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商人重利轻情,贾富贵却是坚持了整整一个月以后,才终于肯说出事情真相。
彼时马太守来找了他好几次,都被叶时归打太极地赶回去了,他坐在那阴暗湿冷的牢房里,看着那已经被折磨的一身邋遢的贾富贵,面不改色的,便同他聊了会儿天。
“你怕招出马太守以后会被他报复吧?毕竟那人心狠的很,我也不是不能够理解你毕竟就算是我,在这段时间里,也是遇到了不少想要害我性命的人来着。”见贾富贵眼珠子扫了这边一眼,他微微地笑了笑,又道:“不过啊,你这么怕马太守报复你,怎么就不怕我也对你做些什么呢?”
逆着光,叶时归眸色黑沉的只让人觉得诡谲:“比如你家那几个孩子,尤其你那大儿子,我也是挺感兴趣的啊。”
贾富贵本来只觉得他是在讹人,但在真的见到自家那如珍如宝地护着长大的儿子的贴身吊坠出现在叶时归手里时,他盯着那绳索沾上的像是血迹一样的殷红,还有静静地躺在手掌上的细小的指头,终于是开始崩溃。
他只要肯招,接下来就省事多了。
其实不到最后,叶时归也不是很想拿孩子这种事情来威胁人的。而且贾富贵家里的人也确实是跟这人想的一样是被马太守在背地里控制住了,如果不是他早有准备将人都偷偷地接了过来,现在怕也是比较麻烦。
离开前,叶时归拍了拍贾富贵的肩膀,道:“你儿子没事,在我府里跟一个孩子玩的可开心了呢。你看着像血的那玩意儿,其实是你儿子不小心沾到的红血花的花汁来着。至于这些……”他将手凑近了对方面前:“其实还真是我跟梁通判借过来讹你的。”
贾富贵这下倒是真的崩溃了。
要放在以前,他是断然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的。
但被关着折磨了一个月之久,他精神恍恍惚惚的已经有点大脑发空,又想起这人前段时间刚将一群人发配到了边疆,竟也是一时失了神,就这么相信了对方的说辞。
叶时归瞅着他万念俱灰的模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别这样啊,我看他们对你风评还是挺好的。如果这事儿真跟你说的一样是马太守逼着你干的,我也不会对你太过分的啊。”
拟好口供公文以后,叶时归不多犹豫的,就笑眯眯地将马太守一并抓了过来。
不过对方贵为太守,自然是不好抓的,所以为了将人绑进牢房,也真是废了他不少力气。
得亏这里的兵权也不是太守一人说了算,通判如果不同意调兵的话,那兵力也是不能出动半分的,不然他们要面对的就不单单是太守家的一大群侍卫,还有一大群精兵了。
太守入狱这种事情在旱州里真是闻所未闻,百姓得知又是那新来的王爷干的时候,新仇加旧恨的,一时间也是激起了小区域的民愤。
叶时归被骂了也没怎么关心,反正就连马太守也搞不死自己,被他们骂个两句又不会少块肉,爱骂就骂吧。
又过了挺长一段时间,江子吟终于是带人回来了。身后除了最开始的官兵,还有不少衣着褴褛的平民。
据说都是被带去了矿里挖白银,但是因为遇上了矿难,不少人都死在那儿了,管理层一怕闹事,二怕传出去不好,就生生将人都扣了下来。
小孩远远的就见到了他哥,当即就哭着冲过去将人抱住。
同一期间,叶时归先前让人飞着赶回去京里送的那封信也终于是等来了回音。
叶玄的信中只写了一个字:准。
与信同来的,除了驿差,还有被从京城派遣过来的一干官员。
陆陆续续地处理完后续以后,那些官员板着脸问起责任时,叶时归是干脆利落地将全部事情都认了下来。
无论是擅自抓人、擅自将罪人的家人扣下,还是私自动用官府人员,他都只是面不改色地站在一干人面前,平静地重复着是我是我还是我。
京城的官员们一脸无奈地回去的时候,叶时归揪了头领过来,让他再帮自己向叶玄传个话。
不多久后,马太守被革职。同一期间,一道圣旨传下,梁通判被正式提到了太守之位,至于原来的通判一职,则将派遣其他人过来担任。
已经是梁太守的原通判大人在领旨的时候是一脸的茫然,似乎是十分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被挪去太守那位置上了。
这事落下之后不久便是年中,叶时归正琢磨着要不要折腾个王爷委托屋出来,京城那边居然又是无端的来了个人。
是叶玄派来的,让人通知他记得回去过年宴。
叶时归想也不想就拒绝,不久后又有人找来,说是必须要去。
叶时归简直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料准了自己会拒绝,才这么早就开始找人过来通知的啊,为的就是能有个缓冲时间什么的……
叶时归想了想,让那传话的回去告诉叶玄,如果能给他批个章允许他以后能自由出去封地以外的地方的话,他就回去。
又一段时间过后,传话的人没来,倒是驿差再次带来了封白纸黑字的信。
上面只手劲颇重地写了五个大字:你别回来了。
叶时归呵的笑了一声,不回就不回,谁稀罕啊。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在七夕搞店这章给大家撒一次百年不遇的狗粮的!然鹅手速不争气……_(:з)∠)_
这章写的我发晕……原谅我个智五渣写不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权谋戏只能选择哭着将他们智商降的跟我一样嗷呜呜嘤……qaq!!
