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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雪山共眠计划 参悲悟念 4118 2026-08-12 00:30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前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天光出口。

  “我看得出来你也一样。”徐朝来继续说,语气复杂,“因为…我也是。”

  多吉雅终于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徐朝来。他看到了对方镜片后那双总是显得温和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坦诚。

  “谁都喜欢他。”多吉雅只说了这五个字,声音低沉而肯定。

  两人钻出狭窄的通道口,出来时天色已是昏暗,高原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靛蓝色,繁星开始浮现。

  回头一看,发现他们位于一处背风的冰蚀凹地边缘,距离团队进洞的入口直线距离并不远,但中间隔着复杂的地形,未知险象迭生,没有人可以坚定选择前进还是等待。

  多吉雅开始用对讲机尝试联系:“岗巴老师,我是多吉。我们发现了一个备用出口,位置在……”他报出了大致坐标和地形特征。

  之后,他们坐在冰原上,安静等待。

  第64章 信徒的牢笼

  岩洞外风雪呼啸,洞内,疲惫却难以入睡的人们开始低声交谈。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们为何在此这些冰川、这些数据、这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艰辛,究竟为了什么。

  姜觅聊起用无人机搭载探地雷达给冰川做类似CT的尝试;

  白玛吉央说起她在高山冰缘带发现的那些奇迹般生命的震撼她曾经在海拔6400米处看见绽放的鼠鞠风毛菊,她挖过根系深达数米的雪兔子,还有摸上去像给自己盖了羽绒被一样的雪莲……

  “最绝望的时候,”葛畅忽然开口,回忆道:“是眼睁睁看着设备掉进冰下河里,知道找不回来,知道几个月的辛苦数据可能付之东流。但……还是忍不住想尽办法去捞,明知道希望渺茫。”明明那时应该是很绝望的事,如今说出来好像也是一种人生经历一般嘴角带笑。

  姜觅打趣道:

  "你看喝酒有效吧?当时让你下水你不敢,酒壮人胆,最后你的数据才能抢修回来。"

  “去你的。你现在最好多喝点,请神上身,带我们离开。”

  “葛畅,你忘了她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小马关掉灯,坐在他们对面笑道。

  “诶,我怎么一喝酒就头晕呢?”

  “那是你少喝。”

  “你说这时候要是有酒,加点冰...”

  “可拉倒吧。”

  “高原可不是开玩笑的。”

  说了几句,又起身凑在一块凿冰:

  “我同事第一次来高原因为严重肺水肿,还没到就下撤了;还有人摔下冰坡,差点永远留在山里。但喝点酒嚎叫着下次他们还要来。”他看向洞外无尽的夜,砸吧着嘴确实想喝酒了:“因为作为地质人,你很难在室内就做出成果,而且自己追寻的生命答案在这里,责任也在这里。”

  “干杯!”

  姜觅对空气举起手,加油打气很是可爱。

  这些话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素的执着。窦棠婴默默听着,录音笔的红光在黑暗中微弱闪烁。他忽然觉得,自己曾执着的舞台、音乐一切都有了具象化的模样,他在别人眼中会不会也是这样闪闪发光,而他妄自菲薄?他在这样沉默而浩瀚的坚持面前,是否也是一座雪山?

  “斯达姐...”窦棠婴忽然轻声和正在整理样本标签的齐斯达说道,

  “嗯?”

  “当你们说起你们各自的专业时,大家的眼睛都在发光。”

  “你确定?”这群人不是馋酒了?

  齐斯达自己想着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亮而真挚:“因为我们在做梦想中的事啊。你是歌手,你应该明白那束光打在自己身上的感觉有多棒,当阳光穿透冰层光束就洒在我的面前,我走进阳光下,那一刻光就是梦实现时为我庆祝的礼物。不仅我,你在这里看见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

  “喏,葛畅他想要见到夏勒博士;白玛老师想要刷新找到海拔7000以上的开花植物;岗巴老师想要建立一套完整高山植被生态研究环形链;徐朝来想要看到雪蛙;我们这离梦想最近的反而是这个吊儿郎当白日宣淫的姜后,她只是想要完成她博士后出站报告。我们大家都有各自目标,我很难和你描述我在博物馆第一次看见人造冰山的悸动,那就是我对冰雪的最初启蒙。除非我痴了,残了,否则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弃脚下的冰川。”

  “只是,我怕我还没老,我脚下冰川却比我先行离去...”过去六十年,全国已有超过七千条小型冰川彻底消失。

  “但应该不会,毕竟我们喝酒还要冰。我不会让酒搭子消失在地球上。”

  她又很骄傲地谈起这些年惊人的成就:从青藏高原冰川建立全球首个微生物基因数据集,其中发现上千万个基因,三分之一功能未知,可能蕴藏着耐寒、耐辐射的全新生命奥秘。

  “我们测量它,研究它,甚至尝试给它盖被子减缓消融……如同多多所说,我们是在给发烧的地球量体温,并想办法降温乃至退烧。”她的声音不高,却充满力量,“如果人类力量太过单薄,那也总得有人记得它们原本的样子,记录它们如何变化,并告诉世界。”

  “我相信你也是一样的,怀揣某种情绪感情目的来到羌塘。”

  “你来羌塘,感受到了什么?”齐斯达递给他一杯水,眼神平静。

  窦棠婴捧着粗糙的陶杯,温热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斯达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斯达姐,我来……只有一个目的。”他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想把多吉雅留下。我不想他离开俗世,不想他忘了我、丢下我。”

  他声音发颤,却执拗地佯装平静:

