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眼前,机车的远车灯在阴天下犹如死目炯炯凝视着他们。
“信我吗?”
吉雅问道。
窦棠婴不知道吉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吉雅问完的一瞬间他就点了头,不假思索。只见肃穆的男人嘴角上扬,他脱下了一边的衣袖,“我虽然不知道这群人具体是谁,但我想一定和那部手机有关。”
窦棠婴这才知道,那天吉雅离开过他,他独自一人回头了。
他不要他了。
而后在路上遇见了不法分子,夺得了一部手机。
而这支车队,就是来抢手机的人。
原来,那个药膏,不是他的关心……而是他的离别。
窦棠婴觉得身体一下子坠入寒冷冰渊,吉雅看他说不出话以为是他吓傻了,想要去握住他的手,却没曾想小麻雀挥翅抵拒了他。
“坐稳了。”
“卧槽,小心。”
红色的越野不要命地直冲向他们,“老曹你没事吧?”
车队的人直接避开,心有余悸地说:“我靠,我要他们死。”
“老大的话你要听。”
“我要和老大申请,创死这辆车!”
一道撕裂灰暗天幕的血色闪电,那辆红色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狂暴地奔腾。
轮胎卷起的泥浆和碎石,在车后炸开一连串褐黄色的烟尘。引擎的嘶吼不再是机械的轰鸣,而像一头受伤野兽的肺腔在全力抽搐,每一次换挡都伴随着筋骨断裂般的顿挫。
后视镜里,几点更鬼魅、更灵活的黑影正不断放大那是四五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摩托,骑手们穿着漆黑的骑行服,伏低的身体几乎与机车融为一体,像一群贴着地皮追击的秃鹫。他们的引擎发出尖锐的高频啸叫,不断蚕食着与前车之间的距离。
“左边!”
窦棠婴的喊声被剧烈的颠簸撞得支离破碎。
几乎同时,一辆机车凭借其窄小的优势,从越野车的左后方死角猛地窜出,试图强行超车。骑手单手离把,一只手伸向车门…
吉雅眼神一寒,没有减速,反而向左猛带了一把方向。
沉重的越野车车身带着千钧之势,悍然向左侧挤压过去!那骑手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为了躲避撞击,车头猛地一歪,前轮瞬间失去平衡,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摆动,惊险万分地擦着路基边缘才勉强稳住,瞬间被甩开了一个身位。铁链徒劳地砸在空处,与空气摩擦出呜咽般的风声。
但这短暂的胜利代价巨大。右侧的另一辆机车瞅准时机,如影随形地贴了上来,与越野车并驾齐驱。那头盔面罩下,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隔着两层玻璃,冰冷地锁定了主驾上的吉雅。
雨,下得更大了。
前方的弯道是一个近乎发卡状的急弯,外侧便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
吉雅猛地一脚将刹车踩死,同时手腕急速翻转,粗暴地抡动方向盘!
“吱嘎!”
轮胎在与泥水混合的路面上发出濒死般的尖叫。整辆红色越野车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姿态开始横向漂移,车尾裹挟着泥浪,像一条红色的巨蟒,狠狠地扫向右侧紧贴的机车!
那骑手被迫猛退,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同归于尽般的甩尾。
他们过速入山,几乎就在雪山跟前,空阔的地域简直就是机车的天堂,越野车强行过河道,溅起无数水花,老曹依旧紧追车旁,他这个国际刑警如果还干不过一个毛小子这职业也是做到头了。
一声尖锐刹车,吉雅被迫刹车,老曹一车直接不要命地超速他们,调转车头急刹在水滩边。
“国际刑警,你们逃不掉的!”
