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要,不要再喜欢他了。
第二天,天色未亮透,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土石和失望的味道。祸不单行,这个词如同诅咒般应验。
那辆曾如红色闪电般的越野车,在经历昨日的亡命追逐和自然伟力的摧残后,彻底趴了窝。油箱在极端低温下冻得像块顽铁,刹车带在过度使用后干脆断裂,连水箱也未能幸免,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它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是一堆沉重、无用的废铁,瘫痪在泥泞之中,让人束手无策。
另一边,路斟他们的车辆情况同样糟糕。机车深陷泥潭,如同陷入琥珀的昆虫,徒劳地空转着车轮,溅起绝望的泥浆。几人围着车子转了两圈,摇摇头,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起重机?在这条被泥石流封死的路上是天方夜谭。试图救援的装载机,自身也因超重而陷了进去,场面一片狼藉,徒增混乱。
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束手无策感,弥漫在每一个人的眉宇间。所有的现代工具、引以为傲的科技力量,在大自然最原始的障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路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做出了最务实的决定,尽管这决定透着无奈:“车不要了。老曹,你跟我,一人带一个,”他指了指吉雅和窦棠婴,“我们轻装徒步走出去,寻找有信号的地方。其他人原地等待救援。”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却也意味着体力与风险的成倍增加,以及将部分队友置于未知的等待中。
但很快他们陷入了沉思,石头堵住了狭窄的路…
“咴律律”
一声清越、悠长,带着原始力量感的马嘶,如同划破厚重阴云的一道阳光,骤然从山谷那头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蜿蜒的山路尽头,一人一骑,正踏着湿滑的碎石,稳健而来。
“窦老师,吉雅!”
孟凡这个江南女子骑着马犹如青松定风雪,镇住了这个场子,她面容坚毅,眼神清亮如雪湖的水。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外面随意套了件反光的救援马甲,马鞍旁挂着绳索、水壶和一捆看不清用途的工具。她身后,还跟着四五匹矫健的驮马,以及两三个同样精干利落的村民。
当她看见窦棠婴和吉雅时,嘴角上扬起彼此相识又安心的笑容。
“窦老师,吉雅,你们放心我这就带你们出去。”
这一刻,她好帅。
“路堵死了,车进不来,也出不去。靠两条腿,走到天黑也绕不出这片塌方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穿透了清晨湿冷的空气。
老曹皱起眉,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们是国际刑警,在执行任务……”老曹一顿解释。
孟凡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得像山间的风,向他们道:“我知道。昨晚就接到通知了。”她走到那辆陷得最深的车旁,用脚踢了踢轮胎下几乎成了浆糊的泥地,摇摇头。
她把一切安排好后,才介绍自己:
“你们好,我是宗宗村村委主任孟凡,你们的情况我已知晓,我可以证明藏族公民多吉雅在江贡拉山口以南方向抓捕嫌疑人一位,并搜获野生藏羚羊尸体三只,藏山羊尸体一只,犯人与证物均抓捕在宗宗村看守所里,等待你们清点归交。”
“明白。”
但他们出于谨慎仍未解开了他们的手铐,“辛苦你们了,但案件仍在调查阶段,我们将保留依法传唤的权利。如有需要,会随时通知二位配合后续调查。”
窦棠婴抬头仰望天空,
恍如隔世,
一切结束了,这一天犹如梦一样。
窦棠婴在临时审讯室待了一天,对于他来说是个极致的无妄之灾。
而这起源于元吉雅不要他了。
第20章 飞鸟与心湖
窦棠婴的车也修好了,他没让多吉雅跟来。是啊,他今天才知道,元吉雅只是他久违的汉名,别人一般喊他多吉或是雅,只有他这个愚蠢的外乡人喊他吉雅,多么无知啊窦棠婴,怪不得所有人都弃你而去,你连人家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刚将车头调转,驶出的瞬间,一道人影便从旁猛地闪出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顿,窦棠婴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一个急刹,心有余悸地目视车前的人。
多吉雅就站在车前,车头保险杠甚至抵在了他的小腿上,而他纹丝不动,仿佛生根。那双总是平静如高原湖泊的眼睛,此刻像酝酿着风暴,紧紧锁着车里的窦棠婴。
他大步走到驾驶座旁,手掌“啪”一声按在车窗玻璃上,力道之大,仿佛能震碎隔阂。窦棠婴没有摁下车窗,冰冷的隔音玻璃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你要去哪?”多吉雅的声音隔着玻璃,显得低沉,却更具压迫感。
窦棠婴根本不想搭理他,手下用力,手刹被猛地拉下,发出清晰的齿轮咬合声,仿佛是他决意的宣告。他踩下油门,企图用引擎的低吼逼退对方。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的。”
窦棠婴闻言,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刚想升起车窗彻底隔绝,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擦伤痕迹的手,竟快如闪电地从车窗缝隙猛地伸了进来,精准地按下了内侧的门锁开关!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
窦棠婴还来不及反应,多吉雅已经拉开车门,整个身体带着窗外凛冽的空气探了进来。狭小的驾驶座空间瞬间被他的气息充斥。
“滚出去!”窦棠婴一巴掌迎面而上,掌心火辣辣地拍在多吉雅的颈侧与下颌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多吉雅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头偏了偏,眼神却更加沉黯。一手绕过他的后背,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身体的力量强行压制住窦棠婴所有的踢打与挣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整个从驾驶座里抱了出来。
“多吉雅,你发什么疯!报警!我找人抓你!”
“你给我松开!!”
