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叶时归疑惑的表情里,指了指那突然又变红了的眼睛,道:“成年的赫人能根据自己的意愿来传接本身记忆,异瞳便是我们的工具……我学的快,其实是因为我得了许衡的一部分记忆。”
叶时归喃喃了一声卧槽,这什么鬼设定喔,感觉跟上回的校园剧里忽然冒出了个杀人狂一样,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活得久了真的是什么都能遇上……
他思考了一会儿,问道:“那你继承了许衡记忆,日后不会受到他的影响吗?比如……性格和处事方式变得跟他相似什么的?”
不然的话,赫一族的人一开始就能将记忆传给后代了吧,这样也省了许多麻烦……不过他们没这么做,不就也是表明记忆共享是存在一定风险的吗……
江子吟还是摇头:“他只是将特定的一部分传了过来,没什么大碍。”他看了看犹在沉思的叶时归,轻声说:“我知道我是谁的。”
叶时归怔了怔,不由就拍了拍他的头顶:“我没有别的意思。”
江子吟却是躲开他的手,抿唇道:“你别摸我脑袋,我好歹也是比你大的。”
叶时归心道瞧你个小弱鸡的身材能比我大到哪儿去啊,不过看他似是真的抵触,嘴上也就不甚在意地应了。
江子吟当日自己摸着找过来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叶时归本以为他是徒步过来的,后来一问,江子吟实诚地说其实是拿了殿里的东西当了银子驾车找来的……
叶时归数了数许衡给的小钱袋,除却吃喝住宿,再找辆马车回皇宫似乎也不太够,江子吟瞧他苦恼,顺手就从口袋里摸了点剩下的碎银给他。
叶时归都收进了小袋子里,决定这一路得节省着用才行……不然可真是要乞讨着回去了……
这儿是郦城和邺城交界,出了邺城城门,往外赶个一天的路,大概就能抵达都阳城了,而都阳位于国土靠内的一带,因为没有被战乱祸及,相对来说,要比偏远地带和平许多。
叶时归也是出来了才知道,这个世界真不是他当初想的那样太平。
这一路回去,途经之地几乎都能用破败和生灵涂炭来形容。
尤其是开始时去到的南庐城,那里虽然没有跟之前的城镇一样穷困到需要挖树皮来支撑度日,但里面的一些人,却真的是他见过的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即便是后来想起片段,也能让人无端的生起恶寒。
那日他们赶路赶的急忙,去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第二日江子吟没能正常起来,叶时归刚好肚子有点饿,就一个人跑了出去想说买些早点回来。
客栈的两条街道外便是间升腾着袅袅热气的铺子,他彼时排着队,正琢磨着等会要买些什么包子好,头一扭,就发现旁边一个空地上吵哄哄地走来了一群人。
他们将一个人捆绑在木柱上,菜刀一比划,那个垂着头沉默的瘦弱男人身上顿时就出现了几道血口子。
是在将人体分成几个部位来卖。
想买哪个部位就出相应的价钱,银子给够了,屠夫下一秒就能将那部分砍下来打包好递给买家。
那群人不过讨论了十几秒,叶时归甚至没能反应过来,已经是眼睁睁地望着那菜人被人一刀劈成了两半。
血四处溅射的同时,围着的人在大声叫好,叶时归呆愣在原地,前头排队的人已经走了,店主低下头,笑道:“小公子,您想要什么包子啊?”
叶时归抬眸,几乎要被这人眼里那带着点打量的笑意给看的后背发毛。
“素的。”
江子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叶时归尚且说不出话,他已经漠然地从菜人身上收回了视线,对那店主又道:“菜人买卖要在市井的规定区域进行,你们这儿倒是明目张胆。”
店家脸上笑意不减,依言给他打包了几个菜包子,一边收下银子一边说:“以前是管,后来管不过来了,便也懒得管了。”
他将找剩下的小铜钱放到这孩子的手里,又笑眯眯地道:“毕竟,在哪儿砍不是砍啊?咱这些普通人,没的这么多讲究,你们说是也不是?”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方行驶着,叶时归想起那人的眼神,胃里毫无预兆的又是一阵翻滚。
江子吟听着后方溢出来的干呕声,目视着前方,头也不回地道:“别想太多,你那日不救是对的。主城以外没人会管你是谁,贸贸然出手救人了,只会将自己变得跟那个人一样。”
叶时归漱了漱口,看着他挺直了的背,片刻之后,才低声说了句:“我晓得的。”
他又不是救世主,即便空怀了一身武艺,顶着这么一个小身子也翻不了什么大浪,如何也不会去做那些不自量力的事情的。
只是吧,总还是有些心塞和难受罢了。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地赶回京城,因着外形着实惹人注目,他俩途中也遇到过不少贼人和坏人,只是那些人能力不强,都让他们有惊无险地处理掉了。
踏入京城周边范围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太阳被裹了几层乌云,几乎让人瞧不见它的光芒。
马车在城门口被守卫拦了下来,按照京城规定,但凡出入,是都得出示许可证明的。
叶时归撩开窗户的暗棕色布帘,座位边上是前些时日里总挂着的蓑笠,他对那惊的接连后退了几步却始终发不出声的守卫头领道:“开门,我要进去。”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那已经死了许久的三皇子竟然又回来了!