  “我害怕他是一座高山的庙宇,而我攀登不上去。我害怕他是天边的经幡,我无法触碰。”

  他有些难为情又自嘲地对着齐斯达笑了笑:“我之前我觉得我是在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齐斯达摇摇头,“梦想这回事,从来都是痴人先实现的。”

  窦棠婴点了点头:

  “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齐斯达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冰川最开始是吉雅的阿爸,她的老师带她攀登考察的。

  半晌,她才转回头,目光温和地落在窦棠婴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常年与山川静默相处的人才有的通透:

  “多吉……骨子里是很倔的。”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你知道他父母吧?两个把命都献给雪山和梦想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

  “两个梦想至上的英雄,只会生出‘热爱’本身。不是对某个人,某件事,而是对生命、对天地、对‘生命’这件事最本真的热爱。”

  “我理解多吉的流浪…”

  “他继承的不是父母某个具体的梦想,是那股灼烧生命的火焰。这团火能让他走很远,也会……烧得很孤独。”

  她看向窦棠婴,眼神清澈而直接:

  “你想留住的,不是某个即将出家的僧人,而是一团天生就要燃烧的、自由的野火。这确实很难,甚至听起来有些不可能。”

  “但是”她话锋一转,嘴角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的笑意,“野火燎原的时候,最先温暖和照亮的,往往是离它最近的那片土地。”

  两人这么一聊,齐斯达有些怅惘:“这个氛围没有酒好像确实有点可惜了”。

  此刻,对讲机发出了滋滋声。大家立即安静了下来,窦棠婴期盼着听见多吉雅的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凑去,然后当那头真的响起了多吉雅冷静而模糊的回应时,窦棠婴几乎都要感动地落泪。

  “岗巴老师,我是多吉...”

  话毕众人欢呼一瞬,岗巴老师强压激动道:“收到!看到信号了!我们这就准备向你们的方向转移!重复,准备转移!”

  多吉雅和徐朝来站在冰原的寒风中,看着洞口方向隐约开始晃动的灯光,说明他们开始靠近他们两个人。

  这一刻,巨大的疲惫和放松感从脑海中瞬间袭来,两人同时垂下了头松了个一口气。

  在返回接应大部队的路上,两人没再交谈。但某种基于共同经历生死险境、男人之间的粗糙而真实的理解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滋生。它不足以消弭所有隔阂,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是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队友”。

  穿越缝隙是另一场噩梦。

  窦棠婴几乎是用爬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湿滑的冰壁,尖锐的冰棱刮擦着衣物。光线从前方透入,却仿佛永远也到不了头。就在他体力即将透支,无力的手在抬起时都不停地颤抖,当寒意渗透骨髓,感觉血液如冰沙一般瘀滞时,前方一只手伸了进来,稳稳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这只手温暖、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粗糙触感,是此刻他唯一接触到的热源。

  “窦棠婴,看着我。”多吉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稳如磐石。

  这个声音忽近忽远,声音和耳朵之间还存在一层冰。

  但窦棠婴愿意将全部信任交给那只手和那个声音。

  当他终于被多吉雅从缝隙中拉出,重新站在辽阔的天空下,尽管寒风如刀,尽管阳光刺眼,他却感觉像是获得了新生。倒在多吉雅怀中的他贪婪地凝望阳光。随后一个个灰头土脸却眼神明亮的队友爬出来,彼此击掌、拥抱,放声大笑,氧气罩下的窦棠婴嘴唇这才缓缓上扬。

  自由地呼吸着冰冷的、稀薄的空气,

  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刷着一切疲惫与恐惧。

  窦棠婴坐在洞口前不远处,回头看着他们纷纷在冰洞前合影纪念,为自己为队友为人生中意外的意外而纪念,也为劫后余生自己还是想和你这种阴晴不定的危险家伙相处的约定。

  咔嚓最质朴的拍照声音传入窦棠婴耳边!

  多吉雅出其不意,窦棠婴看见巴掌大的二手手机里留下了自己的“黑照”!

  “你!”窦棠婴又惊又喜,然后央求多吉雅删去,这要是传出去,自己的黑料又多了一个……

  “真可爱啊……”多吉雅凝视着屏幕情不自禁地说出来了。他的鼻尖还挂着霜,乌黑浓密的睫毛上也有。

  窦棠婴也情不自禁,他伸出手拂去他一身霜雪。

  咔嚓这次是单反的声音。齐期达用团队的单反拍下了他们。他俩也是团队的一份子啊。

  她拍好后检查成果,打趣道:“嘶……怎么冻得两个人脸都红了呢?”

  当晚,在相对安全的临时营地,劫后余生的人们点燃篝火,气氛难得轻松。压抑后的释放,让笑声也格外响亮。

  众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分享着最后的热水和食物。

  任务完成了。

  救援通道找到了。

  酒精开始在不善饮的科考队员中流转。

  多吉雅始终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窦棠婴身边不远处,隔着一小段距离,在昏暗的光线里,长久地、静静地凝视着与旁人交谈的窦棠婴。

  那目光深沉如夜,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容错辨的专注。没有言语,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存在感。

  他觉得自己回到了那年初次听见樾棠的山洞,只有一个孤独的他和一群取暖的人。

  他在用目光,无声地丈量、确认着他的存在。

  直到窦棠婴终于无法忽视那视线的重量,下意识地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

  樾棠远远的,却再次走入了他的心里。

  洞内摇曳的光影在多吉雅眼底明明灭灭,像寂静燃烧的炭火。

  窦棠婴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仿佛被那目光轻轻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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