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周阎浮果然叫住他:“我们的赌约,枝和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警惕地盯着他,直觉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阎浮的视线好整以暇地将他从脚到头地扫了一遍:“不如,”他恶劣地停顿,“就穿一次晚礼裙登台演奏吧。红色的怎么样?”
裴枝和恨自己画面感太强:“你做梦!”
“看来你不喜欢红色。”
抱书的手指寸寸收紧,直至关节都泛出白色来,齿关也是咬紧的,裴枝和用这种忍辱负重的姿态说:“周先生,输给你我已经认命,只希望你早点给我解脱。这样。”
周阎浮淡淡瞧了他一眼,回到了最初的漫不经心:“既然你主动开口,那就成全你吧。陪我去一趟教堂,这事情就算了结了。”
“就这样?”
“没错,就这样,就今天。”
裴枝和这才反应过来,哪有这么顺便的事,他今天又是有备而来!刚刚要他穿女装登台也是故意吓他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裴枝和抬起头来四面环顾,试图找出一个摄像头。
“书店是你开的?”
“嗯。”
“嗯?”裴枝和视线嗖的一下收回,“我不信。”
周阎浮勾了勾唇:“随便你。”
门外,一台黑色长轴轿车正停在路边,奥利弗已经拉开了车门:“又见面了,音乐家。”
裴枝和上了车,等开出两里地了才发现书没还。因为在这男人身边过度紧张,一直紧抱在怀里不放呢,书皮都快被他抠烂了。奇怪,刚刚出门时,前台小哥明明看到了,居然没喊住他?
奥利弗对他调头的指令充耳不闻,周阎浮则从裴枝和怀里轻巧地抽走了书:“就当你买过单了。”
“什么叫就当”
奥利弗无情开窗无情踩油门,灌了裴枝和一嘴风。
“&*%??#!”
……该死的保安!
巴黎遍地是教堂,许多游客一落地就来打卡圣母院。按裴枝和猜想,像周阎浮这般身份地位的,要么去圣母院这种最恢宏的,要么就是去拉文内尔家族内部的教堂。然而车子却一直开,城市建筑由稠到疏,直至被大片的田野和三两村舍所取代。
终于,在裴枝和发飙前,奥利弗一脚刹车。车子甩尾以标准的侧视位泊好,轮胎与水泥路磨出焦味。
裴枝和跌下车,面色青白。
奥利弗耸耸肩:“我们美国保安就是这么开车的。”
什么听力!
裴枝和原想竖个中指回敬,又怕奥利弗把他手指割了,岂不是损失惨重……俄而一声钟声荡破云霄,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他跟上周阎浮的脚步。
这是一座小而古朴的教堂,浅灰色的砂岩外墙,双塔式的结构。大门是打开的,与外面的太阳光闭起来,里面灯光柔和,算不上明亮,人眼需要几秒适应。
一股奇特的香味充斥在教堂内部,裴枝和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几个穿黑袍的人迎在门口,见到周阎浮,都微微颔首。裴枝和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神父?修士?
从长而窄的中殿望过去,全能者矗立在圣所中央,两侧墙上绘制诸多圣像,线条直而色调温暖,看上去像是文艺复兴前的风格。
接下来周阎浮与这些黑袍僧侣们的交谈,裴枝和一个字也听不懂。这之后,他们相对着画十字,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奥利弗也画了十字。所不同的是,他们的顺序相反,即黑袍僧侣和周阎浮为自右肩至左肩,而奥利弗则是先左肩再右肩。
裴枝和没动,因为他没有信教。但身处这种肃穆氛围下,他还是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教堂里有一些信徒在做祷告。随着周阎浮和僧侣们的脚步,他们陆续抬头,并聚集过来,脚步轻柔,衣物沙沙。
这些人衣着朴素到看上去生活贫苦,但完全不怕周阎浮,怀着某种敬畏与尊敬地伸出两手去握住他的手,并面含欣喜地说着些什么。对其中一个妇人,周阎浮躬身,低头,随着她的讲述而目露笑意,并亲吻了她的额头。
“她在说她五岁的小儿子上个星期出院了,手术和康复都十分成功。”奥利弗稍稍靠近裴枝和,轻声解释。
裴枝和问:“这是什么语言?”
“阿拉伯语。”
“啊?”裴枝和一愣,更轻地问:“阿拉伯人不是信仰伊斯兰教吗?”
“我也没说他们是阿拉伯人。”
“……”
耍他?呵呵。裴枝和故意不问,扭头向一边。
奥利弗自讨没趣,只好摸摸鼻子补充道:“这是科普特正教堂。”
裴枝和第一次听到这个单词,好奇地多问了两句。
“基督教的教派之一,可以说是东正教的一个分支。By the way,我是天主教徒。”奥利弗又娴熟地画了个十字,“音乐家先生是?”
裴枝和:“马克思主义者。”
奥利弗:“哦哦,这是哪位圣徒修道者?”
裴枝和:“……你是文盲吗。”
奥利弗耸耸肩:“不问问路易的宗教信仰?”
