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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落在我肩头的雪 三三娘 4002 2026-08-08 20:51

  谁都看见了,他白花花的、皮肉松弛布满老人斑的后背,已经是一片汗流。

  然而,高高坐于沙发上的男人,依然没有立刻出声。

  他姿态随意,一手横搭在红色沙发背上,另一手两指夹托红酒杯,垂眼,但不垂首,亦不低颈,目光藏在眼窝与睫毛投下的一片深邃浓影中。

  这没有情绪的一眼,威慑性胜过卢锡安今天布下的杀机重重。

  卢锡安跪得久了,膝盖骨传来尖锐的痛,两条大腿簌簌发抖,高举琴的双臂也肉眼可见的抖动。汗从他双鬓滑下,他看着眼底的地板纹路,眼眶圆瞪,瞳孔写满恐惧。

  会被杀的。他在想什么?居然以为能随随便便就干掉这个男人。他的一举一动,根本从始至终都在他的预料和监视之中!

  “枝和小姐怎么说?”

  突如其来的,周阎浮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裴枝和,像是突然的心血来潮。

  小姐?卢锡安命悬一线了也还是八卦了一下。这真是女的?不对,到底女的男的?

  裴枝和捏紧了双拳:“路易先生恃强凌弱狐假虎威也该有个度吧。”

  周阎浮勾唇一笑,房间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消失了,他倾身放下酒杯:“既然如此,那么叔叔就请回吧。赵师父那边,也不劳您关照了,如果你再派人接近他女儿,我会不高兴。”

  卢锡安像一条被钉死在砧板上的鱼,已连挣扎都不再挣扎。

  这个男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他是杀不死,也不会输的。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这个夜晚果然以这把琴回到裴枝和的手中为结束。

  裴枝和根本不忍看卢锡安是如何哆嗦着指头将衬衣一颗纽扣一颗纽扣地扣回去的。走之前,他甚至对裴枝和友好地笑了一下,那笑里讪讪悻悻,怀着股懦弱的尴尬。

  奥利弗送他下楼,走之前贴心地带上了门。

  “拿回了你的心爱之物,你就这么副脸色?”

  裴枝和一张脸雪白,嘴唇的血色也淡。

  “就算他是来讨好你的,你又有什么必要这样侮辱他?再怎么说,他也是一个长辈。”

  “懂得尊老爱幼,Good boy。”周阎浮目光略带笑意看了他一会,又渐渐地沉了下去:“不过有一点你错了,他不是来讨好我,而是来求我饶他一命。”

  裴枝和呵笑一声,讽刺道:“那你可真是高抬贵手啊。”

  他看也不再看周阎浮一眼,提起琴即走。

  身后男人沉声呵住他:“站住。”

  “愿赌服输,我不会抵赖,周先生可以好好想想红利了。”裴枝和没回头,“至于其他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一个道不同。”周阎浮哼笑,“这么说来,饱受你同情的卢锡安,一定是你的同道中人了?贩卖毒.品,经营色.情场所,谋杀,暗杀,组织卖.淫,经营地下赌场,催收高利贷,诱.奸女人,不知道这里面哪一条,是你枝和的道?”

  裴枝和:“……”

  不对。

  周阎浮光从他的背影就能看出他的偃旗息鼓,勾了勾唇,缓了语气:“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在你们中国人尽皆知,你却因为他相貌老实可怜,就认定是我迫害他。这么天真,将来怎么自保?”

  “你说反了,是因为你比较凶神恶煞吧。”

  “……”

  嘴快了。

  “我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上面那些被你认可的道,我也确实不走。”

  裴枝和急道:“谁认可了!”

  他回过味来:“难道说,下午暗杀你的就是卢锡安。他的人带走了这把琴,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在拍卖会上?又为什么好不容易变了五千万的现,却又眼巴巴地来还给你?”