晚点可能会修改和抓虫,大家照旧不用管我的哈=3=
谢谢:逐溺、新xx、随便过过、何处无花、飞鸟与她的地雷~啾咪~
108 被嫌弃的王爷的一生
◎那人唤了一声三哥◎
将信随手丢在桌面,江子吟进来问他准备好了没有,叶时归颔首,带上那把小折扇就出发过去梁太守那边了。
前任太守的家产几乎都被没收充公,叶时归跟梁太守讨论了几日,拍板决定要用这些银子建个民间收容所。
收容所会无条件地接纳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但被收容者只要寻衅闹事或是违法了相关规则,只需一次,就会被管理人赶出去。
而被接收进来的人也不是每天干坐着就能虚度过日的,他们各自都会被分配不同的工作,有的会被派去清扫大街,有的则会被安放在大街小巷里监控城镇的每片区域,帮着记录今日到底有没有人做出违反规则的事情。
叶时归笔头抵着下巴,想了想,又捏起笔写了一条建议:“我记得之前你说过,城里有不少人都去了参军,如果一些人家一生只得一子,那孩子却又没有回来的话,等那些人老了之后,行动不便的似乎也没有什么依仗……不如将这些家庭都登记下来,让收容所的人负责定期去帮忙吧?”
梁太守沉吟着似是在思考,听到最后,歪了歪头:“家庭……登记……?”
叶时归笔锋一顿:“就是将每一户人家,都记入相关册子的意思。”
梁太守若有所思地点头,见他将刚刚说过的意见都简练地记录了下来,忽然说道:“王爷您跟传闻里形容的,真是十分不一样。”
“我还有传闻啊?”叶时归挺好奇地抬起了脸:“他们怎么说的,你讲给我听听?”
梁太守摇头:“一些无稽之谈,王爷还是莫要听的好。”
叶时归也不勉强,只猜又是宫里那些人以讹传讹泄出来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夸张消息了。
几人商讨到晚上,几乎是将这事儿的大致细节都敲定了下来。
因为马太守一生未娶,他被押回了京以后,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再被送回来了,那大宅子自然而然的也就空了出来。
那些家仆悉数卷席离开以后,叶时归掏了钱,便让江子吟将他那屋子给买了。毕竟他所想的收容所一时间也建不出来,马太守那儿就全当作是收容所的前身吧。
新通告再出的时候,当真是全城轰动。
一些乞讨者听见了风声,尝试着去了那刻着收容所三个字的旧太守府,本以为只是新王爷弄来寻乐的,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人笑眯眯地将他们接了进去。
洗漱一顿又换上了套新衣服以后,他们不敢置信地望着那些前来记录的态度温和的管事,这才慢慢意识到,那新来的王爷并不是在开玩笑,通告上说的……原来都是真的。
往后接连好几日,收容所的大门都挤满了人。
江子吟站在另一间私宅的二楼处,望了望外面被管理的有条不紊地排着队的人们,又打量了下他们衣不蔽体荆钗布裙的落魄姿态,道:“马太守那些银子估计撑不了多久。”
叶时归这两天也在计算这事儿,闻言唔了一声:“大概也就一年吧?往后我会补上去的。”
他后来回到王府思索了一番,又让梁太守将银子收回去一半,这世界确实不太平,还是先多采购一些新武器来的比较安全。
梁太守听后觉得好笑,也不是嘲笑的意思,只是朝廷为了限制地方兵权与兵力,刀枪弓箭都是要在得到许可以后才能重新购入的。
这小王爷大概是不知道这条规则,同他细说了以后,小王爷只让自己去跟负责这块的人通报一声。
梁太守全当跟着他胡闹一次了,不抱任何希望地上了奏折以后,没想到,竟然是一路通畅地批复了下来……
他望着面前一堆新兵器,不由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叶时归让衙门的人都换上新的以后,旧的那些则都运去了衙门旁边新建起来的武术馆里。
这馆子也是叶时归先前让人建的,他给人画了理想样式的图纸,今日过来打量了一下,发现建的还真是又快又好。
旧武器都收入仓库以后,江子吟清点完,就让那些前菜人侍卫队的成员各自挑选喜欢的器材组队练习去了。
其实封地王爷是不能私自培育兵力的,但他这地儿就挨在了衙门隔壁,加上梁太守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没人敢多说些什么了。