大家本以为他尸身估计都要凉透了,牌位也都准备好了,琢磨着寻个良辰吉日就能挂上去了这下可真是尴尬了,人家不仅回来了,还是不缺胳膊不缺腿地回来的,也真是叫人不知欢喜好还是苦恼更好。
叶时归一路无阻地回到白华殿,殿内的人见到他的一瞬间,都是齐齐整整地煞白了脸,而后又极有默契地跪倒了一地。
他唤了句起身,想了想,让那抓着自己裤腿已经泣不成声的咏常帮忙准备两桶热水,他跟江子吟为了赶路,已经是三日没洗澡了,加之外面下了地区暴雨,两个人如今更是一身的落魄脏乱。
叶时归一身干净清爽地从里间出来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公公正笑吟吟地站在白华殿的正堂内,朝他一躬身道:“三皇子,皇上吩咐奴才唤您过去呢。”
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没记错的话,是个大红人来着。
叶时归点头,随手接过江子吟递过来的弯刀,稳稳别在腰间之后,便神情淡淡地跟着这些人出了门。
准备到内殿时,李公公看着他,笑道:“三皇子可是长高了?”
叶时归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这都春天了,再有几个月他都要长到十岁了,不长高才怪好吗。
李公公见他不想多谈,也就微微笑着息了声。
乾坤殿里只有皇上一人,叶时归上去给人行了个礼,那人似乎是看了他许久,才淡声地说了句免礼。
皇上问的问题跟猜想的无甚差别,无外乎是他怎么逃出来的,可知道那些人的集地是在哪儿,最后,才又像想起来一样,轻飘飘地问了句可有受伤。
叶时归一一答过,因为都是在脑内进行过模拟的句子了,是以回答的时候也是稳妥没有半点撒谎的痕迹。
平平淡淡地对答完以后,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皇上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看到叶时归那眼神,终究又是咽了回去,只移开了目光,让他先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日子再说其他。
叶时归躬身告退,出去时,刚巧就碰上了迎面走来的叶玄一行人。
一段时日没见,对方那股子万人之上的气势是愈加的浓厚了,衬着那日渐长开的稍显冷漠的五官,真是让人无端的就想起皓月清辉这几个大字。
叶玄见到他的一刹那就停了下来,而叶时归只是无甚感情地扫了他一眼,便对站在不远处的江子吟招手道:“走了,站那么远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谢:琪啊的火箭炮、琪啊的手榴弹、琪啊、逐溺、叻女、新xx、蓝绿瑟、琴萝的地雷~吧唧一口~
102 被嫌弃的王爷的一生
◎谁还没点脾气了◎
江子吟依言走了过来,那眸子轻轻悠悠地扫了扫叶玄虚握住的拳头,又瞥了瞥他身后那眨巴着眼似乎是震惊到失语的叶清岚,便也跟着叶时归绕过他们离开了。
皇子身份尊贵,按理来讲,寻常人见到都是要行礼的。
但江子吟就这么视若无睹地与他们擦肩而过,那两人却都是没有任何的反应,而平常里肯定会将人出口拦下来治罪的内监更是全程静默的仿佛失了声,也真是稀奇的很了。
叶时归一走出大殿范围,确认是瞧不见那些人的脸了,顿时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江子吟看着他一副终于透过气来的表情,问道:“你不喜欢他们?”
“不啊。”叶时归扭了扭在马车里睡僵了的脖子,道:“谈不上不喜欢吧,就是不想见到而已。”
江子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叶时归忽地站定在原地,揉了揉太阳穴道:“不对,我们该先去母妃那边的……刚刚都忘记这回事了,”
凤阳宫还是记忆里的富丽堂皇,只是宫内的人似乎少了不少,叶时归刚觉得冷清,竟然就从主卧的大门处见到了贤贵妃身旁的那个大丫鬟雪卿捧着什么东西缓缓走了出来。
旁人一惊一乍的反应看的多了也就习惯了,叶时归对这个软倒在地的姑娘道:“你怎的在这里?贵妃娘娘是在里面吗?”