  周阎浮啜饮红酒不语。

  裴枝和苦思冥想,将拍卖会上众人的种种反应都一一回放,为什么卢锡安看到琴会惊慌到推翻椅子,为什么拍到琴的二十三号却脸色煞白……

  一道闪电点亮了他的脑海,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这个男人:“是你?琴是你放到拍卖会的,神不知鬼不觉,所以卢锡安怕了。拍卖会的抬价也是你故意的,因为你很不爽,仅仅只是把琴送回来已经不足以消弭你的坏心情。卢锡安完全读懂了你的意思,所以才会派人跟进,明面上是跟你竞拍,实际上是等你的价码。”

  “这五千万,是卢锡安的赎罪金,买命钱……”裴枝和喃喃自语。

  这是何等隐秘又致命的交手,双方不必出面交谈,刹那间便过招无数,外人尚在雾里看花好热闹,胜负却早已分,生死也早已决。不仅如此,拍卖会上演精彩戏码,再加上五千万欧入账基金会,埃莉诺夫人也被哄了个心花怒放!

  这一局,唯一的道具只是一把琴。甚至不是周阎浮自己的琴,而是一把因为裴枝和意外闯入而留下的琴。

  裴枝和深深吸一口气,垂下头来。

  “卢锡安是怎么在一句话都没问的情况下知道这么多的?”他不敢想象:“如果是我的话,大概已经死了。”

  连怎么死都不知道的那种。

  周阎浮眼尾微压:“?难道不是显而易见?”

  又笃定加了一句:“不会。”

  “那希望你对待我时,可以更显而易见一点。”裴枝和诚恳又认真:“至少给我个明白。”

  “好。”周阎浮走近他身边,垂下这双猎手的眼。

  那种像是他第二层皮肤的异香袭近了,在这深夜包裹着裴枝和。

  “既然你这么要求了,那我就说得显而易见一点。”

  裴枝和呼吸屏住,仰望他,喉结绷紧不敢吞咽。

  “记住,这把琴,从此是我送给你的了。”

  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第12章

  这天晚上,裴枝和是怎么被蒙着眼睛来的,就是怎么被蒙着眼睛送走的。临走前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裴枝和没有抓住,也就作罢了。

  回到公寓,他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用手掌心搓了搓脸。

  真是一言难尽的一天,谈不上失而复得的喜悦,反而总感觉像莫名被摆了一道。

  “你终于回来了……”

  “我草。”裴枝和吓得从沙发上蹿起来。

  灯一亮,艾丽顶着一头乱发幽怨地望着他:“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报警了。啊啊,但是人是在拉文内尔家消失的话,警察应该也没用吧……”

  裴枝和:“你别讲得好像魔窟一样!”

  “嗯嗯。”艾丽点头,“所以宴会好玩吗?埃莉诺夫人怎么样?今天发生了什么?”

  裴枝和:“阻止了一场暗杀,丢掉了琴,看着琴被人用五千万欧拍走,被绑架,看着琴被人跪着送回来,回家。”

  艾丽:“……”

  “你还说不是魔窟!!!”

  “还好吧,”裴枝和淡定地说:“反正人没事,琴也没事。”

  “我有时候啊,觉得你宝贝手比宝贝命还要紧。”艾丽忍不住吐槽。他很宝贝手,但对自己活不活倒不是很上心。裴枝和死也要以双手完好灵巧的状态死去。

  裴枝和若有所思:“你有听过一些西欧的都市传说吗?”

  “嗯?”

  “据说爱因斯坦的大脑,玛丽莲梦露的脸还是身体,都被欧美贵族秘密拍卖收藏了。”

  艾丽仿佛一只弓背炸毛的猫:“大晚上不要讲这么惊悚的东西啊!”

  “所以如果保持着双手完好而死的话,说不定也会被收藏。”裴枝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艾丽忍无可忍:“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泡福尔马林!”