衙门的人最开始是十分的看不惯他们,只觉得一群人练的都是些三脚猫功夫,真遇上事儿了还不是屁用都顶不上。
但自从在王爷府和衙门联动举办的比武赛事里被对方摁在地上重重摩擦了一番以后,他们就都乖乖地息声了。
甚至于后来,衙门的人如果得了空闲,都会屁颠屁颠地过来同他们练个一招半式什么的,也都是许久以后的事情了。
总归观摩完新武术馆以后,叶时归就把事前准备好的小通告给贴在了道馆的大门口。
那上面的内容是十分的明了粗暴,简单说一说,就是有谁想习武的话,随时欢迎报名,男女皆可,不收银子。
叶时归搞完以后就拍拍手回王府,一入门,咏常就笑意盈盈地告诉他,方才有人来送礼给王爷了,是之前那个在王府里住了一段时日的小孩儿,说是最近自己赚了钱,所以特地买了东西想报答一下他。
叶时归也笑,从咏常捧着的盒子里拿过一块小糕点,瞅了两下,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那对小兄弟现在是在贾富贵家里干事了,估摸着是贾大商人的儿子说了些什么,所以无端来了个这么好的机会。
自上次矿洞一事以后,贾富贵的声望也是落了不少,不过他尽己所能地补偿了那些死了人的小户人家,又捐了一部分财产出来充当民用,百姓对他就算是有怨言,过了一段日子以后,也没再说些什么狠话了。
过了将近半个月,收容所那边的事情大体是都分配好了。
叶时归过去看了几次,不知道是他先前又是发配边疆又是搞垮太守带来的刺激太大还是什么原因,那些人进了收容所以后都是乖的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感觉就跟进了狼窝的兔子群一样是战战兢兢的连话都不敢多说。
叶时归瞅了下那群人,他们乍一见到自己,就跟小鹌鹑似的瑟瑟发抖似了起来,真是让人又好笑又无奈。
他临走前想起什么,顺便又同那曹管事吩咐了一声,明日起,这里的人每天都要分批过去武术馆那边习武,待他们有基本的防身能力了才可以不再过去。
曹管事自然是好好应允下来的,等人走后,坐在他旁边的副管事侧头扫了他好几眼,道:“你干什么呢,这么幅怪样子。”
曹管事垂眸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册子,上面印着刚刚做好的一些记录,一个个不同的名字,都是一条条不同的人命:“我就是觉得,如果这王爷能早来几年就好了……”
……
入冬的时候,叶时归独自的,又跑去了初始那家铺子买早点。
如今这里的人都记住他的脸了,见到他,都是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问好,有人想让道给他先买,叶时归只让他们不用管自己。
这店铺的生意还是十分的好,轮到叶时归的时候,店家照常问了他想要什么包子,是素的还是肉的。
叶时归往一侧看了看,许久以前那个贩卖菜人的空地如今已经成了巡逻人的休息岗了,他收回视线,问道:“你家肉包子是什么做的呀?”
店主无奈地笑笑:“王爷您就别折腾我这种小平民了,都是碎猪肉。您都那样立下规矩了,哪还有人敢吃人啊。”
叶时归随手点了几个,道:“我倒也是想问,既然能吃猪肉,为什么又偏偏要去吃人?”
店主极其熟练地将东西打包了起来,递过去给他:“王爷您怕是不知道,这地儿叫旱州,就是因为太过干旱了。这几年也算是还好,庄稼都能种活,但要是再来几次蝗灾的话,这吃人的情况,怕还是抵挡不了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咱们一开始也不是吃人的人啊,不过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后来就算能不靠吃人而活了,怕也是已经对这些事情习以为常了。说句实话,倘若不是您明文禁止下了死令,怕还是收不住的。”
叶时归接过热腾腾的包子,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那你呢,你是喜欢以前,还是喜欢现在?”
店主想了想:“这话儿说了,你可能也觉得我是在奉承你。不过老实讲,我更喜欢现在的南庐。”他顿了顿,似乎终于找到了形容的方法:“现在这座城,倒真有点像我小时候那会儿的样子了。”
鹅毛雪落在眼睫上,叶时归眨了眨眼,终于是慢慢笑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