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砚宁看着他的脸,忽然完全理解了沈旬的意思。
但他只是答:“上来吧,我送你回去。”
“噢。”沈昱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爬上庄砚宁的马车,坐到了最熟悉的位置上。庄砚宁看他坐好了,便吩咐车夫启程,先送沈昱回丞相府。他还特意叮嘱车夫驾驶慢些、稳妥些,尽量别颠簸。
沈昱听出话外音:“我没那么脆,都快好了,正常行驶就行。”
“没彻底痊愈之前,还是谨慎点好。”庄砚宁也不问沈昱为什么主动来找自己,只调整了车内挂灯的位置,仔细瞧了瞧沈昱的脸,“你脸上涂了粉?怎么还被划了一道?”
“嗨,别提了,我特意遮掩淤血的呢,一来就被江大人抹掉一道,害我在圣上面前闹笑话。”跟在皇帝面前不同,沈昱一开口就把江邱明的使坏全倒出来了,“他还嘲笑我涂的脂粉厚,气死我了。”
“不必理会他的话。丞相府家风严谨,御前不可失仪,再正常不过。”庄砚宁就差没明着骂江邱明没家教了,但江邱明的家世又复杂又一言难尽,说他“没家教”也怪刻薄的。庄砚宁没再多提江邱明,只掏出自己的手帕,又拿起车里备着的水壶:“但伤处被脂粉一直闷着确实不好,现在都出宫了,就擦一擦吧?至少把你伤处上的擦掉。”
“好吧好吧,从我还没涂粉开始,我哥也一直说这话。”沈昱看庄砚宁都往帕子上倒水了,边说边伸手要拿,“本来伤口已经好了,涂点粉不碍事的。怎么到你们嘴里还变成伤上加伤了……哎?”
庄砚宁躲开了沈昱伸过来的手。
“你自己看不到伤处,我先帮你擦干净伤处上的粉吧,剩下的你再自己擦。”庄砚宁的语气自然,还指了指沈昱的嘴角,“是在这儿吧?”
沈昱点头。
庄砚宁举起手帕正要擦,沈昱忽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庄大人。”小少爷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要爬庄砚宁的马车了,望着对方的眼睛,徐徐道,“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可以’跟你和好了。”
他的重音在“可以”上,庄砚宁感觉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嗯?”了一声。
沈昱也不好说“是我哥同意和好了”,只能再重复了一遍:“我‘可以’跟你和好了!”
庄砚宁有点反应过来了。
“那我再郑重跟你道一次歉?”他注视着沈昱的眼睛,语气十分严肃认真,“我之前突然和你保持距离,让你感到不快,这事是我做错了。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这么正经地道歉,沈昱反而有点招架不住,只能硬顶着一口气,攥紧他的手腕增强气势,“那你到底为什么忽然跟我保持距离了?是发生了什么,还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吗?”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当时……一时想岔了。”庄砚宁回道,“后来你告诉我你的感受时,我才恍然发觉,我错得离谱。”
沈昱越听越感觉云里雾里,追问道:“那你想岔了什么?怎么会忽然想岔呢?”
庄砚宁想:倒是和今天的“罪魁祸首”如出一辙。
可这事更不能说出口,他只能囫囵回道:“意外罢了,以后不会了。”
“真的?”沈昱狐疑地盯着他,“那你保证!不然你这样忽冷忽热的,谁受得了啊。”
庄砚宁心道就这样口头保证能算得了什么,沈昱还是太信任自己了。可他还是慎重回道:“我保证。”
沈昱又道:“你以后若是要对我生气,或者冷落我,至少要让我知道原因!”
庄砚宁应道:“会让你知道的,不会不明不白。”
小少爷趁机加码:“而且以后尽量不跟我生气!”
“……好,尽量不跟你生气。”庄砚宁有点好笑,他当然听出了沈昱的得寸进尺,但答应下来也没什么。看沈昱憋不出第四个要求后,庄砚宁轻轻晃了晃还被攥着的手腕:“沈少爷,现在可以为你效劳了吗?”
