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还是那句话:“继续往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庄砚宁又翻了一页,只一眼,他就僵住了。
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有一目十行的能力,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已经快速地扫过了好几行的信息!
这哪是什么文学典籍,分明是那些官员家里未出阁的女儿的信息!
他们的父亲是谁自不用说,还有母亲的出身,是嫡是庶,年龄、性格、大致样貌、个人所长……通通写在了上面!
庄砚宁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都被烫到了,他若有所感地又翻一页,一扫到一个新的姑娘的信息,顿时把册子一合,像扔脏东西似的扔回桌上。
“你这是要做什么?”御史大人眉头紧皱,但理智还勉强占着上风,“送这东西给我干什么?!”
“庄大人家里两个男主人,都不方便操持这事,我不是寻思着帮你一把么?”沈昱感觉自己也没办什么坏事,庄砚宁至于反应这么大么,“虽然我插手管这事,是有点越界了,可我以为我们是好友,用我的方式帮帮你都不行吗?
“而且这册子还是精心为你挑选过的,并不是但凡有个未出阁的姑娘,就一股脑塞给你看了。之前月琼居士的女儿是才女型,你不喜欢,我就让人帮忙专门选了些活泼开朗的姑娘。家世等方面自然也先期考校过的,你仔细看看再说呢?”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了?”庄砚宁有点气极反笑了,“我不喜欢才女,你还贴心地帮我选了另一个类型,是不是?”
“对呀!”小少爷越说越理直气壮,“庄大人羞于看这些,你带回去给庄博士看呀,当父母的给子女操持此事不是天经地义?而且若是和媒人不熟,这里有帝城里比较可信的一些媒人,去找她们应该没什么问题。”
沈昱说着,把信封也拿起来递给庄砚宁。但是庄砚宁绷着脸不接,沈昱只好放在册子上。
“你还帮我看好媒人了?”庄砚宁盯着他,“你就这么想我快些娶妻?”
“庄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沈昱瞪大眼,“我是好心帮你,又不是要插手你家的姻亲,你不想就不想,发这么大火做什么?你不会以为我家和这些官员家里串通好了,借你娶妻之事试图掌控你庄家吧?!好心当成驴肝肺就算了,你可不要凭空污蔑我!”
庄砚宁本来在气头上,被他这样倒打一耙,差点泄气。
他定了定神,回道:“我没觉得你家要掌控我家,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怎么老想着操心我的婚事?还有,这东西说是你家里人帮忙准备的,那你家里人是不是也在帮你相看了?这里面该不会还有你家看上的姑娘吧?”
“那应该没有……吧。”
“到底有没有?”
“我怎么知道!”提起这个,沈昱有点烦躁,“但我娘确实说过,之后也要帮我相看了。”
庄砚宁敏锐地察觉他的不乐意:“你还不想娶亲?”
“不想。”
“为什么?”
“……不为什么,总之就是不想。”沈昱撇嘴,“我哥都还没办完事呢,我这急什么?但我娘就说要先看起来。”
“你自己都不想,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推进此事?”庄砚宁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那你说你不需要不就得了,生什么气啊,我……我家里人也废了不少心思呢!”沈昱看一眼那本册子,不无遗憾地感叹,“我娘还说,有些人家有一双适龄的姐妹,指不定我俩能当连襟,也算亲上加亲了。”
庄砚宁本来都快消气了,闻言又蹭地冒起火来。
“但我,不想跟你当连襟。”
第149章 你如皎月
丞相府庆祝宴会的这晚,沈昱感觉自己又把庄砚宁真惹毛了。
虽然庄砚宁在大门前道别时,说自己已经不生气了,神色也很平静。可沈昱对他的情绪格外敏锐,还是察觉了他藏在心底的那些不悦。
小少爷吓得赶紧道:“真的?那过几天,我还能找你一起品尝今天没喝到的酒吗?”
“……当然。”庄砚宁看他跟惊弓之鸟似的,心里那些残留的阴云又消散了一些,“只要你别再带那种吓人的‘礼物’来就行。”
“我本意也不是为了吓你……”沈昱也没法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只好道,“那等我们喝酒那天,我再带个你一定喜欢的东西给你赔礼道歉吧。”
庄砚宁:“……不用带了。”
沈昱有些不服气:“怎么,不信任我?我又不会换一本新的贵女册送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人来就行,不用带礼物。”庄砚宁的怒气还没来得及酝酿,就彻底转为无奈,“行了,回你的院子去吧,不用送了。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说着话,他把沈昱借给自己的外披解下来,又披回沈昱身上:“我马上进马车了,不冷了,你倒是还要走一段路回去,正好穿着。”
这外披上混着一股轻微的、宴席上带来的酒气,以及庄砚宁身上常有的熏香味。沈昱适应良好,配合地穿上了,还再次确认道:“那等我能喝酒了就去找你喝噢?”
