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的到来就已经是属于我的救赎。”
“你就是为我而来的希望,不至于让我腐烂。”
此刻,多吉雅从一方匆忙赶回,窦棠婴看见了多吉雅,却没将徐朝来推开…“朝来,只有太阳为你而来。”
而我不是太阳。
多吉雅听见了徐朝来的渴望,也听见了窦棠婴的沉默…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还有一丝……被隐瞒和被推向别人的钝痛。
原来,他来羌塘真的别有目的。
而这个目的并非自己…
多吉雅缓缓走上前,目光从徐朝来身上移开,落到了窦棠婴苍白的脸上。
窦棠婴不需要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营地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声和嘈杂!
几道雪亮的喇叭声划破此刻气氛降至冰点的团队。在太阳刺眼的光束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头发在风中扬起。
是舒云缙。
他身后跟着几名表情严肃的队员,舒云缙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营地,掠过震惊的窦棠婴、面无表情的多吉雅、以及神色异常的徐朝来,最后停在闻声赶来的岗巴老师身上。
他先是公事公办地对岗巴老师点了点头,然后才转向窦棠婴,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带着惯常的冷诮:
“又见面了。山南、巴扎之后是巴毛穷宗……这频率,巧得让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该把你俩‘请’回去好好问问,怎么我到哪儿办案,哪儿就有你们?”
窦棠婴才觉得无语,碰见这人准没好事!
多吉雅解释道他在回来的半路遇到了舒云缙等人,他说他们正在追踪的一伙盗猎嫌疑人,刚接到外围线索其中一人的妻子临产在即。他判断此人很可能冒险潜回羌塘寻找妻儿。位置大概在西北方向五十公里左右,具体坐标不详。他们需要熟悉这片区域的向导…
于是,舒云缙邀请多吉雅一块办案。
他想去…
不单是因为父亲,而且也是这一路上所见所闻。枪弹荒凉的要命,可是一路上除了报废的车子之外,最多的就是各种动物的尸体。虽然大多是自然死亡,但是他们也见到了被人剥皮剖腹的尸体…
而几乎是同时,窦棠婴的手机也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恍惚地掏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兰卡”的名字
他立即地滑动接听。
兰卡焦急万分、带着哭腔的声音,混杂着电流杂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哥哥…哥哥…求求你……帮帮忙!姐姐……央宗姐姐被家人赶出去了!!!呜呜呜…她、她怀孕九个月了,她要……生宝宝了…她要生宝宝了…”
“兰卡…你你说什么?你慢点,我我我听不清…”
窦棠婴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作响。
同一时间,世界变得纷乱复杂,像是有条不紊的一锅端忽然因为某个节点而炸了锅。
兰卡哽咽的求救声、舒云缙冷峻的话语、徐朝来背上那张狰狞的青春笑脸……多吉雅沉默而受伤的眼神…
所有声音、所有画面,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炸开。
窦棠婴抬起头,望向深沉无边的天。耳朵和神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绷和威胁…
忽然之间,世界变成一团巨大的毛线,有急需救助的孕妇,有舒云缙追捕的目标,面前有多吉雅……天边还有他们此行诸多纠缠与痛苦的某个因果…交织纠缠,难舍难分。
而此刻,天就要下雨了。
第68章 山神的指引
这段旅程,起伏波澜如山如浪,窦棠婴庆幸没有陷车,或许就像别人说,当你一路前行,就连命运都会给你让道。
嗯…他是去救人的。
兰卡的呼唤在耳边犹如纸钱的灰絮绵绵不绝。
窦棠婴油门踩到底…心中暗骂自己的鲁莽,临门一脚多吉雅坐进了他的副驾。但他也管不了那么多让多吉雅下车了。
眼前千山犹过,恍如昨日。
油门到底,引擎嘶吼。车像离弦的箭,劈开荒野的寂静。
窦棠婴没时间争执,后视镜里,车队正竭力跟上,已有几辆车在泥泞中徒劳空转。
“哥哥!!”兰卡站在巨石上挥舞双臂。车未停稳,女孩就扑上来,眼泪混着雨水,卓玛跟在身后焦急地说道:“他们……他们把央宗丢去荒野了!我们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不知道去了哪!”
窦棠婴吸进的气像吞下如万根冰针,思绪滞空,锥心刺骨。
一尸两命…
“虎毒不食子……”他声音发颤。多吉雅抱住了窦棠婴发抖的身体…“多吉雅,这是谋杀!”
众人的心悬在嗓子眼,无不讶异于这迂腐的思想。
舒云缙已开始布防,指令简洁:“老曹找孕妇,我们抓人。”
卓玛带着他们去找扎巴老人,扎巴坐在帐篷外抽着旱烟,时不时抬头望天。
多吉雅在从中交涉,结果老人说是央宗害怕他们不要她,自己先跑走了。
窦棠婴存疑。
所有人都存疑。
窦棠婴钻进帐篷,四下杂乱就连家里都没有生产条件。
窦棠婴目光一撇,某寸照片就压在毡毯下。他拿起定睛一看,泛黄的影像里,年轻女子笑容清澈,眉眼与记忆重叠!