沈昱这才松开他的手腕:“……噢。”
庄砚宁的手帕终于擦到了小少爷的嘴角。
他的动作很轻,一点点、一遍遍地慢慢擦。本来看透出来那点红,以为范围不大,颜色也不深。但庄砚宁越擦越发现,沈昱嘴角边这片淤血还是很明显的,旁边没擦掉的脂粉一衬托,甚至让庄砚宁生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
他是亲眼见过罗奕青的情况的,确实流了不少血,脸上的伤估计好了也要留疤,破相得难看。罗奕青被审时,还大叫着自己下手轻,沈昱才是照死里打的那个。眼下看来,庄砚宁还是把沈昱受的伤害写轻了。
反正罗奕青还得在帝城蹲几年大狱……
庄砚宁的脑子里划过一些晦暗不明的念头,但手上的动作愈加仔细了。
沈昱本来都做好心理准备,痛的话就一定要忍住,别太矫情。结果庄砚宁这么专注地盯着,这么轻柔地擦拭,又把小少爷弄得有点坐立难安了。
我不是真要让他像下人那样伺候我!我岂敢啊!
“不用这么小心。”小少爷忍不住道,“可以用力点儿,赶紧擦完就行。”
“伤在脸上,不小心点儿的话,不怕破相?”庄砚宁回道,“破相的人连科举都考不了,你这三天两头的还要面圣,还是对自己的脸更谨慎些才好。”
说起经常面圣,沈昱忍不住问:“今天圣上到底叫我来干嘛的?是为了表彰我这一架正好把罗家缠住了吗?”
庄砚宁面色古怪:“你家里人这么跟你形容你这次打架的?”
“话糙理不糙嘛。”沈昱回道,“那到底是不是?”
“……算是吧。一来你因此伤了好几天,圣上终于能分神出来关怀一下你了;二来皇子入册,你作为之前与他接触最多的人之一,来重新认认身份。”庄砚宁回得有条有理,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还会重新用水浇湿帕子上没用过的地方,“还有一重原因,就是要丞相的后代,也支持辅佐皇家的后代。”
“……我?辅佐殿下???”沈昱觉得不可思议,“说我哥还行,我的话,带殿下出去玩儿都嫌我不三不四吧?跟庄大人学些诗词歌赋、国事策论才是正经,就算要玩,也得去诗会之类的地方才对!”
庄砚宁好笑道:“你不也总想去诗会?”
“我以前没怎么去过嘛,只好缠着你带我进去了,不然谁愿意邀请我这个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去呢?”沈昱说完,忽地压低声音道,“庄大人,我想问个大不敬的问题,你可别出去给我宣扬啊。”
庄砚宁配合道:“行,你问。”
“就是,要是殿下真拜你为师的话……”沈昱低声问道,“我和他,算不算同门师兄弟啊?”
庄砚宁:……
还以为是什么要掉脑袋的叛逆问题,原来悄摸在心里给自己和皇子排辈呢,庄砚宁真是要被这个小少爷的奇思妙想逗乐了。
但庄大人还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淡然之色,正色道:“不算。”
“啊?为什么?”沈昱一眨眼,“难道是因为我没给你送过拜师礼和拜师茶,算不得正经拜师?!”
“因为我不打算当帝师,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庄砚宁注视着他的眼睛,“怎么,忘了?”
沈昱被他盯得汗毛都立起来了一下:“没忘没忘。这不是听圣上提起要你教他写诗,我以为情况有变嘛。”
“那我也跟你说些情况,你也不能出去宣扬。”庄砚宁悠悠道,“圣上是跟我暗示过,我也相当明确地拒绝了。”
“啊?为什么?”沈昱没明白,“你要是答应了,庄家就是两代帝师,多大的荣誉啊!”
“恰恰是会变成两代帝师,这才不妥。”庄砚宁道,“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若是丞相大人以前的乳娘,后来生了个女儿,这个女儿又成了你哥哥的乳娘。这母女俩在你丞相府,是主是仆?若是她们有心,从一开始就控制影响自己带大的少爷小姐们,你们两代当家人都被她们严重影响,这还了得?”
“这……确实不行。”沈昱想了想,追问道,“可既然如此,圣上为何还暗示你?”
庄砚宁垂下眼:“试探罢了。”
“他试探你……?”小少爷心道这君臣俩还在玩试探这套,看来关系的亲进度和信任程度也不怎么样嘛。他一边暗喜,一边面上装糊涂:“好复杂,脑子要胡成一团了。”
“那就别想了。”庄砚宁也不在意他是不是真没想通,只道,“总之,我不会当帝师,和你……也算不得正式的师生关系。但只要你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为啥?”沈昱有点摸不着头脑,“因为我没给你正式的拜师礼?还是我当你的学生的话,传出去太有损你的名声……唔?!”
