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雪山共眠计划

第85章

雪山共眠计划 参悲悟念 4078 2026-08-11 08:15

  “石天文想拍下你的病照说是你可歌可泣勇气可嘉,但被我拦下了。我觉得他居心不轨。嗯,这样不好……”

  “前夜岗巴老师带了队医来,他说你只要好好睡一觉就能好。我说他确实很少睡觉。哪怕睡着了也很快就会醒来,醒来后就喝酒,说这样有助睡眠。我说完,医生很生气,听到了吗,她很生气。”

  “然后昨天他们勘察时发现在营地东边的岩坡下,看到一个很完整的盘羊头骨,角特别漂亮。如果你今天精神好点,我带你去看看。”

  若是平日,窦棠婴大概会嫌他唠叨,尤其在耳鸣干扰时。但此刻,他只觉得这低沉的声音如诵经般悦耳。他抬起手,指尖抚过多吉雅被寒风刮得粗糙的耳廓,又碰了碰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

  可把窦棠婴心疼惨了……他的好吉雅一直在照顾他,眼瞧着眼底都黑了一圈。

  “好吉雅,”他声音仍哑,却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你要是再好好抱抱我,我说不定就能起来了。”

  多吉雅依言收紧手臂,将他完全环住,手掌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轻轻拍抚。“我的拥抱,真有这么有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低沉,因为他此刻心里满满全是心疼:这两天没怎么睡着,他深刻体会到空洞的思想在蒙昧的脑袋里是如何蚕食作祟,而在漫漫分不清时间的那么多个夜晚窦棠婴又是如何自己慢慢熬过来的?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窦棠婴真的很厉害,苦苦支撑着自己一路走来,想想这一路的艰辛坎坷,他会多么痛苦……光是想想啊……多吉雅就紧紧抱住了窦棠婴。

  窦棠婴把脸埋在他颈窝,用力点头,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只对窦棠婴有效。”

  窦棠婴出来时,得知徐朝来今天早上也发烧了…团队有一半的人在营地歇息调整,还有一半的人跑去了附近的死火山去勘探。

  “我怀疑你,想累死我。”

  “哈哈哈哈哈,你才走了不到五十米。”

  “我是病人!”

  “你是小懒虫。”

  “哼!”

  多吉雅看他的模样确实有些疲惫,于是背起他去找那个盘羊头骨。

  “棠婴,你看。就在那里。”窦棠婴随着吉雅的语气向外看去

  盘羊洁白的骨骼在灰褐色荒原上异常醒目,一对巨大的弯角盘旋出生命曾经充满力度的弧度。即使生命逝去,它仍然保持着某种凛然的姿态。

  他们靠近,窦棠婴蹲下身,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冰凉的头骨。那一刻,他想起寺庙老喇嘛说过的话:“众生皆具如来藏,只是被无明壳裹着。”眼前这具白骨,何尝不是卸下了皮囊与尘垢,露出最本真的样子。

  他凝望着那对弯角,像在凝望自己。

  旷野的风从冈仁波齐的方向吹来,带着雪线与荒原的气息。他们就这么相对蹲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

  他们时常陷入这样相对无言的状态。窦棠婴不用开口,多吉雅已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所有的无常与不舍。多吉雅也不必回应,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心安。

  藏地有一种说法:修行人与他的上师,是心意相通的,上师的呼吸即是弟子的脉搏。他们之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着某种超越言语的宿缘如同莲师所言:“当铁鸟飞翔,马儿以铁轮代步时,我的教法将如月光般洒向雪域。”而此刻,他们就是彼此月光里的人。