吉雅一怔,歪了歪头。
他看向窦棠婴,又看向四周的车队,车尾的火气像是他们的呼吸急促而长。
“你们是国际刑警。”吉雅才刚下车他没有反抗,反而松了一口气,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双手就被扣住了。
窦棠婴也因此被当做了同伙。
他不明白,这趟旅程怎么会荒唐成这样,以为他们是罪犯的同时,自己也被当成犯罪分子,他看着吉雅只说“你真是给了我与众不同的体验。”
“麻烦你,我要找我的律师。”
吉雅在他眼里看见了苍凉和平静,只是那双犹如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睛逐渐黯淡。
老曹他们做好了与这两人恶斗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抓捕的格外顺利。
“喂...车技不错嘛。”恼火的老曹一拳几乎就要干在吉雅脸上时,被同行的人直接拉开:“老曹,你要不想被老大骂你就锤。”
“国际刑警路斟。”拦人的人亮出了自己的证件,一行人脱下了头盔纷纷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国际刑警ICPO。
“我们现在怀疑你们与一桩跨国走私案有关,请协助我们调查。”
第19章 飞鸟的落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取证与搜查伊始,一阵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大地微微颤抖。所有人脸色骤变,循声望去
只见方才他们驶过的盘山路段,一侧的山体在暴雨的浸泡下,裹挟着万吨泥沙与巨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唯一的退路彻底吞没。
前后不过十几秒,世界安静了,只剩下淅沥的雨声。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片临崖的绝地。
气氛一时凝固。
短暂的死寂后,吉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晃了晃被铐住的双手,语气平静询问道:“路警官,能先解开吗?这种情况,多一双手更方便。”
路斟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没有动。老曹更是直接呛声:“少耍花样!”
吉雅叹了口气,用下巴点了点越野车:“你们要的证据手机在车上储物格里。里面有你们想知道的情报。另外,”他顿了顿,看向那堆巨大的泥石流废墟,“窦棠婴是无辜的。在救援到来之前,我们得确保自己不会先饿死、冻死,或者被可能发生的第二次滑坡埋掉。”
窦棠婴也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拿出了职业性的冷静:“路警官,我知道你们职责所在。但在证明我们是清白的之前,我们是不是可以先活下去?吉雅是藏族人,熟悉山地环境,我……嗯,至少我也是个人力,想想办法。”
路斟的目光在吉雅坦然的双眼和窦棠婴强自镇定的脸上逡巡片刻,又看了一眼那令人绝望的滑坡体。他做出了务实的判断,对下属点了点头:“解开。老曹,你去拿手机,核实信息。”
手铐解开,紧张的对立气氛并未消散,但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一切。国际刑警的专业素养让他们迅速分工:有人尝试用卫星电话呼叫救援,有人警戒四周山体,老曹则阴沉着脸去车里取来了吉雅的手机。
路斟接过手机,毫不避讳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开机,调出一段加密的短信和几张偷拍的模糊照片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另一伙人的行踪。“我们团队在追踪他们已有数月,一个月前我们在犯罪分子的手机中安装了跟踪系统,你们的行径路线与他们的高度一致,且手机又‘巧合’地落在了你的手里。”
“多说你们也当我是辩驳,可我依旧坚持我和我的同伴窦棠婴是无辜的。等明天出了山,你可以找宗宗村的孟凡主任了解情况,到时候一切都会了然。窦棠婴是清白,他甚至并不知道一切,出于对我的信任,与我结伴同路一程而已。你们要找的那人被我抓获如今在宗宗村警卫处接受村医的治疗,因为他的一只眼被苍鹰啄瞎了。”
路斟眉头微蹙,这类细节此人没必要作假。明天之后一切明了,再放人也不迟。
这时,负责探查环境的一名年轻刑警回来报告:“路队,前面有个废弃的养路工班房,结构还算完整,可以暂避,也能抵御一般落石。”
“转移。”路斟下令。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转移到工班房。屋内积满灰尘,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窦棠婴主动和那名年轻刑警一起,将有限的物资几瓶水、一些压缩饼干和吉雅车上的一箱糌粑集中起来,进行分配管理。
气氛依旧微妙,信任的裂痕仍在。老曹始终抱着臂,靠在门口,眼神不时扫过吉雅,充满警惕。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是那个年轻刑警,他在查看屋后时,脚下的泥土因雨水浸泡突然松软,半个身子瞬间滑下陡坡,双手死死扒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情况危急!