庄砚宁把帕子展开拍在他脸上,手掌一盖,就把他整张脸都全方位地抹(揉)了一遍。
“我说不算就不算,别闹腾。”
【作者有话说】
正式的师生身份,不方便~
第147章 你选谁
沈昱跟庄砚宁确定重修旧好,就算是完成了这次爬车的目的,心里一颗大石头落了地。
不过马车都停在丞相府大门了,沈昱临下车前,忽然想起还有最后一件要确认的事,赶忙回头问道:“庄大人,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庄砚宁没明白他想问什么,“……上朝?去御史台办公?”
“不是说你的公事。”沈昱解释道,“就是你自己有什么……外出的计划吗?”
庄砚宁回得干脆:没有。”
“好嘞。”沈昱也道别得干脆,“那我先回家了,谢谢你送我,一路顺风!”
说完,小少爷果断跳下车,还站在自家门口挥手送别庄砚宁。庄砚宁欲言又止,跟沈昱对视了一小会儿,忍不住问:“……没别的话要说了?”
“没了呀。”沈昱眨眨眼,“等我完全康复了,找大人喝酒。”
庄砚宁想问,那明天呢?
明天不找我,问我明天的计划做什么?
可沈昱没说明天,只是继续道:“我还准备给庄大人送个礼物呢,到时候一起带给你。”
话说到这份上,庄砚宁只好顺着这个小少爷的话回道:“什么礼物?不用礼物也能来找我喝酒。”
“嘿嘿,秘密,到时候就知道了。”沈昱摆摆手,“不耽误庄大人了,大人再见!慢走。”
“……”庄大人还能说什么?满腹疑问再也问不出口,他只好命马夫驾车走了。
沈昱目送了一段,喜气洋洋地回了丞相府。
没计划好啊!
没计划就是不去帮江邱明庆贺生辰,庄砚宁不去,我也可以安心不去了!
***
第二天,沈昱还是不太放心,傍晚时分派下人送了点新鲜瓜果去庄府。下人回来禀报庄砚宁在家,似乎没打算出门,沈昱松口气。
又过一天,朝中传来给沈昱“洛南之行”的正式奖赏。珍奇物品自不必说,重点是这次奖赏可是带着圣旨来的,圣旨上肯定了沈昱这趟出门的功劳。虽然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可只要能被皇帝看在眼里,再小的事都是大事。沈家喜气洋洋地接了圣旨,谢恩,晚上还摆了几桌宴席来庆祝。
来的是洛南之行的部分官员,丞相的好友,以及跟沈昱关系好的几个公子哥。
庄砚宁、江邱明和林湛当然都来了。
其中庄、江二人居然带了礼物。江邱明说是“生辰礼物的回礼”,庄砚宁则表示是“庆贺沈昱康复痊愈”。沈昱本来就觉得他俩还带礼物来,挺莫名其妙的,听到理由后更是哭笑不得。
“我这还算不上痊愈呢!”说起健康问题来,小少爷顿时面露不快,“大夫说,最好还是先别饮酒,所以我家里人三令五申今晚不让我喝。这都设宴为我庆祝了,我却连酒都不能喝,上哪说理去!”
“谁让你昨天不去我那儿,去的话,我还能偷偷给你尝点。可今天在你家里设宴,怎么都不可能让你偷喝了。”江邱明戏谑一笑,“行了,大喜的日子,别臭脸。你喝不了的好酒,我替你喝了就是了。”
沈昱听他马后炮加幸灾乐祸,愈发没好气:“江大人可别使坏勾出我的酒虫,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的!看来我今天要坐得离你远点儿才行,省得你故意拿酒在我眼前晃。”
庄砚宁忽而道:“既然你不喝酒,那我陪你一块不喝吧。让下人在我们的杯子和酒壶里装清水,这样也不容易失礼和露馅。”
江邱明瞥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沈昱诧异道,“不过庄大人为什么不喝啊?今晚的酒可不错,我想喝都喝不着。你倒好,能喝还不喝。”
“没什么,酒再好,也有想喝和不想喝的时候。”庄砚宁回得语焉不详的,微微一笑,“既然是你家的酒,你之后应该还有机会喝到。等你下次喝上这种好酒了,再叫上我一块品尝吧。”
“好哇……”
“还有点时间才开席,不如现在就打开我送你的礼物看看?”江邱明忽然出声道,“说来也巧,你送我那个紫金印,我正好寻得个一样材质的玩意儿,看看能不能比得上你送我的那个?”
“江大人何必又比较礼物的价值?我早就说过了,送你礼物不是放贷,还要从你这收利息……”沈昱先是随口反驳,又忽地意识到自己真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如今听到江邱明这种说话方式,总是忍不住抬杠。为了避免自己继续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沈昱的注意力转到了江邱明送的礼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