他指尖发凉,语气带着一丝颤抖和紧张:“多吉雅。”
多吉雅感觉到了窦棠婴的异样快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照片,同样瞳孔一缩。
窦棠婴的喉咙顿感艰涩,仰头不知所措道:“嘉措奶奶……她是嘉措奶奶的小女儿。”
“她是嘉措奶奶的小女儿……”
世界被荒诞的巧合拧紧。巧合太多,以至于窦棠婴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有病!!
他不敢相信这世界上有这么多这么多的巧合!
“嘉措奶奶怎么办...”
“嘉措奶奶要怎么办啊……”
“我们会找到她,对吗?”窦棠婴抓住多吉雅的手臂,像抓住浮木。话音未落
帐外扎巴老人突然站起,朝着雨雾中归来的人影大喊:“快走!有警察!”
砰!帐外骤起枪声!
枪声撕裂雨幕,帐外兰卡无助尖叫,窦棠婴立即冲了出去将她护在身下。
是小扎巴。他果然回来了…
舒云缙的人如猎豹扑出,混乱中双方擦枪走火,雨点般炸响。
多吉雅挡在他们身前,身体绷紧。生于和平年代的大家都不敢相信有朝一日会听见耳蜗搅着神经撕裂,爆破轰鸣的声音。
“舒警官!他往东边跑了!”多吉雅视线紧守喊着,身体则寸步不离窦棠婴。窦棠婴站在他身后,从他的紧绷冷肃的侧颜上看见他眼底的火父亲死在盗猎者枪下的旧伤,以及自身数年困守的牢笼。
“吉雅,”
多吉雅回头,窦棠婴松开手,声音很静,“去吧。”
他被推出去的那一刻,看见了一双比自己更坚定的眼睛。澄澈坚定的目光劈开他多年的怯懦:原来逃避的一直是自己。
此刻,佛陀推了他一把。
他快步上前吻住窦棠婴,短促而用力:“等我。”
转身冲向雨雾。
窦棠婴随即转身跳上车,朝着无人区深处冲去。
“我靠!你怎么在车上?!”后座一动,窦棠婴从镜子里匆匆一瞥,后座升起一颗头和一台摄像机。石天文,这个市侩的导演闻到了千年难遇的机遇,他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本来找的是舒云缙的车,结果还没上去,就被人拎了下来还被警告,然后他又马不停蹄偷溜进窦棠婴的车里,一直躲到现在。
窦棠婴耳鸣轰响,根本听不清石天文具体说了什么,他一把拍开镜头:“再吵就滚下去!”
他坐在主驾目光扫过无尽荒原,视线里雨刷器擦刮着擦不去的云雾和雨痕,雨是砸下来的。“找不到……哪里都没有。”
卓玛骑着自己的马与他并驾齐驱!!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羌塘这么让人迷失过,空阔一览无余的荒芜,却怎么也找不见一个无助女人的身影。
窦棠婴祈祷着她们平安...
焦虑煮沸血液。
鼻血毫无征兆涌出,温热腥甜。石天文起初还在拍青年侧脸染血,眼神执拗,心里啧啧称赞这是多么震撼的画面,直到窦棠婴鼻下的血越流越凶,甚至直接顺着下巴流下滴湿衣襟。
“樾老师你流鼻血了…”石天文递上纸巾…
“没事……”而窦棠婴只是用衣袖匆忙一擦,当作无事发生。
没想到他的鼻血止不住,石天文从摄像机里看着他的血从指缝间流出,沾在方向盘,衣服上哪都是。
“停车!窦棠婴你停下!”石天文慌了。
窦棠婴的思路似乎在这里凝滞,他听不清任何人的话语,一心只想找到央宗。
“卓玛!!窦老师他流鼻血了!!”石天文冲着窗口大喊呼救!卓玛放开缰绳,下腰探身竟直接将手伸进车内方向盘。
窦棠婴吓煞脚下轮胎直接刹死!车在泥地里横甩堪堪停住。
石天文跳下车,硬把窦棠婴拽下来,窦棠婴看着卓玛:“你他妈不要命了?!”卓玛下马来,窦棠婴看见在一旁等待的马头上装饰着他送她的马额毯。
而卓玛没有理他,直接将窦棠婴按进后座。
“不行!央宗她”窦棠婴挣扎,清醒却被一瞬间的眩晕吞没。
“你的命也是命!”卓玛怒斥道!石天文把他拽下车时,窦棠婴几乎站不稳。血糊了半张脸,衬衫前襟浸透暗红。
回程的路像一场倒退的梦。
雨越下越大,雨滴连续不断地砸在车顶如战鼓轰鸣。扎巴老人的帐篷在雨幕中像一具沉默的棺椁。
回到营地,石天文刚刹车,卓玛拽绳掉头继续扬鞭而去!
窦棠婴被扶进帐篷,耳边是暴雨砸在布上的闷鼓,耳边的世界开始旋转、失真。
他眼前是灰白的,世界变得很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