  等等,她在这里耗了一晚上,可不是为了聊这些的。艾丽终于问出了关键:“所以呢,有没有见到周阎浮?”

  “嗯。”裴枝和没说今晚上这些事都是拜周阎浮所赐,毕竟人命关天,说出来对周阎浮对艾丽都不安全。

  “不过他这个人……”裴枝和含着水杯沉吟片刻:“深不可测,看不懂,猜不透,也推断不了。做事不按章法不动声色, 而且有很多秘密。你想靠近他从而得到些利益,恐怕没那么简单。除非你有能打动他的东西。”

  艾丽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干嘛?”裴枝和被她看得发毛。

  “能打动他的东西,那不就是你?”她可打听过了,虽然他名下的基金会一直在扶持艺术家,但周阎浮本人对艺术的兴趣可以说是基本没有,大约在十五六年前,彼时他只是个在读高中的毛头小子,亮相于埃莉诺夫人的艺术晚宴上,被一群读老钱公学的公子哥们奚落得惨不忍睹。据说当时,香槟酒顺着发梢滴滴答答,众人都在等着看他笑话,而他只是捏紧拳头一言不发,像头在记账的狼崽子。鉴于是青少年们的玩闹,夫人也不好插手,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下来。

  裴枝和:“他十五六岁被埃莉诺夫人豢养了?”

  艾丽:“你重点在哪里啊!”

  虽然很领情于艾丽的苦苦钻营,但裴枝和还是实话实说:“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得罪透他了,而且,我讨厌他。”

  艾丽忍住了没发作。淡定,这是天才,是摇钱树,是学弟,是同胞,是小朋友,是定时炸弹,是作精,是该死的……不对不对,是天才,是摇钱树……

  “艾丽,你要相信这个时代不会埋没一个天才,靠我们自己也可以的。”裴枝和放下水杯,认认真真地说。“我们就一场一场巡演地开着,一张唱片一张唱片地录着,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把琴练着。”

  刚刚的怨言忽然都烟消云散了,艾丽居然感到眼眶微热。

  这是个二十二岁童年破碎家庭复杂亲妈神经亲爹卑鄙的天才,上帝调配上这些参数时就注定了会跑出一个长歪了的成果,他一定阴阳怪气个性古怪自卑自负敏感脆弱,极度地关注身边的秩序和自我体内的风吹草动。她不该和他计较。她是来代他实现商业化并帮他从这部份隔离出来保护好的,否则,要她干嘛?

  艾丽握住他手:“你说得没错,那我就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跑,一个沙龙一个沙龙地闯。”

  “……”

  “不过,讨厌一个人才更应该往死里利用他吧,怎么样!”

  裴枝和:“……”

  艾丽被他赶回了酒店。

  他平时住在里昂比较多,算是他的第二个故乡,房产也置在那里,巴黎这儿只买了一个小公寓。裴枝和颇喜欢这个小公寓,可以看到河景,下楼走两步就是一家门店窄小的独立书店。那家店有一道漆成墨绿色的窄门,独树一帜地收藏了很多乐谱、音乐家传记乃至某些原版手稿,重要的是,这里不准拍照,因此裴枝和每逢来巴黎必去。

  书店占上下两层,装潢很老,靠墙摆的是一张长榻,红色软垫上摆放着深蓝色丝绒靠枕,壁龛里摆放着一尊头戴埃及式金色冠冕的人物雕像,裴枝和不认识。

  周阎浮上来时,裴枝和正抱了一本书歪坐在那张红色长榻的靠墙一角,面前古朴实木的茶几上摆了一杯一碟的红茶和小蛋糕。

  “你很适合红色。”周阎浮驻足片刻,抬步出声。

  啪的一声,裴枝和合上那本厚厚的书。

  真是冤家路窄。

  “别这么一脸不情愿,”周阎浮略笑了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周先生而已。”裴枝和抱书起身,即使给他鞠躬也透着股倨傲,脊背板正,“失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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