  乌鸦的水就是他汲求的爱,但乌鸦需要千里迢迢捡回千百颗石子填满水瓶,而窦棠婴的多吉雅会跨越千山万水自己走来,掬上一泊水供奉他的飞鸟。

  窦棠婴忽然觉得,盘羊的头骨是一尊被风与时间雕琢的度母。它在荒原上只为等两个迷路的人,在此刻同时看见它,祝愿他们的悲喜因果因彼此而大圆满。

  他抬头,多吉雅也正看着他。

  眼中没有疑问,没有回答,只有一种笃定似佛前发愿般的沉静无论轮回多少世,你我终会重逢。

  如同六字真言里的第一个音节“嗡”,代表身口意的合一,他们早已在三界的风沙里,把彼此念成了不坏的咒。

  他是情绪吞没的囚徒,因而他学佛,

  他是沉浸痛苦的信徒,所以他渴望窦棠婴。

  而窦棠婴爱多吉雅,以佛前发誓。

  出于对大家的感谢回去的路上,窦棠婴第一次尝试去捡拾草野上干燥的野牛粪即使这是高原上珍贵的热源,窦棠婴也要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但再怎么说这是排泄物,对于城市的他来说最开始都有一道心理障碍。

  多吉雅看他动作笨拙,但态度认真小麻雀用纸巾在牛粪上叠了五六张后把它提溜拿起,哒哒哒迈着自己的小步伐朝着自己跑来后立马把干牛粪丢进筐里,又看着他站在风中看着自己的手,好似在惆怅人生一般的表情不是对牛粪饼的厌恶,而是对自己拿起牛粪的手的嫌弃。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吉雅笑得合不拢嘴,他没见过这么可爱鲜活的人,窦棠婴以为他在嘲笑他,跑过来打了多吉雅一下,就顺势被多吉雅圈入怀抱中“我的小麻雀真好,自力更生地自处自洽。”

  窦棠婴捏住他的脸颊,左摇右晃他的脑袋,辩驳道:“我一直很独立!”

  “我很早就能自己赚钱了,我很早就能自力更生了,我是个非常独立的个体…!”

  “所以,你真是个很优秀的人啊。你能和自己独处这已经胜过很多人了,你又能把自己照顾,你很棒。”多吉雅从善如流地点头,声音里满是笑意。

  窦棠婴想说,他可以独立,他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他要多吉雅在他身边,他要他们相互依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最终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也一样。”

  多吉雅一震,他也一样吗……?他好像不太一样……他与窦棠婴真的一样吗?

  坐在尚存一丝绿意的草地上,窦棠婴翻开歌词本,却写不出连贯的词句。高反蚕食着他的思维,唯有耳中持续不断的、海浪般的耳鸣越发清晰,但这很好…荒唐地意外地很好地成为隔绝外界杂音,也将他围进一个只属于自己感官的、有些失真的静谧世界。

  此刻,一队驼盐队从他们不远处停下了脚步,没有人知道对面所见是否为海市蜃楼,只有踏入上前才知真假。

  老者们从牦牛背上卸下简单行囊,竟邀请他们一块分享午餐。风干的牛肉、硬实的糌粑团和装在皮囊里的温茶。

  多吉雅成了唯一的桥梁,在窦棠婴与老者们之间忙碌传递话语与食物。看着他认真翻译、偶尔因词句困窘而抿唇的侧脸,窦棠婴心里暖暖的

  因为他,自己竟可以和他们惬意地吃起了野餐。

  一般来说驼盐队会在藏历三月,但他们这帮老家伙其实也有十年没有驼盐了,除去政策不允许,更因为生活变好了,不用他们这样辛苦跋涉了。

  他们这次有点类似于旧地重游,从玛尔果茶卡一路北上,想把曾经驮过的盐湖都看看。他们或许无法向东朝圣布达拉宫,也无法向西朝圣冈仁波齐,但他们愿意向自己人生路上经历过的风雪再次前进。

  领队唱起了自己队伍里的盐巴歌。

  他风尘满面,羊皮袄陈旧得发亮,脸上沟壑深如旱季河床,眼珠浑浊却异常清明,望向远山的目光里是曾经穿越风雪,人生大起大落后的平静。

  他沉默地掏出鼻烟壶,动作缓慢庄重:

  「藏北盐湖无人管

  吉祥湖面水荡漾

  盐堆有个堆盐法,

  抬盐有个抬盐术,

  拢盐堆的汉子们,

  要是不会干的话,

  就望前头雪山尖。

  ......