雪卿瑟瑟发抖着将小包裹捧在胸前,颤声道:“贵妃娘娘让奴婢来寻淑妃娘娘取一样物品……三皇子您……您……”
叶时归才回来不久,估摸着是消息还没传到这边,也不怪乎她们都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了:“我活的,别怕。”
他话音刚落,里面的门又被打开,这回是淑妃的那个大丫鬟甘露出来了,对方依旧是面容带笑地看着自己,但又与以前被罚跪时那带着点温柔的笑意盈盈不同:“小殿下,娘娘唤您进去呢。”
雪卿一愣,仰头望了望她,淡红的嘴唇微张着,似乎是想说什么,甘露却只轻轻摇头道:“没关系的,就一会儿。”
叶时归觉得怪异,跟着进去以后,就闻到空气间飘荡着挥之不去的药香的味道。
淑妃枕着靠垫虚坐在床榻上,没有描绘上妆容的脸是分外的素净,或许是因为病着,她气色看起来十分的不好,本来就如同白瓷一般的肌肤现在更是染了点渗人的苍白。
叶时归忽然就想起贤贵妃曾跟自己说过,淑妃的身体其实是不太好的,只是在自己面前时,这人总摆着一副高高在上且不惧天地的姿态,久而久之,叶时归便也没怎么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如今一看,贤贵妃口中的“不太好”,似乎已是非常委婉的说法了。
淑妃那合着眼养神的模样,真是脆弱的仿佛随时都要撒手仙去一样,让人无端的就恐慌的很。
注意到动静,淑妃眼睫颤了颤,下一秒便是睁了双眼直直地望了过来。
叶时归以前觉得她的视线锋利的跟刀子一样,但现在就这么对视下来,似乎也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让人不舒服。
淑妃瞥了离他半臂之距的江子吟一眼,说话时,声音微弱但威严却是分毫不减:“他一直与你在一起?”
叶时归应道:“嗯。”
淑妃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下江子吟两边颜色相同的瞳孔,说:“倒是学会了不少东西。”
叶时归想问淑妃是不是也知道些赫族的事情,但淑妃说完那句话,已经是用下颚点了点旁边的小圆凳,道:“站着干什么,坐下。”
叶时归乖巧地坐上去,江子吟跟淑妃对视了半晌,自己从后面挪了张小凳子在他隔壁坐下。
进来到现在,淑妃是头一回浮起了抹笑:“你们赫族的人,看来都是一样的顺从本心了。”
叶时归听到这话就想起了许衡,虽然都是从只言片语里抽取的零碎信息,但他觉得吧,淑妃跟许衡的关系,似乎远比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反正,就不应该是纯粹的用“救人者”与“被救者”这么简单的两个词就能概括下来的。
所以叶时归思索良久,决定还是问一问比较好:“母亲……您可认识许衡这个人?”
淑妃掩唇咳嗽的动作一顿,她看着叶时归带点好奇的眼神,又下意识地去看了看同样盯着自己的江子吟,片刻后,才喃喃出声:“还真的是他……”
叶时归见淑妃嘴角溢出了血丝,大脑瞬间有点空,下意识就想站起身跑出去喊人,淑妃却是将伸手扯住他,只有点断续地说着不用这么惊慌,无大碍的。
叶时归忽然有点难受,揪着衣袖小声问她身体可还好,淑妃只慢吞吞地用手绢擦去嘴边血迹,面不改色地道:“一时半会的,暂时还死不了。”
她随手将那手绢丢到床边的小竹篓里:“许衡这人,是我年幼时在边疆里救下的。”
“那会儿父亲还没当上将军,我与他一同在那边生活了一段时间,途中无意救了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儿,那个人就是许衡。”淑妃语速缓慢地将旧事娓娓道来:“后来父亲将他收作养子,他其实,也算的上是我半个兄长了吧。”
似乎是记起了什么,她喉头一甜,又是咳出了一手帕的血腥:“不过人各有志,他与父亲理念不合,想法也实属偏激,听你舅舅说,后来是带着另外一群人离开了边疆,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许衡恨东原人,会做出这种事,也是情理之中的……我那日只道是眼花,没成想还真的是他。”见叶时归还眼巴巴地瞅着自己沾着血的帕子,淑妃无太多感情地笑了一声,道:“怎的,不是你问起的,说了也不好好听是怕我真就这么死了?”
叶时归抿唇,其实也不是怕,只是心里沉甸甸的压的人不舒服。
不过淑妃难得对自己这么有耐心,他带着点莫名赌气的情绪,就点了点头。
淑妃笑容本来就淡,此时渐渐的就趋向于无,她在叶时归点头承认以后,忽然就开口问了他一个许久之前问过的问题:“你觉得,皇上会让谁坐上那太子之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