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帽檐下的阴影退去,完整地露出了他那张脸。
原本清俊的轮廓被一道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的狰狞疤痕破坏殆尽,伤口虽已愈合,但皮肉扭曲,颜色深暗,如同一条蜈蚣趴伏在脸上。
更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没有少年人应有的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阴鸷和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的冷意,被他盯着,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舐过皮肤。
乔毅似乎被这极具冲击力的面容和眼神震了一下,瞳孔微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嚯!是够吓人的!得,你还是低着头吧,别回头把小孩吓哭了。”
他语气里的嫌弃真实得毫不作伪。
宋怀舟面无表情地重新低下头,仿佛早已习惯这种反应,迈步就要继续前行。
乔毅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挡在他面前,语气带上了几分执拗和被忽视的不满:“!你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呢,我们村的人到底都怎么了?怎么一个都不见了?我外婆还在村里呢,我都找不到,他们是集体离开了吗。”
宋怀舟脚步不停,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乔毅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觉得对方是在敷衍看不起自己,猛地冲上去就要扒拉宋怀舟的胳膊,“你为什么不知道?!你当时就在附近,就你活着,不会是你害了他们吧,因为没有吃的,你了……喂!你不理我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是吧?!”
“咔嚓!”旁边护卫的士兵立刻举枪,冰冷的枪口直接抵上了乔毅的太阳穴。
宋怀舟连眼皮都没抬,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乔毅被枪指着,非但不怕,反而更加怒不可遏,他指着宋怀舟的背影,跳着脚喊道:“站住!谁允许你们瞧不起我的?!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告诉你!我可是陈将军的亲传徒弟!我今天刚回来,还没去拜见师父!你们再敢对我不敬,明天我就让师父收拾你们!”
宋怀舟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陈将军的人?
他其实有点害怕陈将军的人查那座山。
其实现在都是冰……
宋怀舟还是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冰冷地上下仔细扫描着乔毅这身粗布衣衫和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的弧度,轻轻吐出一个字:“你?”
这轻蔑的眼神和语气彻底激怒了乔毅。
他挺起胸膛,做出一种傲娇又不可一世的姿态,声音拔得更高:“就我!怎么了?!我告诉你,我不光是师父的徒弟,师父还特意送我去国外留过学,学过最先进的知识和思想!现在师父需要人才,我立刻就回来了!我就是国家最需要的人才!你不信?不信现在就跟我去见我师父!走!”
他说着,竟真的上前,用一种粗鲁又蛮横的力道,一把抓住宋怀舟的手腕,就要拽着他往陈将军府邸的方向去。
宋怀舟:“……”
他感受着手腕上那粗鲁的拉扯,看着眼前这个自称“留学人才”行为却宛如市井无赖的“陈将军爱徒”,心底第一次对陈将军看人的眼光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怀疑。
虽然那家伙是恶心的恶鬼,但是陈将军的徒弟……
就是这种货色?
还人才?
呵,果然“人才”。
两个星期过去,宋怀舟已经对院子里这个自称“陈将军爱徒”的不速之客习以为常。
只是心底那点被监视的不耐与怀疑,如同梅雨季的苔藓,悄然滋生。
他本来就觉得这师徒二人怕不是合起伙来在演他呢。
那日被乔毅强拉去见了陈将军,陈将军果然打着哈哈,说什么“小徒刚留洋归来,不懂国内人情世故,多有冒犯”,又强调他们“年纪相仿,正该多亲近”。
随后便不由分说地将乔毅塞到了他身边,安插了一个不大不小却能时时跟在他左右的职位。
这监视的意图,直接就摆在了明面上了。
第267章 《风雪故园》姐姐回来
可这乔毅……
宋怀舟冷眼瞧着,除了那日初见时表现出几分莽撞的“机灵”,后续的言行举止,却愈发像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此刻,乔毅又是一屁股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毫无形象可言。
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宋怀舟正自己与自己对弈,指尖夹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乔毅的目光在那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扫过,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兴味,随即被他用更夸张的不耐烦掩盖过去。
他记得师父的评语。
这是一条好用的却会咬人的狗,冲动,且……蠢。
乔毅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看那茶叶舒展的姿态便知是上品,他却只抿了一口,就夸张地“忒”一声全吐在了地上,皱着眉嚷嚷:“苦死了!什么玩意儿!”
他看着宋怀舟,表情嫌弃,“真不懂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爱好都这么奇奇怪怪,下什么棋啊,闷都闷死了,我听说城北新来了个唱戏的角儿,那身段,那嗓子,绝了!走走走,跟我去瞧瞧!”
他说着就要来拉宋怀舟的胳膊。
“不去。”宋怀舟眼皮都没抬,声音冷淡。
他今天特意在院中摆棋,也没有回避乔毅,就是存了几分试探之心。
寻常稍有见识之人,即便不懂棋,也能看出这残局精妙,或是认出他手中这暖玉棋子的不凡,特别是他的师父。
他记得陈将军就爱这种东西。
可这乔毅,眼神瞟过棋盘,却如同看到一堆烂石头。
见宋怀舟不为所动,乔毅撇撇嘴,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瘫着,嘴里不停:“去嘛,在这儿对着这些黑黑白白的石头有什么意思?你看看你,整天不是跟当兵的大老爷们混在一起,就是自己跟自己下棋,身上都腌出一股子霉味儿了!该去听听小曲,看看美人,沾点活气儿!”