过程中,窦棠婴的拳头和踢踹落在他身上,这人也只是闷哼,肌肉绷紧,却丝毫没有松劲。窦棠婴几乎是被多吉雅“塞”进了副驾驶,并迅速拉过安全带把他扣上,“咔”一声轻响,如同落锁断绝了自己任何即刻逃离的可能。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给窦棠婴留下一点反抗的余地。
“混蛋!你给我死开!!”
孟凡和路斟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孟凡轻轻摇了摇头,路斟则挑了挑眉,彼此眼中都已了然。这是他们之间私密的战争,外人无从插手。
“多吉雅你给我下车!这是我的车!”窦棠婴被困在副驾,声音因愤怒和方才的挣扎而微喘。
“现在我在开。”多吉雅已经坐上驾驶座,关好车门,系上安全带,动作流畅而坚定。他启动引擎,目光直视前方。
“明明是你先食言扔下我,出尔反尔的人是你。”窦棠婴扭过头,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控诉道。
“是我。”多吉雅干脆地承认,这坦然的承认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得窦棠婴心头一窒。
“那就滚啊!”窦棠婴几乎是吼了出来。
而多吉雅的回应是猛地将油门深踩下去!
引擎发出狂暴的咆哮,车速在国道上陡然提升。那种失控般的共振与漂浮感瞬间袭来,车身仿佛在每一个起伏的路面上跳跃,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哀鸣,真的让人感觉整个车子下一秒就会散架。
窦棠婴下意识地紧攥头顶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多吉雅你发什么疯!”
他都还没有抓狂,他凭什么先发疯!
车速并未减缓。多吉雅紧握着方向盘,撇开头,回避他的视线,仿佛只要没有视线交错,他就奈何不了他。
手背青筋隆起,多吉雅依然目视前方,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愤怒、后悔与某种破釜沉舟决绝的气场,让这飞驰的车厢变成了一个情感高压的囚笼。危险,却又在极致的速度中,滋生出一丝扭曲的、令人心跳失序的亲密。
就连被人追捕他都是理智的,可现在的他理智好像搅和进了尘土飞扬。
“多吉雅!我要下车!!!”
“好啊……”
车子停了。引擎刚熄火的声音就像两个人之间骤冷的气氛,尾气滋滋滋的冒烟,两个人的呼吸缓缓变慢。
吉雅下了车,绕过车头,打开了窦棠婴的车门。探进身体解开了窦棠婴的安全带。
窦棠婴死活不下车,那他就抱他下车。窦棠婴不走,那他就抱着他走。
“多吉雅!你放我下来!”
这个男人平时的淡漠和经文都读哪去了!任凭窦棠婴拳打脚踢他硬是一声不吭。仿佛所有的击打都落在一尊沉默的石佛上,而石佛的眼底,正翻涌着凡人看不见的业火。
多吉雅温声却厉色道:
“窦棠婴,我如果放手,我们之间就真完了。”
那里有个坟冢,任青在天上盘旋。
窦棠婴心里一空…期间多吉雅和他描述了那天的事发过程,窦棠婴完全没有兴趣,他又不是警察,和他说这些也是徒劳的。警察能断案还他自由,而他只会把多吉雅这个人驱逐出自己的世界。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
窦棠婴垂在腰侧的拳头忽然松开了,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多吉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反而让窦棠婴松了一口气。
是啊,一切都是他强求来的,如果不是他,他就不会错过迦南寺,如果不是他,他现在还在深山里,如果不是他,他就不会身入这纷扰的俗世,专心抄写他的经文。一切都是窦棠婴向慈悲的佛祖抢来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不属于自己。
现在不过是还给人家了而已。
窦棠婴觉得这一程也就这样了。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是因为我感到害怕。”
“我活了这么多年,我的心就像雪山下的湖,从来没有起过波澜。我以为我会这样一辈子,直到佛祖召我去。可是你来了……你让我回头,让我看见除了经文和轮回之外,还有一个人让我想留在现在,留在眼前。”
“我害怕这种改变,害怕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所以我想过逃,想回到以前那种死水一样的生活……但那滩死水已经被你搅活了,我回不去了。”
“窦棠婴,我想离开你,我想的,可我却往反方向走去。不受我自己控制的冥想是我害怕的源头,我的念想里全是你……害怕自己会因为你,再也做不回原来的多吉雅。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害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变了。”
“窦棠婴!”
窦棠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耳朵坏了,眼前四五重影,山羊在悬崖哀鸣,地衣在为棺材添置素色的夏。
他倒在地上,吉雅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这样也好,老天捂住了他的耳朵,心疼怜爱地捂住那些残忍的话。
或许,他的父母也是这么想的。他是抢走父母生命喘息的罪人,也是夺走父母拥有自由意志的人。
吉雅跪下来,用力捧起他的脸,逼迫那双失焦的眼睛看向自己,眼底是近乎疯狂的虔诚与绝望:
“窦棠婴…”
他在干些什么。
窦棠婴却在此刻捧起了吉雅的脸,两人的灵魂宛若在一瞬间被漩涡吸纳了进去,他们都无法还回人间。
“…永恒的黑暗怎么就有了光的出现?”
窦棠婴摸了摸他的眼角,湿润的,温热的,像水,是水。
“我才那个被抛弃的,你哭什么啊?”
“多吉雅…”
“多吉雅你干什么…”
多吉雅拉起他的手,两个人企图穿越那个漩涡,大雨之后是迷雾,他们往迷雾深处而去,如果四处都是看不见的前程,那往哪走都是向前走,只要身边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他们在山脊上奔跑,向着太阳而去。
如果荒唐那就一直荒唐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