裴枝和怀疑他真的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Lady,你需知道眼睛看的、耳朵听的不足以构成全部的事实。”
裴枝和注意到,在这个教堂里,奥利弗前所未有的放松,似乎暂时卸下了安保的职责。
他转而看向周阎浮。虽然周阎浮对他提出的要求是陪他来一次教堂,但真的进来了后,却完全没顾上他,也未曾对他多看几眼。
这个教派似乎不设跪礼,没有跪凳。此时此刻,周阎浮笔直站着,总是黑衣黑裤的他如一柄沉默的重剑,垂首闭目在四周圣像的目光交汇处。
他修长而筋骨分明的手,与手中的银色十字架构成了难以言喻的对比,一丝天光从高窗中笔直洒落,照亮了他左手上从不摘下的黑色真丝手套。
奥利弗无所事事,问裴枝和:“你知道沙漠教父吗?”
裴枝和简直成了观光客,轻松自在地问:“什么?听上去很酷。”
“……”
奥利弗:“这个教派很老,最早可以追溯公元三世纪起一批被称为‘沙漠教父’的修士们。他们主张到沙漠里苦修,睡山洞,禁食、禁邪念恶念之类。”
见裴枝和听得津津有味,奥利弗来了劲,开始胡编乱造:“所以balabala~随着历史和教派的发展,现在他们的教徒们也都奉行勤俭生活,以及”
裴枝和:“什么?”
“禁欲。”奥利弗:“很严格的禁欲。”
话音刚落,就感到周身气息一凉,像是杀机略过,紧接着是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
“奥利弗。”
“不要造谣。”
第13章
胡诌被抓了个现行,奥利弗心虚地咳嗽一声:“难道没有吗?”
奥利弗是军队出身,任务到哪就玩哪儿的女人,退伍后成了职业雇佣兵,更是放浪形骸。长期的生死一线让他们对寻常乐子早已感受不到刺激,何况干这行,说不定哪一次任务就挂了,再禁欲就真是拿自己当仇人对待了。
周阎浮是这个例外。
自从奥利弗认识他以来,任何一次花天酒地他都没参与过。他顶着拉文内尔的姓,有的是人给他送男男女女,他一概敬谢不敏。时间一长,奥利弗都犯嘀咕,难道,莫非,这人看上去日天日地,实际上真的做了埃莉诺夫人的裙下臣?这身体是为了夫人守的?
奥利弗永远记得那个惨痛的午后。在这一问后,他被迫足足过了半年的无性生活。
所以,谁敢说他不是在追随沙漠教父们的教谕,践行某种低欲.望生活?
周阎浮警告意味明确地扫了奥利弗一眼,又看向裴枝和,超绝不经意地说:“他说的话你信三分就可以。或者都不要信。”
不知何时起,刚刚还在这里的信徒们已离开,教堂的门也闭上。空间里奇特的香料味越发浓重了,经过天窗射下的光柱,照亮了上方的十字架。过了会儿,在那些黑袍僧侣们的搀扶下,出来了一个穿白袍的神父。
他的服装看上去比这些人要隆重一些,应当是为了特殊日子准备的,袍上绣金线,头戴一顶同款式的冠冕。他看上去很老了,露在袍子外的手枯槁得让人害怕,脚步颤巍巍,在露面的那一刻,周阎浮便一个疾步上去,高大的身体微躬,既是尊敬也是帮助意味地托住了他的手。
这倒新鲜。裴枝和从没见过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对谁这样,包括埃莉诺。
他们仍然先用阿拉伯语交谈了一阵,不知提到了什么,裴枝和发现奥利弗的脸色一变,而一旁的周阎浮虽然面无改色,但那双总是很冷晦的眼眸中,某种深沉的悲伤却席卷而过。
突如其来的英语,将裴枝和从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状态中唤回。
周阎浮:“为你介绍,这位是阿布纳神父。”
裴枝和将两手从西装裤兜里伸出来,垂在腿边,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你好。”
这位老人示意他伸出手。裴枝和茫然而求助地看向周阎浮,用中文说:“抱歉,我不信教,也不接受传教。”
“把手给他。”
“……”
算了。信仰在己,不是一次布道能左右的。抱着完成赌约的心态,裴枝和伸出手。阿布纳神父将其牵到掌心,又盖上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神父的手温暖而干燥,老人独有的光滑肤感。他的双眼也如此温暖、明亮地注视着裴枝和。
“孩子。”他这么唤了一声裴枝和。
Kid.
之后,他以一种肃穆、庄严的口吻说话,不疾不徐,似某种遥远的诵祷。
裴枝和等了半天奥利弗给他翻译,但奥利弗也没反应。
裴枝和:“?”
奥利弗摊摊手。
没办法,他也听不懂。这不是英语,也不是阿拉伯语,甚至不是任何裴枝和感到熟悉的发音。
阿布纳神父的诵祷在数十秒后停止。
周阎浮突如其来的派下任务:“记住这段话。”
裴枝和一头问号,愠怒,那你倒是早说啊!
在周阎浮的示意下,神父再度吟诵,还是刚刚那段。黑袍僧侣们垂头沉默,身后圣所烛光摇曳,天光渐斜,点亮被众僧包围的裴枝和,肃穆黑色中神圣的白。
“裴枝和,记住这段话。”周阎浮这次的口吻严厉了很多,表明他不是在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