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了,
极微弱,像幻觉般的女人的哀嚎,夹杂着“阿妈……”
窦棠婴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直到他听见了一声尖锐的“阿妈!!!”
他陡然清醒,起身往外冲。扎巴老人意识到什么,整个人把他堵在门前,眼神浑浊而坚决。
“让开!!”
扎巴老人说话窦棠婴听不懂,他也更不是草原老汉的对手。
他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窦棠婴眼前愈发昏暗…他的鼻血止不住…
没有时间了。窦棠婴直接抓起桌上的剪刀,转身直接划向帐篷侧壁,“刺啦!”一声黑布裂开,随即一阵风雨直接扑面而来,窦棠婴侧身挤入暴雨中。
不远处,一顶低矮的小帐篷在雨中颤抖。
他踉跄扑进去。
窦棠婴掀开门帘,扑鼻就是一股血腥味,央宗躺在破毡子上,身下一片湿泞的暗红。
孕妇崩溃的脆弱导致面容扭曲,而跪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男人正是逃犯小扎巴。
空气凝固一瞬。
窦棠婴抹去脸上的血水,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打给段暮辞声音发抖:“你快叫直升机折返!”
段暮辞和徐朝来来的那辆车陷在泥泞里越陷越深焦灼万分,然而段暮辞和徐朝来以及团队其他人顾不上陷车立即翻出地图数据,“我们定位上应该标注了卓玛家!”他们在大雨天里协同一起救人。
“小叔,现在下着大雨,飞机恐怕………”段暮辞的话就在耳边但窦棠婴耳朵嗡叮高频电流声干扰大脑。
然后窦棠婴摁下电话看向小扎巴,大喊:“去叫古珠奶奶接生!快!”
男人愣了一秒,面前血面男人犹如罗刹狰狞,他咬牙冲进雨中。
央宗的手冰冷,双手在半空乱抓:“阿妈……阿妈……”
窦棠婴跪下,手足无措慌得要命,但他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汗湿的头抱在怀里。
她哀求着什么,窦棠婴听不懂更听不见,她拼命哀求自己的母亲降临,“阿妈!!阿妈!!我怕…我怕啊!!!”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央宗…央宗…冷静,冷静下来…”
窦棠婴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手足无措却一定要比孕妇冷静,他想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他全身是血用尽气力,贴伏在她耳边唱起了央宗小时候最爱嘉措奶奶唱的那首童谣:
「阿妈阿妈摘月亮,风不怕雨不怕走上长路找月亮,
月亮月亮不下来,求不到得不到跪在地上成雪山,
雪山雪山听我说,天不换地不换捧起我心思故乡。」
重复几回后,
央宗涕泗横流、发丝濡湿的脸,在剧痛的间隙仰起啜泣着望向他。混沌的视线,渐渐聚拢、清明。
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阿妈……”
沾着血与泪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的气息滚烫,却带着某种顿悟般的宁静,藏语念诵道:
“慈悲的空行母…保佑世间诸善恶皆有得有偿。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她的目光穿过窦棠婴脸上的血污,仿佛看见了神明超脱形貌的慈悲。
而窦棠婴一直唱的声音沙哑破碎,暴雨也无法掩盖他的坚韧。他一直唱,一直唱,唱到无法发音,唱到耳鸣消失,唱到视线模糊,唱到最后一刻古珠奶奶而来…
仿佛只要歌声不停,生命就不会溜走。
这一刻,他似乎知道佛陀对人类有了侧目。
多吉雅这边,大雨如雾吞没了所有方向。他站在齐膝的冰水里,想起了父亲失踪前和自己视频时最后的笑容那么淡,所以他才会被风轻易吹散。
枪声早已停歇。舒云缙抓到的不过是扎巴声东击西掩人耳目的弟弟…他们没想到,扎巴一家声东击西,真正的猎物,连同他追寻的意义,似乎都在羌塘无尽的迷茫空虚里藏匿。
多吉雅茫茫走在雨路荒原中,全身肮脏,他是个流离失所的乞讨者,向这片天乞求一份爱。
就在这时,一声啼鸣穿透雨幕。
狠厉而孤独,像一道银色的锋刃划开灰色天穹。
多吉雅空洞涣散的瞳孔慢慢聚拢,心里大惊!