“小刘!”
路斟和老曹反应极快,立刻冲过去。但斜坡湿滑,无处着力,两人试图伸手去拉,却差了一截。
就在小刘体力不支,手指即将松脱的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用车内备用绳索和撕开的布条快速结成的救生绳,精准地抛到了他手边。
是吉雅。他不知何时已找来工具,并将绳索另一端牢牢系在了屋角的坚固柱子上,这才救下了那人一命。
“抓住!”吉雅的声音沉稳有力。
小刘一把抓住绳索,在路斟和老曹的合力下,被艰难地拉了上来,惊魂未定,满身泥泞。
经过这一遭,工班房内的空气明显不同了。老曹虽然还是没给好脸色,但也不再出口针对。他默默拿出一包自己的压缩牛肉干,扔给了惊魂未定的小刘,也顺手递了一块给刚才一起使劲的窦棠婴。
窦棠婴接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他带着手铐的双手将自己刚刚省下的一瓶水推了过去。
路斟走到正在窗口观察雨势的吉雅身边,递给他一支烟。吉雅摆手示意不抽。
“谢谢。”路斟沉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的双手,确实有一定的价值。”
吉雅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语气依旧平淡:“不客气。我只是没想到会被冤枉,也不想死在这里。”
夜色渐深,雨势渐小。卫星电话终于接通,救援预计明早才能到达。路斟在外汇报工作,期间因为信号陆陆续续地卡顿电话打了了一个多小时:
“老大,我想抓错人了。”
“在没有绝对的证据面前,不要妄下定论。”
“是。”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困境中,敌对的双方面对共同的危机,暂时缔结了脆弱的桥梁。信任的种子刚刚萌芽,仍在风雨中飘摇。窦棠婴靠在墙角,听着屋外渐渐停歇的雨声和屋内不同阵营几人压抑的呼吸,心想,这真是他这辈子最离奇、也最漫长的一夜。
被看守在屋子里窦棠婴遥望天月,明天当道路疏通,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吉雅用肩膀蹭了蹭窦棠婴,窦棠婴现在一定吓坏了。
“抱歉,让你受惊吓了。”
“元吉雅,你想过扔下我,自己走了。”
荒谬的自己根本不怕死,而是他愿意付出生命的人曾经想过离他而去。
“对不起”
窦棠婴更加坐实了自己扭曲的想法他甚至懒得作过多解释,丢下你了又怎么样?
窦棠婴是个弃婴,他在一株海棠下被捡到,那天刚好是退休从学校回家的时候,闲来无事的老人捡回了一个孩子,从此她的退休生活又开始了教书育人。
所以,他又被人抛弃了一次。
他又被人选择了不要。
窦棠婴心灰意冷了。
他不要喜欢元吉雅了。
元吉雅抛弃了他。
吉雅觉得好像有片花瓣从彼此身边掉落,小麻雀依旧萎靡不振,他依旧心如死灰。自己的辩解有多无力,就像雪山上堆积的白雪,旅人压根分辨不清哪片是他的真心。
深夜,多吉雅从腰侧小盒子里拿出药膏,趁着窦棠婴睡觉时把索甲医生给的药膏揉摁在他的耳后。
他的耳垂很小很软,多吉雅只用了自己的拇指指腹的一小小地方,但很快他就不揉了。因为多吉雅觉得是自己太大力所以导致小麻雀的耳朵又红又烫。他立即收回了手,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阿弥陀佛”。
等到万物休息,窦棠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眶微红鼻子酸酸的……
朦胧视线里,只有一轮月独自发光。会和月亮说话的人,他心底一定装了很多星星,一颗一颗沉在心底,然后变成了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