  我本不是一个佛教信徒

  盐袋却一叠两捆像经书

  傍晚又像经书般立起来。

  ......

  明年的此时我们还要再来,

  我们还要赶来成群的牦牛,

  还要带来很多初征的小伙,

  还要骑很多很多的大骏马,

  这一年母神请安心休息吧」①

  当老者唱到“明年的此时我们还要再来”时,窦棠婴可以感知到他的尾音微微发颤。

  混浊的眼里映着荒野和雪山,没有泪,眼里空洞的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空旷。

  窦棠婴听着多吉雅低沉的转译,觉得这一路可算是难为多吉雅这个翻译官了,他不仅要翻译还要社死般唱给窦棠婴一个人听,窦棠婴真想亲亲这双唇,迷人极了。

  随后他说,五十年前有个最好的拢盐手,一场暴风雪后,再也没回来,“连骨头都交给了山神。”

  窦棠婴想到了卓玛奶奶的爸爸,会不会他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他回不去了?

  但,过去的事终究不会有答案了。

  他望向老者如老树根般的双手,好像他也能触摸到了那段被风雪掩埋的艰辛与虔诚。

  这里没有信号,右边是诺拉岗日,头顶是萨玛绥加山,只有歌声真实地飘荡在亘古的荒原上。

  驮盐队伍走了,仿佛一场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们来自山谷,又回到了山谷去。

  窦棠婴心有所感,他哼起了一段没有歌词的调子。嘶哑干涩的气音几乎不成曲调,但听得出那旋律是柔软的,歌者试图利用音符在描摹云朵的形状,也想尝试吟唱出自己记忆里蜿蜒潺潺的河流。

  吉雅坐在他身边,静静听着。然后,低声用藏语和了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犹如远处的山峦吹来的风。

  奇迹般的,几只藏雪鸡从岩缝中探头探脑,一群羊慢悠悠地靠近,仿佛被这寂静中的声音吸引。

  在这一刻,窦棠婴觉得自己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受损的耳膜发出劣质塑料声,也不是脑海中清晰无比的幻想,是一种透过多吉雅凝视他时,这双深邃眼眸里映出的整片天空,以及这片天空下万物短暂的静默与共鸣。

  一唱一和,一阵风一片云,还有山峰矗立。风与云下,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这片最接近天空的荒原上,短暂地交织出和音。

  自由在辽阔中遍野翱翔,然后滋生出属于这片土地的自由爱意。

  喜欢更加翻涌。

  窦棠婴再也无法克制,吻上了这双自己觊觎已久的唇。

  唇间凉薄发涩,窦棠婴浅尝辄止后就已是满足,他刚想抽身!多吉雅在回神后认真回应了这个吻,手指还温柔摩挲住窦棠婴的脖颈,辅以深入这个吻…

  心脏的重量是灵魂的双倍,因为它承载了爱。

  多吉雅觉得,这就是他与窦棠婴的差别。他比自己勇敢,他比自己更明白痛苦与幸福的自洽。他说他不快乐,可是多吉雅却觉得窦棠婴找到快乐的方式,只是他不愿用上。

  “唔!”窦棠婴感觉柔软长驱直入,他轻呼一声后也同样沉沦。

  两人亲完,窦棠婴的嘴唇还维持着微微张开的意犹未尽……

  暧昧中凝视面前莹润的唇色,只要稍稍掀眸就看见男人意犹未尽的眼神…

  他的眼神一看就没亲够。

  窦棠婴也想继续时,与此同时,头顶传来飞机轰鸣声…

  多吉雅的指腹抵在他的唇上,他证实了一件事:

  “你的嘴唇从来都不是……”他的拇指蹭过他的嘴角,低声磁性道,“薄荷味。”

  小麻雀的脸顷刻间绯红如格桑花,是他心中最美的花。

  彼此气息裹着草野旷远的味道萦绕在唇齿之间。

  窦棠婴是个小妖精,他的指尖慢慢划过吉雅的下腹,多吉雅握住了他手……只见小妖精睫毛闪闪,故作纯然道:“吉雅,你这里怎么了?”

  “要我帮帮你吗?”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