
淑妃漫不经心地与他说完这些琐事以后,见着叶时归无甚表情的脸,笑道:“你倒也是心狠,平日里不是跟他最亲近么?怎么这会儿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了?”
叶时归瞥她一眼,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叶东篱修养好以后便又出现在了上书房那个固定的座位里,见到叶时归,他那明显缩了一圈的小脸扬起了个明灿灿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脆生生朝他喊了声三哥。
叶时归沉默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上书房里人已经都到齐了,见他这个动作,几个皇子俱是一怔,连柳太傅也是抬眸扫了过来。
叶东篱眨了眨眼,大概是因为先生跟其他皇兄都在,没像上回一样嚷嚷着不要将他当作小孩子来看。
下个月的月初是惯例的小范围狩猎赛,皇上会借此来检查几个皇子的骑术与箭术练的怎样,猎物获得者最多的人能得一件赏赐,同时因为带了点娱乐意味,妃嫔们偶尔也会被皇上召集到一处一同观看他们的表现。
不过说是观看,其实也不能真的看见些什么,因为猎物大多在林子里间,皇帝跟妃嫔都坐在了外头的建筑物上方,能见到的,估计也只有最后他们回来时的身影,以及由侍卫捡回来的各自的猎物了。
叶时归穿戴整齐以后,整个人是干净利索了许多,虽然人还只有豆子点大,但看着倒也是英姿飒爽的很。
马术他练了几回便上了手,也没怎么出岔子,而且原身虽然体弱,但手劲却也是不小,所以他并不多费力的,就拉开了那把为他特制的弓,视线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以后,一箭猛地就射向了那振翅飞起的雏鹰。
狩猎结束之前,通常会有人大声报数一番,诸如各个皇子各自取得了多少猎物之类的。
郑昭仪手里摇着那绣着株株菖蒲花的小罗扇,听到五皇子排名第二,仅次于大皇子的时候,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抹笑意。
狩猎的皇子们陆陆续续的回来了,五皇子骑着马悠悠然地去到了摆放着自己猎物的那个地方,常年养着的雏鹰听他一声哨下也朝这边飞了过来。
那不过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电光火石间,一道极其冷冽的阴风刮过,五皇子甚至没能反应过来,那雏鹰已经被一箭射死在了面前。
痛感迟缓地从脸上传来,他下意识伸手抹了抹,那箭擦着他的右脸过去,竟是生生将他刮出了一道血痕。
不止是郑昭仪,连淑妃见到这幕都是一时的征愣。
叶时归放下弓,慢慢地策马从林间行了进来。
叶东篱养病那段日子,他因着无聊,独自在这宫里幽转了好几回,跟探险一样,把能去的不能去的都偷偷地去了一遍。
期间一次,无意的,就见着了这个跟叶东篱一样岁数的五皇子,跟他那内监在语气嘲讽地说着什么。
毒死便毒死了,就她生母那性子,翻得出些什么浪来?
大不了,到时父皇问起责来,就说是厨子不小心失手放错了食材便是了。
叶时归停在五皇子面前,笑道:“本只想射那雏鹰,没想到失手伤着了你,不过五弟向来宽容大量,想必是不会介意的吧?”
作者有话说:
又没赶上……_(:з」∠)_
谢谢:何处无花、飞鸟与她、酱酱尼昂娘的地雷~
日常捉虫……旁友们不用管我……_(:з)∠)_
92 被嫌弃的王爷的一生
◎叶玄◎
五皇子大概是没想到叶时归会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一张脸憋得紫红,看着像是要骂人,但碍于皇上跟母妃都在座上看着,又喘着气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马又往前踏了几步,叶时归右手抓着缰绳,稍稍侧过身,便是跟五皇子面对面的贴的极近。
他抚上那道自己弄出来的伤痕,指尖一点一点地将那不断冒出来的血珠拭去,道:“生气了?”
五皇子的眼神阴沉的像是想将他碎尸万段再丢去乱葬岗里喂野狗。
叶时归摩挲着指腹,脸上笑意不减,眼里却依旧是平平淡淡的没有半点温度:“我也很生气。”
他用沾着血的手轻轻拍了拍五皇子的脸,轻声道:“再有下回,你看看我还失手不失手?”
五皇子毛骨悚然地挥开了叶时归的手,他总有种感觉,这人刚刚瞄准的,分明就是自己的脑袋!
叶时归见这孩子一脸背后发毛的样子,觉得这番恐吓的效果还是不错的。
不过装逼装够了,也该去领罚了。
郑昭仪软在座上煞白着脸掩面哭泣,皇上紧皱着眉,似乎被这变故震的愠怒。
旁人大气都不敢出,叶时归一步步走上石阶,恭恭敬敬地朝皇上行了个礼。
这便宜老爹今年不过刚满三十,不知是因为脸上蓄着须还是天子气势与众不同,倒也是比寻常人要显得更为威严。
叶时归用还没变声的小少年的嗓音向他告罪,皇上任由他在地上跪着,良久,才语气平平地问他为什么这样做。
叶时归早就想好托词了,这种事肯定是不能认的,谁认谁傻逼好吗,所以即便谁都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他就是要坚持自己是无辜的他只是以为那鹰要伤五皇弟,惊慌之下才下意识地朝那边射了一箭,而且因为心里太慌张了,那箭偏了一点,刚好就擦伤了皇弟的脸蛋。
郑昭仪见他居然还敢仰着脸一副无辜的样子,当下就是绞紧了手绢,因为压抑的太狠了,出口的声音还有点颤抖:“这宫里……谁人不知你五弟殿里养着一只雏鹰,无论到哪儿都离不得身?你这……分明就是……就是……”
淑妃在一旁柔若无骨地倚着靠垫,神色淡淡地摇着小团扇,细白手腕上的镯子碰撞着发出了细微的脆响:“妹妹这话,是指的我儿故意为之的?”
郑昭仪猛地咬紧了唇。
与靠皇上恩宠而得以出头的郑家不同,淑妃背后站着的是长盛不衰且手握实权的董家,这几年边疆祸乱不断,都是靠着董将军去镇守平息的,所以如今朝廷上,甚至是连皇上都要对董家人和颜悦色礼让三分。
淑妃也不管她回答不回答,那道清冷中带了点柔媚的嗓音缓声又道:“再者,你说这宫里头无人不知你们那儿养了只小雏鹰这事儿,我就不知道。”
她细描过勾勒开的眼尾往跪着的叶时归扫去,额上绘着的花钿倒是跟自家儿子眉间的那抹红印相称的很:“你知道吗?”
叶时归摇头无辜道:“不知道啊。”
淑妃微微侧头,耳坠小幅度地左右晃了晃,她朝那个由始至终都沉默着的女人问道:“贵妃娘娘呢?不知贵妃娘娘对这件事又知是不知?”
旁人俱是一怔,只见贤贵妃那与叶玄一样稍显冷峭的双眸像是不经意地在淑妃面容上停顿了片刻,而后又极为缓慢地挪开:“……未曾听闻。”
淑妃轻笑:“如此看来,难不成是我们在郑妹妹的眼里算不得是个人了?”
郑昭仪本来气得简直想手撕了这对睁眼说瞎话的母子,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却是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妹妹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