宋怀舟终于停了棋,不再落子。
他微微抬了抬手,侍立在侧的士兵立刻无声地呈上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精致扁盒。
宋怀舟骨节分明的手指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支香烟和一个做工极其考究的烟托。
那烟托是老银或是某种白色金属打造,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岁月在其上留下了温润的包浆,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古董。
他姿态优雅地取出一支烟,不紧不慢地在指甲盖上顿了顿,然后才将那支烟精准地嵌入烟托前端。
整个过程带着一种融入骨子里的与这破败院落格格不入的矜贵。
随即,他慵懒地向后靠进躺椅里,微微仰起头。
午后的春日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恰好落在他未被疤痕侵蚀的右半边脸上。
光线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皮肤在光下几乎透明。
他侧脸俊美得惊人,与左脸的狰狞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他衔着那支带着古董烟托的烟,有士兵上前为他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透过那精致的闪着幽光的烟托,光线被切割成迷离的形状。
他半躺在光影交错里,微微仰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那姿态,颓废,优雅,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孤寂与疏离,仿佛一幅充满了矛盾美感的旧画。
士兵将另一个装着香烟的盒子递给乔毅,示意他自便。
然而乔毅却并没有去接。
他仿佛被眼前这幅画面钉在了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宋怀舟身上,先前所有的浮躁与不耐都瞬间消失了。
他看着光影中那个俊美如神的青年,看着他指尖那枚古董烟托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冷冽光华,看着他吞云吐雾时那混合了极致颓废与优雅的姿态……
他喉结不自觉地微动了一下,像是被某种超出预料的美与矛盾攫住了心神,一时间竟忘了言语,甚至忘了自己也是“草包”的人设了。
宋怀舟吐出最后一口青烟,将那古董烟托从唇边移开,他的目光扫过一旁似乎看呆了的乔毅,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道:“你外婆埋在哪里?”
“啊?”乔毅猛地回神,眼神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恍惚,仿佛真的没听清,又像是心思还停留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画面里。
“卡!”李导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语气非常无奈,“怎么回事乔毅?愣得有点太久了!宋怀舟问你话呢,你这眼神戏全没了,这样接不上啊!”
他这里的眼神戏很重要,他的戏向来不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问题。
饰演乔毅的演员闻森这才彻底从戏里或者说,从程澈制造的氛围里惊醒,脸上瞬间爆红,忙不迭地鞠躬道歉,语气诚恳又带着点天然的憨直:“抱歉导演!抱歉大家!我,我刚刚走神了,一下子没接住……程老师刚才那个样子……确实太……太貌美了,我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
“咳咳咳……啥?!”程澈本来就不会真吸烟,刚才全凭演技在硬撑,闻言直接被烟呛到,脸都咳得泛红了,手里的烟托差点没拿稳。
旁边一直在监视器后围观的编剧和言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言一边笑一边打趣:“小程啊,这可不怪人家闻森!你现在这造型,虽然是‘毁容’,但光线这么一打,你这半边好脸,配上那烟托,那姿态,凌厉里偏偏透出那么一股子易碎的脆弱感……啧啧啧,别说他了,我看着都晃神!”
她调侃道:“确实‘貌美’!”
闻森的经纪人也在场,赶紧上前几步,一脸歉意地对程澈解释:“程老师对不起啊,闻森他没别的意思,他就是……就是有时候比较呆,反应慢半拍,绝对不是故意冒犯……”
她心里清楚,自家这个艺人有时候是真的大脑宕机,绝对不是有意调戏同事。
主要是会很尴尬的,程澈可是公开有同性伴侣的……
闻森却转过来,看着程澈,眼神依旧很纯粹,补充道:“我说的是实话啊。”
那确实好看啊。
程澈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耳根子都红透了,内心的小人疯狂挠墙。
【还好亭哥回去了,不然这场面得多尴尬!】
【但是真的好看吗,等下也给他亭哥看看,嘿嘿。】
经纪人简直没眼看,扯了扯闻森的袖子,压低声音:“把你那脑子从戏里拿出来行不行?这话对着一个女孩子说,你就完了,花痴。”
闻森皱眉,嘀咕:“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李导挥挥手,打断了这场小混乱:“行了行了,都别闹了。闻森你调整一下状态,慢慢找找感觉。我们抓紧时间,拍完这一场就休息吃饭。”
闻森连忙点头,拿起自己的保温杯猛灌了几口温水,然后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嘴里无声地默念着台词。
他努力重新沉入“乔毅”那个角色里。
程澈也没说话,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银质烟托,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某个人的温度和气息。
副导演亲自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刚才动作间有些微乱的衣领和披风,趁机低声好奇地问:“你小子,从哪里捣鼓来这些老物件?我记得剧本里可没写这么详细的烟托,原设定不就是个舟舟抽烟,体现他的矜贵和骨子里的优雅不就行了吗?”
他指的是程澈临时加上去的这个精致道具。
程澈闻言,脸上那点窘迫立刻被一丝小得意取代,他微微扬起下巴:“我家那位的私藏,帅吧?”
他家先生虽然不吸烟了,但是他的烟托还有各种烟盒可精美了,所以还另一个房子里好好的放着。
程澈也是那次搬家才看到那一面墙的各种收藏品,也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东西,这次是他自己被台词的时候,尝试吸烟的时候,沈含亭觉得不健康就让人送来的。
“哦豁?”副导演挑眉,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仔细看了看那烟托古朴繁复的纹路:“所以这还是真家伙?古董?”
程澈一脸“那当然”的表情,宝贝似的摸了摸烟托:“对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