“来吧,随时欢迎。”庄砚宁还帮他理了理夹在外披里的头发,“还有,江大人可能因为你今晚淘气报复你。你别身体刚好就被他骗去喝酒,他喝起来可没节制的,知道吗?”
沈昱没多想,点头道:“知道知道,他喝醉的时候荒唐得很,我不会轻易上当的。”
庄砚宁闻言,终于重新展开一点笑颜,放心地走了。
另一边,沈昱也觉得自己哄好了庄砚宁,高高兴兴回自己院子去了。
至于江邱明?只要庄砚宁这头看得紧,谁要自讨苦吃去送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啊!
决定避开江邱明以防报复的小少爷如是想。
***
事实证明,沈昱高兴得还是有点早了。
几天之后,大夫终于解禁了他的喝酒事项,但这会儿再找庄砚宁喝酒,庄砚宁的回复都是“最近忙,再过一阵”。沈昱要是多问几次,庄砚宁让人带回的回复就变成了“等我忙完了会跟你说,到时候再约”。
沈昱感觉不对劲了。一问亲哥,果然,御史台开始查洛南那些中饱私囊的官员了。
其实也不是才开始查,只是治灾的事项基本全尘埃落定后,御史台开始转向深度调查这些官员的贪赃枉法现象。一旦动手,就是要拔萝卜带泥,把那些人和他们的关系网都一锅端了。
沈昱又紧张起来。
其实丞相府很平静,没什么凝滞谨慎的氛围。沈昱出去玩了一圈,小伙伴们的表现也很正常,没问东问西,说明他们家里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但越平静,沈昱就越担心有什么事正在暗中发生。毕竟他经历了五次,什么时候大概会发生什么大事件,帝城内会“吹什么风”,几乎已经形成了身体反应。这一世虽然已经大不同,可洛南那些人被查的时间基本是一致的。沈昱急得团团转,但又手足无措,只能三不五时给庄家送点东西过去,以“骚扰”庄砚宁。
你最近忙吗?
我还等你呢。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或许是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又或许是庄砚宁终于在忙碌中留了个空隙,总之,御史大人终于给出了“可以小聚”的回复。
只是他表示那天下午还有些工作,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可以先定个地方,等庄砚宁结束办公了,就让人去叫沈昱,两人就在约定的地方见面。
沈昱直接表示没关系,自己可以晚上去府上拜访,喝完回家,绝不让庄砚宁多费神。庄砚宁那边回应,可以。
于是,这场预定了许久的小聚,终于实现了。
沈昱去庄府去得低调,安静的夜晚,安静的马车。若不是因为酒带了三坛,估计他还能自己抱着酒就见庄砚宁了。
庄砚宁也注意到了这点,一见面就先问:“听闻你没坐你常用的马车来?若不是门房认出了你的马夫,只怕还得盘问一番才给你开门。”
“噢,这不是得避免引人注目嘛。”沈昱回道,“庄大人还在忙着查案,万一有线索跟丞相府有关,我再大大咧咧地来,岂不是要被认为是来问案情的?还要连累你被说私下串通。”
“何必多此一举,若是别人有心监察,只要你我见面,总归会知道的。”庄砚宁笑了笑,“至于连累……是我选择了要见你,那我就对此负责。要参我、质问我,尽管来就是。”
“庄大人可真自信。”沈昱走近他,半开玩笑道,“那你可别后悔让我来。以后你要是查到我家,还要把我‘大义灭亲’,那我一定编瞎话把你一起拖下水!”
庄砚宁注视着走到近前,眼睛发亮的青年,低笑道:“你能编什么瞎话?”
“就说,你今天把案情都告诉我了!”沈昱也跟着笑,乐道,“反正以咱们的关系,很容易被采信吧?”
庄砚宁失笑,摇摇头,但没多说什么。
沈昱以为他是不信自己能说出案情,所以觉得“拖下水”之类的只能是玩笑。但只有沈昱自己知道,他真是这么想的。
这一世好不容易到了这步,要是还得死,总不能还让庄砚宁毫发无伤吧?
