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颜倾叫住了默默站在角落、孤单的我,拉着我走到了台前。
她把我介绍给观众,让我有了露面的机会。
可我却在想,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故意让我看到,这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全部是属于她的。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感谢的时候模糊了她们的目的。我说,谢谢大家来看我的表演。
是我的,而非我们的。
原谅我的自欺欺人,我何尝不想这都是真的呢。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观众们是懂得捧场的,没有吝啬于给我掌声。
她们这一刻给我鼓掌,下一秒就会将我忘记。
这盛大的一切终究与我无关。
颜倾拿着冰镇过的橙汁贴在我的脸上,凉得我一个激灵。
“想什么呢?”她坐在我旁边,顺手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一副很亲昵的样子:“最近老是走神。”
我接过她递来的橙汁,没有说话。
颜倾的手指在我的锁骨上摩挲,镜头或许会记录下这画面,又或许不会。
“好想下海游泳啊。”颜倾说,“可惜太冷了。”
我的胃里翻涌着酸水,我觉得恶心,相当恶心。
我恨颜倾,因为她这样的成功。
我也恨自己,因为我喜欢颜倾而恨自己,因为我恨颜倾而恨自己。
第71章 皮套
我身上好像有某种诅咒, 无论怎么样都很难被注意到。
但我毕竟不是个透明人,都已经那么努力的往颜倾身上蹭了,再被人当空气忽略的话, 真要考虑这个世界的因果律是不是针对我了。
第一期节目播出之后我依然没有讨论度, 就算有人注意到了我,也不一定会因此产生兴趣。
转折是在表演之后。
没人因为我的舞台风格或唱跳实力关注我,在浏览了社区大部分的评论和二创后, 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但我的确得到了注意,且与颜倾微妙地绑定在了一起。
人们为最后颜倾把我拉到舞台之前的画面感到唏嘘。
“洛木生原本是做地下偶像的, 没有登台表演的机会。她就算是参加这种水平的综艺都很困难了,没想到撞大运遇到了颜倾,有了在那么多观众面前表演的机会。”
“她一定很感动吧, 都流泪了。也许这就是她梦想过站上的舞台,但命运只给她这一次梦一样的机会。”
“她长得挺漂亮的,虽然实力跟两位科班出身的爱豆比起来有些拉胯。但正是这样才让人唏嘘啊,意识到自己明显不属于这里,洛木生也很寂寞吧。”
我收获了关注、同情、感动,这样的情感中肯定也夹杂了些许的好感。
但我看着这一行行的评论,只觉得扎眼。
什么地下偶像啊, 我可是上过正经打歌舞台的。我没有了解过地偶,下意识把它放到比自己更低一层的鄙视链底端。
什么实力拉跨啊, 我的舞蹈没有那么差吧。也许到最后有些体力不支,可兴奋劲让我状态一直很好。再说了林歌的体力不也跟不上吗?
为什么把我站在观众面前流泪的几个画面配上“剧终”的文字?我知道这样可能看起来很感人, 但我还没想过退团毕业, 我还没想就此结束。不要擅自把我的人生定格在这里, 仿佛我最大的荣耀就是跟颜倾登上同一个舞台。
洛木生这个名字有了讨论, 可我无法从中感到幸福。
因为我知道她们喜欢的不是洛木生。没有人因此去了解了will be, 没有人听了我的歌或夸赞我改编的舞蹈,没有人解析“任何人可以做到任何事”的团名含义,同“青春迷茫”的概念之间的矛盾和联系。
她们喜欢的只是特定场景下的我,是那个站在不属于自己的舞台上感到孤独,又被颜倾拉到了人前的我。
我试着安慰自己至少得到了喜欢,但这是不一样的,不一样!
给予一点同情和投射在我身上的自我怜爱,不能给我带来真正的粉丝和金钱。她们的喜欢不聚焦在我身上,没有因此了解我的作品,也不能化为属于我的数据和财富。
不够,这远远不够。
我一篇又一篇地翻着颜倾和我的同人文,数量不多,无论在哪个二创平台都能很快发完。
写同人的时候需要了解角色,在这个过程中稍微了解一下我吧,稍微意识到我也是一个值得喜欢的人,然后来看我的歌和舞蹈吧。
不要再把我当做用于自怜自艾的皮套,也不要用着我的名字去满足你做颜倾梦女的需求了!