任青!
“任青!”
山南时,他就放飞了任青…他告诉它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想要携伴同行的人,要它不再为他牵挂。
可是,任青啊,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我束缚住了自由,你在人间有了牵挂,是我阻碍了你飞越大山。
多吉雅发疯般往坡上爬。岩石湿滑,他摔了无数次,掌心被砾石割得血肉模糊。爬到坡顶时,雨忽然小了。
云雾弥弥间,雨水氤氲化开眼前迷蒙,一只山羊静静立在悬崖边,回首看他。
它那么安静,琥珀色的横瞳里映着破碎的云层和这个狼狈的男人。
多吉雅喘着气,与它对视。
它好像窦棠婴放生的那一只羊…
然后它转身,沿着山脊缓步走去。像是藏族传说里山神化身给迷途者引路…
他跟在身后,像个信徒。
云破,雨势渐微。
他站在世界的脊梁上,看见远方的帐篷,看见人如蚁动,看见
一架直升机卷起巨大的气浪,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担架被抬出。上面的人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下一刻就要融化在光里。
“窦棠婴!!!”
多吉雅冲下山坡。碎石滚落,风声呼啸,可他听不见。世界只剩下那个名字,和那具正在被抬进机舱的、单薄的身体。
直升机旋翼加速,刮起的飓风卷动所有人的衣摆和头发。窦棠婴似乎在那一刻睁开了眼,视线穿过混乱的人影,落在狂奔而来的多吉雅身上。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触碰了一瞬。
很短,短得像从未发生。
然后舱门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变成银色光点,融入湛蓝得令人眩晕的天空。
多吉雅终于跑回平谷,双膝一软,跪在泥泞里。
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混着雨水,淡成褐色的花。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片湿润的冰冷。
远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崭新,嘹亮,像一把利剑刺破高原亘古的寂静。
此刻,
雨彻底停了。
无人的北域裸露在过于鲜明的阳光下,目光所及的每一颗水珠都折射着干净的光。
一切腥风血雨都冲洗结束了,又仿佛一切崭新开始。
多吉雅抬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蓝天,
恍惚间,他觉得那只引路的山羊依旧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人间这一切。
第69章 飞鸟折翼拉萨
窦棠婴睁开眼时,世界隔着毛玻璃。
身体反应着的一种状态不是梦,也不是现实。
像是经文上的微尘,经文掀开时他是一种悬浮的状态。
眼前...是什么,白茫茫一片。
其实他的眼前就是天花板洁白里带着陈旧的斑驳水渍,但他感觉自己忽然之间明白了地球是圆的,而自己正站在弧面上,随时会滑向未知的深渊,他凝望着天花板半晌无话。
他好像是在人间。
声音是失真的。
左耳像浸在深海,有模糊的、被水阻隔的嗡鸣;右耳则像长出了一座礁石,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钝痛感。他试着抬起手试图去触碰到天花板,可是…他做不到。
转动眼球,透明的输液管像是他外露的脉搏,连接着他与这个世界的交集。
窦棠婴侧过头,看见了阳光明媚。
梦醒了。
“醒了?”
声音从左耳传来,他迟缓地侧过头,看见了朱莉亚。他的经纪人,此刻卸去了所有精致妆容,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感觉也吊着一口气勉强活着。
窦棠婴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火燎过,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她,眼神空茫。
朱莉亚也不期待他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又睁开,声音低哑:“人醒来就好了。”她和段暮辞已经经历过这样的事了,他们真的心有余悸又无可奈何。城市里的人大多有病,脑子有病有药可治,但是心里有病无人可医。
“多...”窦棠婴捏起自己的喉结,他的声音...
因为前几日的过度用嗓,窦棠婴醒来时嗓子几乎处于嘶哑的状态。
窦棠婴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耳朵不能再失去声音,情绪的大起大落一下子又让他昏迷了过去。
一片混沌的黑暗,偶尔有破碎的光影和声音闪过,救护车的鸣笛,担架颠簸的晃动,氧气面罩窒息的塑料味,还有无数晃动的、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窦棠婴再次醒来时,眼前围着四五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