而且说实话,这次的庄砚宁,和前几世差别很大,大到沈昱不时会恍惚觉得像是两个不同的人了。所以沈昱跟他来往,也是多少付出了真心的。要是庄砚宁这次查案,再次把沈家咬得不死不休,沈昱真会有一种深深的“被背叛”的感觉。
那小少爷就真要新仇旧恨一起算了,要死一起死,谁都别活!
“……你带了三坛酒来?”
庄砚宁可不知道沈昱心底的阴郁想法,他只是命人在可以看到月亮的窗前,布置好了最佳的赏月品酒席,又看了看在桌上一字排开的酒坛子,说道:“我可能今晚还不能一醉方休,明日还得上朝和查案。所以不如今天先……浅尝一番,等我能畅饮了,一定请你痛快喝一场。”
“没事,我又不是真要灌醉你套话。”沈昱一乐,命人把酒开了,先灌入酒壶,“反正我是来赔罪的,所以我要尽全力一点,庄大人请随意。”
“还说赔罪?”庄砚宁望着他,“我早说了,我已经不生气了,你赔哪门子的罪?”
“庄大人,不要揭穿我想喝酒的借口嘛。”沈昱笑了笑,拿起酒壶走到座位旁边,一摆手,“庄大人请坐。”
庄砚宁微微扬眉,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那这么说,清和也不是真想来跟我赔罪的。”
“赔,当然赔。”沈昱给两人都倒了酒,然后先行举杯道,“这第一杯我敬庄大人,为我那天惹你不快,赔礼道歉。劳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
“言重了。”庄砚宁举杯一笑,“我答应过你的,尽量不跟你生气。那天我知道你是好心,只是我……确实不需要。”
这话似乎没说完,但庄砚宁也不再说了。两人碰杯对饮,好似一切都融在了酒里。
丞相府看中的好酒名不虚传,顺滑入喉,清冽回甘。
这杯一饮而尽,沈昱又亲手给两人倒酒:“这第二杯,敬庄大人最近的辛苦查案。虽然线索是我塞给你的,但后续我是一点忙都帮不上。祝庄大人查案顺利,早日……水落石出。”
“借你吉言。”庄砚宁回道,“其实,你当初给的线索才是最重要的起点,若是日后查出了贪官、拔除蠹虫,也必有你一份功劳。”
“功劳……”沈昱嗤笑一声,但没说下去,只是跟庄砚宁再次干杯,仰头喝完杯中酒。
放下杯子,沈昱第三次拿起酒壶。
“这第三杯,就敬我俩的情谊。”沈昱将两个酒杯斟满,酒壶咚地一声放到旁边,“我能和大文豪交朋友,三生有幸。我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希望你我之间……坚如金石,即便会历尽磨难,也能依旧坚韧。”
“是我三生有幸,能得如清和这般的……挚友。我也算不上什么大文豪,在挚友面前,我也不过是普通人一个。”庄砚宁正要也跟着再次拿起酒杯,忽然被沈昱压住了手,“嗯?”
“观你脸色疲惫,明日还要办公,今天就别多喝了吧。”小少爷望着他,说道,“小酒怡情,助你安眠就行。不然害你明日头昏乏力,公务上出了错,就成我的罪过了。”
“放心,我有数。”庄砚宁握了握他的手腕,温和又坚定地拉开了阻止自己的那只手,“何况,情谊之酒,我岂能不喝?”
“说得好,当浮一大白!”沈昱一乐,也不再阻止,跟他又“铛”地一声碰了杯,仰头喝光。
三杯下肚,酒气和热气在腹中回转,顺着背脊一路蔓延上到了脸部。
沈昱一屁股坐到庄砚宁旁边,这才发现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月亮。
“哇,这月亮!我在来的路上还没注意到呢!”小少爷被那月光一照,视线就有点挪不开了,定定地望着,“真是洁白无瑕,清澈明亮……”
“是啊。可惜今天不是十五十六,不那么圆满。”庄砚宁也抬起头,“也不是初一初二,没有弦月银勾的雅致。”
“那又如何,我们在赏月,发现了今夜的它皎洁清润,这就够了。”沈昱顿了顿,忽然一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庄砚宁,“就像庄大人一样。”
庄砚宁一怔:“像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磅了!!!

