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上次你来母亲就有反应了，现在你过来，她居然肯开口说话了。”

　　“我都有点怀疑你是不是认识她了，小江。”

　　认识？！

　　陆墨辰的话像只是在开玩笑, 但这两个字进耳朵里，江云澈却愣了一下。

　　按道理说，他的18岁都没出过大西南，是绝对不可能认识魔都的陆阿姨的。

　　可是为什么阿姨见到自己就会好转呢？

　　难道是巧合？

　　他想起刚刚吃饭的时候疑惑的问题。

　　“辰哥，阿姨以前去过西南吗？”

　　陆墨辰伸手从背后揉了揉他的脑袋。

　　“傻瓜，我小时候一直跟着母亲跑项目，西南待过很多年。””

　　“真要算起来我们是半个老乡。”

　　“我也是在那边长大的啊，不然辰哥怎么能做西南菜呢？”

　　半个老乡……

　　江云澈忽然沉默了。

　　他回过头来，第一次仔细打量起陆墨辰那张脸。

　　“辰哥，你……”

　　“嗯？”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过一丝微笑，“没什么。”

　　陆墨辰趴到他肩膀上，下巴一直往前蹭。

　　“今晚去辰哥家帮帮忙好不好，家里百年没用过的厨房还一团糟呢？帮辰哥打扫打扫。”

　　江云澈犹豫了会儿，随后点头。

　　“行。”

　　.

　　从昆山回家的车上，江云澈时不时看着陆墨辰的侧脸，脑海中不断回想起记忆里的那个人的样子。

　　八年前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有些东西他想努力对上，却发现不是一个模子。

　　不可能是陆墨辰。

　　否则对方不可能不认识自己。

　　要知道他就算大学了，爷爷奶奶那也还每个月领着基础的救济金。

　　可是万一是由委托人代理呢？

　　江云澈去萧氏实习过，他也从那开始知道很多资金都是资助人当年给基金会存一笔钱，然后由基金会按月发放。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人肯定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说不定对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小孩，早就把自己忘了。

　　江云澈下意识攥着自己的衣角，一抹苦涩在心底晕开。

　　他找了这么多年，努力从那个落后的地方考出来。

　　却连一句谢谢都未必说得出口。

　　罢了，这份失落，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预备过了。

　　江云澈低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记忆中，泥石流发生以后，重建的学校里有一天突然来了很多轿车。

　　停满了整座操场。

　　他躲在一群小孩后面，想透过缝隙去找那个熟悉的人影。

　　他没找到。

　　但是校长和他们班主任全程笑的合不拢嘴。

　　下午放学集合的时候，一群穿的很好看的人抱着几大箱文具走上了讲台。

　　全校四百多人，不管是一年级的小孩还是他这种六年级的大孩子，都获得了一个书包。

　　里面有文具，笔记本，彩笔，画板……

　　而江云澈更是幸运儿中的幸运儿。

　　他被班主任叫上讲台去，领到了学习中的第一笔奖学金。

　　六张红灿灿的毛爷爷和第一名的奖状握在一起，放在胸前。

　　一个格子衫的男人扛着一个大盒子，对着他闪了一下。

　　他站在台上，视线看向四周。

　　还是没看到那个大哥哥。

　　视线最后又落在被班主任收回去的毛爷爷。

　　江云澈咽了一口唾沫。

　　他从没见过那么多钱。

　　但从哪以后，爷爷奶奶每个月都会收到一个信封。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六张红太阳。

　　他再也没见到那个人。

　　可泥石流那天离开时说的话，却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好好读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江云澈望着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闪过萧墨宸今天站在试衣间里的样子。

　　男人站在灯下，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明明戒指已经还到他面前了，他却连看都没再看一眼。

　　“想在魔都落户，重心还是要放在考研上。”

　　落户，考研。

　　江云澈低下头，他原本以为今天萧墨宸会谈违约金。

　　甚至早就已经做好了被律师找上门的准备。

　　可萧墨宸什么都没提。

　　不仅没提，连那些送出去的东西都没让自己还。

　　想到这里，江云澈胸口忽然又有点发闷，和下午萧墨宸离开的时候一样。

　　四百万……

　　不行。

　　至少得把自己用来还陆墨辰的那一百万先还给他。

　　他不想欠萧墨宸什么。

　　……

　　车辆的驾驶位，帕拉梅拉在高架上匀速行驶。

　　陆墨辰的眼神时不时从后视镜掠过。

　　江云澈心事重重的样子一遍遍映入他的眼帘。

　　脑海中却不断重复着今天母亲终于开口说话的样子。

　　他记得她上次说话，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西南某个小镇。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老居民楼五楼，女人木讷地躺在床上，床边打翻了一碗汤饭，滚烫的热汤烫地男孩手腕通红。

　　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粒米未吃，滴水未进，连颧骨都瘦的凹陷下去了。

　　窗外狂风大作，男孩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高中校服，他突然站起身上，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搬过椅子，一脚踩到窗户上。

　　“妈，你要是再不吃东西，我就从这里跳下去。”男孩语气狠绝。

　　女人没反应。

　　双脚站在飘窗上，生锈的螺丝发出砰的一声异响，“砰”的一声滑落掉了下去。

　　男孩视线落在瓢泼大雨的广场上，脚抖了抖。

　　“你就算跳下去也没用。”

　　身后的女人终于开口。

　　话却吓得男孩身形一滞，脚下突然踩空，重重朝后倒去。

　　后脑重重磕在椅子上，疼痛逼得他两眼一黑，好在，倒下的方向是屋内，不高。

　　他从地上努力爬起来，女人还是那半死不活的样子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已经行将就木。

　　“妈”

　　泪水混着呜咽，他大喊着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