洛木生不是唯唯诺诺的小可怜,也不会因为自卑对颜倾百依百顺,更没有可能被她治愈和拯救。
刷完这些,我又去看林歌相关的视频,那些播放量更高的剪辑。
“说好老乡不骗老乡,怎么出了趟国跟被卖进黑心工厂似的。”
“苦哈哈干了一天,一扭头同伴已经跑路了。林歌这傻孩子也不知道动脑想想,继续苦哈哈地干。”
“哈哈哈孩子不聪明,也不一定劲大。但孩子知道老老实实干活就有工资拿。”
“从小县城到大城市,从小镇做题家到明日之星。这时候的林歌还不知道,距离她被星探看中还有两天的时间。”
“笑死了,跟前辈同台表演,林歌提前享受两小时演唱会拉练。魂已经飞了,身体还在跟着动作继续跳。”
看到这些话,那些过敏的症状就会出现在我身上。可我还是自虐般的强逼自己去看。
闭上眼睛,我幻想着或许在某一个世界里,这些夸奖也能是属于我的。
“喂!”
颜倾打破了我的幻想。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老是魂不守舍的。”她说,“就算玩手机的部分会被剪掉,你也不能这么过分吧。”
我放下手机,对着她嗯了一声:“现在又不是拍摄时间,我看一看没什么吧。”
远在大洋彼岸的妈妈,看到我拍的节目播出后,给我发来了许多消息。
她嘱托我在外面注意安全,不要乱走,不要吃陌生人递来的东西。注意保暖,尊重当地的文化。别乱逗鸽子,据说那里的动物保护法很严格。
看着消息我笑了笑。
很多注意事项是在营销号上看到的吧,那些遣词用句,单凭妈妈的文化水平是写不出来的。
她不知道节目播出的滞后性,当她把这叮铃当啷一大堆注意事项发过来的时候,我都快要回国了。
“回去之后你有什么行程吗?”颜倾问我。
我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眸。
她是故意的吗?
像我这种无人在意的小卡拉米,大部分时间都在浪费人生,哪有什么行程可言。又不是谁都跟她一样是大明星,要专门请助理提前一个月安排时间。
我很不情愿地开口,不阴不阳地说:“还能去哪呢?又没什么事干,回一趟老家呗。”
离开家的时候踌躇满志,发誓不成功不回家。按照那时自己定下的标准,现在依然算不得成功。可我也清楚,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妈妈没有逼我回去,而是明里暗里地期盼。
我没必要那么坚持,都不知道坚持给谁看。
虽然不喜欢那土黄色的小县城,但还是回去探望一下妈妈吧。
“回老家?”
颜倾的眼睛奇异地亮起来。
“我也要去。”
“哈?”我很费解地看向她,“你去做什么?大小姐,就算是在我们那个破地方,也是会有人能把你认出来的。”
颜倾伸出两根手指,给我比了个耶:“见家长啊。”
我顿时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什么见家长?”
颜倾对我做了个wink,接着贴在我身边坐下,挽住我的手臂说:“亲爱的,我们也该到这个时候了吧。不见见家长,怎么谈婚论嫁啊?”
“什、什么啊……”
尽管已经习惯了颜倾偶尔犯的神经,我还是有点应付不来她。
“相对应的,我也想带你去见我母亲。”她说。
她又在开玩笑了。
一定是今天心情不错,才会乐呵呵地说这样的话。
她小鸟依人地靠在我的肩膀上,用一种畅想未来的语气说道:“和你结婚要付多少彩礼呀,买三金还是五金呢?”
“呵呵,”我说,“要结婚只能你给我钱,我家里可不会帮我准备老婆本,我自己也拿不出。”
“怎么这样,一个人的付出是走不长远的,你个渣女。”
颜倾突然委屈地站起来。“离婚!这日子我不跟你过了。”她说完,呜呜呜地跑开了。
我知道,她是要去换泳衣下游泳池泡着了。
等一下肯定又指使我点杯饮料,要橙汁,鲜榨的加上冰块,在恰到好处的时机给她端过来。等游完去洗澡,还在嚷嚷着让我帮她吹头发。风热了不行,烫到她不行,离太远半天吹不干也不行。
趁着颜倾还没来折腾我,我舒服地躺在椅子上,看起外面的月色。
明天就要回国了。
回去以后还要补拍一些内容,包括一些镜头的reaction和幕后采访什么的。总体来说没有那么着急,还留给了我们车马劳顿后休息的时间。
签下这个合同的确让我赚了一笔钱。
但不会像一线大明星的样子,随随便便就几十几百万地入手。这种小节目的出场费本来就不高,介绍费划去了一部分,给老板的分成划去了一部分,剩下的再交个税。
最后到我手里的那些,短期内对我来说还算丰厚,但如果不能可持续发展,早晚还是会坐吃山空。
不过至少,能让我这次回去也会给妈妈买点东西。
飞机落地后要倒时差,要补镜头。我准备多歇个几天再回去。到了机场,颜倾邀请我坐她的车一起回市区。
我同意了,何乐而不为呢?谁也不想在这么疲惫的时候拖着行李挤地铁。
机场离市区有一段距离,路上我且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我迷迷糊糊的问颜倾还有多久到。我跟她说开到她宿舍附近把我放下来就行,那里距离我回公司宿舍也不远了。
“马上了。”颜倾说,“再等个红绿灯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